茶山少年与槐树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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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茶山村的黄昏总裹着一层薄雾,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根晒枯的麻绳,

拴着村里半大的孩子。十二岁的徐少强蹲在树洞里掏玻璃片,指尖被划出道血痕也没察觉。

他刚把第七个许愿瓶塞进去,瓶身碰撞的脆响,在空荡的树腔里荡开涟漪。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爸妈,奶奶的腿疼得睡不着,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钻出来,混着茶园的清香飘远。少强摸了摸口袋里冷硬的红薯,

那是奶奶凌晨采茶前塞给他的。父母在浙江打工六年,寄回的钱越来越少,电话越来越短,

去年生日的羽绒服还挂在墙上,袖口磨出的毛边像他没说出口的委屈。“没人管的野种!

”不远处传来赵磊的嘲笑,石子砸在树干上,震落几片枯叶。少强慌忙缩起身子,

把脸埋进膝盖。他怕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怕奶奶咳嗽时的隐忍,更怕夜里做梦,

梦见爸妈的脸模糊成一团雾气,伸手一抓就散了。老槐树的树皮粗糙得像奶奶的手掌,

树洞深处藏着他所有的秘密。他不知道这些写满思念的纸条会不会被风吹到爸妈身边,

也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风穿过枝叶,沙沙声像谁在叹气,少强攥紧流血的指尖,

望着远方的山路,眼里蒙着一层水汽——那是他无数次盼望父母归来的方向,

也是他后来跌跌撞撞,终将踏上的成长之路。树洞里的许愿瓶,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像一颗被遗忘在岁月里的星。2老槐树下的许愿瓶茶山村的炊烟总比日头醒得早,

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雾霭就裹着茶园的清香漫过村口。村西头陈家的土坯房里,

灶台的火光舔着铁锅,徐少强蹲在灶门前添柴,枯瘦的胳膊肘上沾着灰,

蜡黄的小脸被火映得忽明忽暗,睫毛上沾着点点火星,

像极了奶奶竹篮里被晒得快蔫掉的春茶。今天是他十二岁生日。

少强心里揣着个轻飘飘的盼头,天没亮就醒了,

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还短了一截,

是去年邻居家哥哥穿剩下的。他扒着灶台看了半天,锅里只有半锅稀粥,

奶奶凌晨四点就背着竹篮去后山采茶了,临走前塞给他两个冷硬的红薯,

粗糙的手掌在他头顶揉了揉,只说了句“别乱跑,记得喂鸡”。没人记得他的生日。

这个认知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怎么疼,却酸溜溜地蔓延开来。

父母在浙江温州打工六年,头两年还会寄回印着城市风景的明信片,

后来就只剩皱巴巴的零钱和越来越短的电话。去年生日,他们寄回一件红色羽绒服,

标签上的价格被剪掉了,袖口已经磨出了白边,挂在墙上像面褪色的旗子。

少强摸过那件衣服,布料硬挺,不像奶奶缝的粗布衣裳那样软和,他总觉得,

那衣服上的城市味道,和自己隔着千山万水。村头的广播喇叭在放着打工神曲,“闯温州,

赚大钱,衣锦还乡把家还”的调子刺耳又热闹,和村里的寂静格格不入。

墙上刷着鲜红的招工广告,“温州电子厂招工,月薪三千包吃住,男女不限”,

字迹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戳眼。少强知道,村里一半的青壮年都跟着这广告走了,

留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像被遗忘在时光里的尘埃。他沉默地啃着红薯,

红薯的甜味里带着土腥味,噎得他喉咙发紧。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院外那棵老槐树上。

那树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壮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得像奶奶皲裂的手掌,

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个隐秘的树洞,被藤蔓遮着,是少强的“秘密基地”。

树洞里藏着六个玻璃许愿瓶,都是他捡来的废酒瓶,洗得干干净净,瓶口用软木塞堵着。

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写着他想对父母说的话。有的是“爸妈,

我语文考了85分”,有的是“奶奶的腿疼又犯了,她不让我告诉你”,

还有的是“我学会喂猪了,猪长得很肥”。最新的一张是昨晚就着煤油灯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还洇了几滴墨:“爸妈,我数学考了92分,是班里第三名。

奶奶的腿又疼得睡不着,我想让你们回家。”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塞进第七个瓶子,

瓶口擦了又擦,才踮着脚把瓶子塞进树洞深处。玻璃碰撞的脆响,在空荡的树腔里荡开涟漪,

像他藏在心里的话,没人听见,却还是想说出来。“哟,没人管的野孩子又在偷偷哭鼻子呢?

