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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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最后的常规订单金属的味道。

开始工作前最先察觉的东西——消毒液掩盖下的、来自记忆提取器核心元件的微弱金属气味。

它混合着神经接驳耦合剂特有的甜腥,构成了他过去七年里最熟悉的气息。“放松,陈先生。

”夏野的声音平稳得像个外科医生,“想象你在闻海风。

”躺在诊疗椅上的中年男人肌肉僵硬,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

夏野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调低了前额叶**强度。

太心急的提取师会让客户留下永久性头痛,甚至损伤情景记忆能力。

黑市里这种粗鲁的“屠夫”不少,但夏野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是“记忆手术刀”,

业内公认的手艺最好的五个自由提取师之一。“现在回想那片海滩,”夏野引导着,

“你带着女儿去的那个,三年前的夏天。”屏幕上的脑波图谱逐渐趋同。

夏野启动了五感同步脉冲器。

这是最微妙的部分——他必须让自己与客户的神经活动短暂共振,才能准确锁定特定记忆。

共情型提取师的诅咒与天赋在此一体两面:他能潜入记忆最深处的褶皱,

也因此必须承受那些记忆的重量。男人的记忆涌入。阳光炽烈,沙滩滚烫,

小女孩的笑声像玻璃风铃。冰激凌融化的甜腻触感从指缝滴落。然后是妻子的声音,

小心她吃太多……”夏野精准地切入了目标时刻——男人偷看海边年轻女孩的那个三秒凝视,

随后涌上的短暂欲望和更强烈的罪恶感。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但对即将再婚的男人而言,

这记忆若被未婚妻发现,足以毁掉一切。提取过程不到十分钟。

当夏野将封装好的记忆芯片——一粒米粒大小的银色物体——放入铅质屏蔽盒时,

男人已经坐起身,揉着太阳穴。“结束了?”“您关于那次海滩度假的整体记忆完好无损。

”夏野擦拭着提取探头,“只是删除了您注视那位红衣女性的约三秒片段,

以及相关的联想和情绪余波。按照协议,这段记忆碎片将在七十二小时后自动降解。

”男人付了双倍酬金,匆匆离去。夏野知道,这类客户从不会问被提取的记忆去了哪里。

他们不在乎,只要记忆不再属于自己。诊所重归寂静。夏野打开墙上的隐藏保险柜,

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铅盒,

弊_2024.11.7”“愧疚-婚外情_2025.8.3”……这是他工作的副产品,

也是他的秘密收藏。某种程度上,这些被遗弃的记忆碎片比他自己的过去更真实。

他吞下一片镇静剂,等待熟悉的麻木感包裹神经。

共情型提取师的代价:每次工作后都需要药物来清洗残留在自己意识边缘的他人记忆。

医生警告过这习惯的危险性,

但比药物更危险的是那些记忆本身的侵蚀——如果长期不做清理,

夏野担心有一天会分不清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客户遗弃的残渣。就在这时,

加密频道响了。二、“牧神”的订单夏野的个人频道有五层加密,

能通过这层屏障联系他的客户不超过十个。但此刻显示的信号源是乱码,

这意味着对方用了更高级的跳转协议。他迟疑了三秒,接通。没有影像,

只有经过处理的电子音,中性,无法判断年龄性别:“夏野先生。人称‘记忆手术刀’。

”“匿名客户。”夏野保持着冷静,“您知道我的规矩:不见面,

不透露委托内容以外的信息,预付50%。”“预付100%。”对方说了一个数字。

夏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微收紧。这个价格是他常规收费的二十倍,足够他离开这个行业,

去任何地方开始新生活。“目标?”“顾承泽。”夏野停顿了片刻。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承泽集团创始人,本市的金融巨子,上个月刚捐建了一座儿童医院。

新闻里的他总是微笑着,与政要握手,为优秀学生颁发奖学金。“难度很高。

”夏野实话实说,“这种级别的人物有私人医疗团队,定期做神经安全检查。

他们的记忆宫殿通常有物理和数字双重防火墙。”“所以找到了你。”对方的声音毫无波澜,

“你需要他关于‘7月15日车祸’的全部记忆。

从事件发生前二十四小时到其后四十八小时,所有相关情景记忆、情绪印记、感官碎片,

完整剥离。”“车祸?”夏野迅速调取新闻记忆,“本月15日?环城高速那起?

报道说一人死亡,顾承泽轻伤。”“报道总是简化的。”“为什么需要这段记忆?

”“这不在你需要知道的范围内。”电子音停顿了一下,

“附加条件:你必须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提取。如果他察觉,交易终止,预付款不退。

”夏野的大脑在快速计算风险。对公众人物进行非自愿记忆提取是重罪,刑期十年起步。

但对方的开价足以让他后半生隐姓埋名逍遥法外。

更重要的是——这个数字让他隐隐感到不安。太高了,高到不合理,

除非这段记忆的价值远超这个价格。“为什么找我?”“因为你是共情型,

且目前仍保持独立。”对方的回答意味深长,“记忆黑市里,

没有被大集团收编的顶级提取师不多了。三天内给我答复。频道保持开放。”通讯切断。

夏野在昏暗的诊所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窗外的霓虹灯映在他脸上,蓝红交替。

他打开加密数据库,开始调查顾承泽。公开资料无懈可击:白手起家,慈善家,模范企业家。

幅图景:顾承泽的发迹史有几段模糊期;他的竞争对手中有三人死于“意外”;更关键的是,

他的私人安保团队里有两名前情报局特工,专门负责反记忆窃取。这不是普通订单。

这是自杀任务。但那个数字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还有“牧神”——他刚刚给匿名客户起了这个代号——那句话:“因为你是共情型,