”刺耳的嘲笑像块石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少强猛地回头,

看见赵磊带着两个跟班站在院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

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白色球鞋——那是城里才有的牌子,少强在村里小卖部的画报上见过。

赵磊的父母在县城开饭馆,家境殷实,向来看不起这些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

“听说你爸妈不要你了,跟别的女人跑了?”赵磊晃了晃脑袋,语气里的讥讽像针一样扎人。

少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慢慢变得惨白。他最怕别人提“爸妈”,那是他心里最软的疤,

碰一下就疼。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发麻,却不敢松开——奶奶说过,

遇事要忍,没人替他撑腰,不能惹事。“哑巴了?”赵磊见他不说话,

得寸进尺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少强口袋里露出的日记本一角,

“你那破日记里是不是都写着这些没用的废话?写了又怎么样,你爸妈根本看不到!

”日记本是少强最宝贝的东西,里面记着他的喜怒哀乐,记着对父母的思念,

记着奶奶的病情,还有他偷偷画的一家人的画像。那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绝不准别人碰。

“不准碰我的日记!”少强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倔强。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受惊的小兽,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凶狠。赵磊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时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会反抗,随即冷笑一声:“还敢顶嘴?

看我不抢过来给大家念念!”说着,赵磊就伸手去拽少强的口袋。少强吓得转身就跑,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赵磊,只能逃。赵磊等人在后面追,捡起地上的石子、树枝往他身上砸,

嘴里还喊着“野孩子”“没人要”。村路坑坑洼洼,少强跑得太急,脚下一滑,

重重摔进了路边的茶树丛里。茶树的枝桠带着尖刺,划破了他的膝盖和胳膊,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黑泥土。疼得他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出声,

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呜咽咽回肚子里——他怕奶奶听见,更怕赵磊他们看见自己的眼泪。

远处传来奶奶的呼喊声,“强子!强子!”,带着焦急的颤音。少强慌忙爬起来,

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土和草叶,一瘸一拐地往老槐树的方向跑,躲到了树干后面,

紧紧贴着粗糙的树皮。树皮的纹路硌着后背,带着一丝凉意,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些。

他伸出手,摸索着树洞里的许愿瓶,玻璃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像一种无声的安慰。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玻璃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远处的蝉鸣,格外清晰。

他心里又疼又怨。疼的是膝盖的伤口,是赵磊的羞辱;怨的是父母为什么不在身边,

为什么别人的爸妈能陪着孩子过生日,能替孩子撑腰,而自己只能躲在这里偷偷哭。

他甚至有点恨,恨父母为了赚钱,把他和奶奶留在村里,

让他成了别人口中“没人管的野孩子”。可转念一想,又想起父母电话里疲惫的声音,

想起他们寄回来的钱,想起奶奶说“你爸妈在外打工不容易,风吹日晒的”,

心里的怨气又慢慢变成了委屈。他把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他不知道,这一幕,被不远处的田埂上站着的林晓燕看得清清楚楚。林晓燕刚到村小三天,

是从上海来的支教老师。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球鞋,

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施粉黛,在村里灰扑扑的人群里,显得格外亮眼。

她原本是跟着导师来考察茶园生态的,却被村小破败的景象和孩子们渴望知识的眼神打动,

临时决定留下来支教。这三天里,林晓燕注意到了徐少强。这个男孩总是独来独往,

上课从不举手发言,课间要么蹲在教室角落看书,要么就盯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

他的眼神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孤独和怯懦,像一层厚厚的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昨天批改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人》,别的孩子都写得热热闹闹,

只有徐少强的作文写得简短又克制。他写奶奶的竹篮,写老槐树,写许愿瓶,只字未提父母,

却在结尾处写了一句“我希望风能把我的话带给远方的人”。字里行间的思念和隐忍,

让林晓燕心里一揪。她看着躲在老槐树下的男孩,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看着他膝盖上渗出来的鲜血,心里一阵心疼。她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他。

“你没事吧?”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少强猛地抬头,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往后缩了缩,

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他不认识她,只知道她是新来的老师,从大城市来的,

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林晓燕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

轻轻放在他身边的石头上。“我叫林晓燕,是村小新来的老师。”她的声音很轻,

像春风拂过树叶,“你的膝盖流血了,擦擦吧。”少强盯着那张纸巾,

是带着淡淡清香的软纸,和他平时用的粗糙草纸完全不一样。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拿,

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他不习惯陌生人的关心,尤其是这种带着温柔气息的关心,

让他觉得陌生又惶恐。林晓燕没有勉强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

看着老槐树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轻声说:“我看过你的作文,写得很好,很真诚。

”她顿了顿,又说,“心里有话,说出来或者写下来,都是好的。如果你愿意,

随时可以来找我说话,我办公室的门永远为你敞开。”说完,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身慢慢走远了。白T恤的身影在绿色的茶园背景下,像一道温柔的光,

渐渐消失在田埂尽头。少强蹲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捡起那张纸巾。

纸巾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他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擦了擦膝盖上的血迹,动作很轻,生怕弄坏了这张珍贵的纸。

他抬头看向林晓燕走远的方向,

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久违的、不带恶意的温柔,像一缕阳光,

穿透了他心里厚厚的乌云,照进了一点光亮。他又摸了摸树洞里的许愿瓶,

心里默默念着:“爸妈,我今天考了92分,赵磊欺负我,但是有个新来的老师对我很好。

我还是想让你们回家,想让你们看看我,想让你们知道,我不是野孩子。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远处的茶园里,

奶奶的呼喊声还在继续,带着熟悉的温暖。少强攥紧手里的纸巾,慢慢站起身,

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去。膝盖还在疼,但心里的委屈似乎淡了一些。他不知道,

这棵老槐树下的相遇,会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而那些藏在树洞里的许愿瓶,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思念和渴望,终将在时光的打磨下,慢慢长出翅膀,带着他穿过风雨,

走向属于自己的阳光。村头的广播还在放着那首打工神曲,“闯温州,

赚大钱”的调子依旧刺耳,却似乎不再那么让人难过了。少强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茶园里,洒在老槐树上,也洒在他带着泪痕的脸上,

带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3风波再起茶山村的夏日,总被蝉鸣泡得发胀。

茶园里的新茶早已采尽,老叶泛着深绿,被毒辣的太阳晒得打蔫,

空气里飘着茶叶混合着泥土的湿热气息。村头的广播喇叭还在循环播放着招工广告,

“温州电子厂,月薪五千,包吃包住”的调子,和着蝉鸣,透着一股急功近利的燥热,

与村里的慢节奏格格不入。徐少强的日子,却因为两个人的出现,悄悄泛起了涟漪。

林晓燕来村小已经半个月了。她依旧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

只是裤脚偶尔会沾些泥土——那是她课后去茶园考察时蹭上的。她没像之前的支教老师那样,

来了没几天就抱怨乡村的贫瘠,反而常常拿着笔记本,坐在老槐树下记录孩子们的言行,

或者跟着苏晴去茶园学采茶,指尖被茶刺扎出小红点,也只是笑着摆摆手。

她注意到少强的日记写得极好。那本封面已经磨掉皮的硬壳日记,里面的字迹从最初的拘谨,

慢慢变得舒展,文字细腻得像春雨润过的茶叶,字里行间满是对亲情的渴望,对世界的好奇,

还有藏不住的孤独。有一篇写老槐树,“它的树干像奶奶的腰,弯着,却撑着一片阴凉,

树洞里的许愿瓶,是我藏起来的星星”,看得林晓燕心里发酸。课堂上,

林晓燕故意把最难的问题抛给少强。“徐少强,你觉得《少年闰土》里,

闰土的孤独和你感受到的,有什么不一样?”少强猛地被点名,浑身一僵,脸瞬间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