且目前仍保持独立。”凌晨三点,夏野吞下第二片镇静剂,给“牧神”回了信:“我接。

但需要一周准备。”三、接近要接近顾承泽这样的目标,夏野需要一个无可挑剔的身份。

他用假名申请了“高级心理创伤咨询师”的临时执照,

伪造了一整套履历:曾在海外参与战争后遗症治疗,

专攻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记忆重构疗法。然后,通过三层中间人,

将这个信息“泄露”给顾承泽的私人医疗顾问团队。车祸后的第三周,邀请来了。

顾承泽的助理发来邮件:顾先生最近睡眠不佳,对某些声音有过度反应,可能是车祸后遗症,

希望进行一次非正式的评估咨询。费用是市场价的五倍。

第一次会面在承泽大厦顶层的私人办公室。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

夕阳正沉入钢筋水泥的丛林。房间过分整洁,像样板间,缺乏生活痕迹。

顾承泽本人比照片上更显疲惫。四十五岁,鬓角已有灰白,但眼神依然锐利。握手时,

夏野注意到他左手腕有一道新愈合的浅疤——车祸留下的。“感谢您的时间,医生。

”顾承泽的声音很温和,但夏野听出了一丝紧绷。“叫我林医生就好。”夏野用了假姓,

“我们先做些简单的评估。如果方便,您可以描述一下车祸当天的经过吗?从您醒来开始。

”标准PTSD筛查流程。顾承泽的叙述与新闻报道基本一致:雨天,高速路,

一辆卡车失控变道,他的车避让不及撞上护栏。安全气囊弹出,他短暂昏迷,

醒来时发现副驾驶位的助理已经没了呼吸。救援人员二十分钟后赶到。

“您记得助理最后说了什么吗?

”顾承泽的眼神有瞬间飘忽:“他好像在说……项目数据的事。我不确定,记忆很模糊。

”夏野的专业直觉被触动了。这是典型的创伤记忆抑制现象——或者,是精心练习过的谎言。

他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同时启动了藏在钢笔里的微型扫描器。这是他的自制工具,

能探测房间内的主动神经监控设备。绿灯闪烁:安全。顾承泽显然过于自信,

认为这里的物理安保已经足够。第一次会面持续了五十分钟。

行为基准数据:顾承泽的微表情模式、压力状态下的呼吸频率、提及特定话题时的瞳孔变化。

离开前,他建议进行“深度放松疗法”,暗示这可能有助于改善睡眠。“需要几次?

”顾承泽问。“通常三到五次。”夏野说,“我们可以尝试用温和的神经反馈技术,

帮助大脑重新处理创伤记忆。完全无创,您甚至不会睡着。”顾承泽同意了。

第二次约在三天后。四、首次潜入真正的提取需要更精密的设备。

夏野花了两天时间改造了一个标准的神经反馈治疗仪——外壳保持原样,

内部核心却替换成了他自制的记忆提取单元。

关键突破在于新的缓冲算法:它能将提取过程伪装成正常的阿尔法脑波活动,

规避常规的神经活动监测。第二次会面,顾承泽的状态似乎更放松了。

他提到昨晚睡了五小时,是车祸后最好的一次。“今天我们试试记忆重构的初步阶段。

”夏野引导他躺在舒适的诊疗椅上,戴上改装过的头戴设备,“我会引导您回到那个情境,

但这次我们从安全距离观察它。就像看一场电影。”顾承泽闭上了眼睛。夏野启动设备。

屏幕上的脑波图谱显示顾承泽正在进入轻度恍惚状态。这很理想:意识放松,

但记忆提取需要的中枢神经活跃度仍保持高位。他悄无声息地激活了提取程序。接入的瞬间,

熟悉的坠落感袭来——但这次不同。顾承泽的记忆宫殿异常坚固,像一座花岗岩堡垒。

夏野感到阻力,这不是普通人的记忆结构。他调整参数,

寻找薄弱点:创伤事件造成的记忆裂缝。找到了。车祸瞬间的记忆因为过于强烈,

反而形成了结构上的裂隙。夏野将意识探针缓缓伸入。黑暗。

然后是声音:轮胎摩擦湿滑路面的尖啸,金属扭曲的巨响,玻璃破碎。

气味:安全气囊弹出的粉尘味,淡淡的血腥,还有……某种化学品的甜味?视觉逐渐清晰。

夏野透过顾承泽的眼睛看到:挡风玻璃裂成蛛网状,雨刷器还在徒劳地摆动。

他(顾承泽)的视线模糊,头部剧痛。转向右侧——副驾驶座上的人。

夏野感到顾承泽记忆中的情绪涌来: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冰冷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这件事发生了”的恐惧。他想看清死者的脸。

记忆在这里开始抖动,像信号不良的录像。夏野稳定住连接,强化视觉信号。

死者的头侧靠在椅背上,血流过额角,但面容正在逐渐清晰——夏野的呼吸停了。那张脸。

他见过这张脸。无数次。在他自己珍藏的唯一一张照片上,在他童年残留的破碎梦境里,

在他选择成为记忆提取师的那个深夜,他盯着看了一整夜的那张脸。母亲。

顾承泽记忆中死去的助理,有着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脸。五、断层“林医生?

”顾承泽的声音将夏野拉回现实。他发现自己手指冰凉,后背被冷汗浸透。

专业本能让他维持住了表情。“抱歉,设备有些波动。”夏野的声音居然还能保持平稳,

“您刚才似乎进入了较深的记忆回溯状态。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顾承泽坐起身,

揉了揉太阳穴:“我感觉……很奇怪。好像想起了什么,但又没抓住。”“正常现象。

”夏野快速收拾设备,“创伤记忆有时会以碎片形式浮现。下次我们再继续。

”离开承泽大厦时,夏野的手指还在轻微颤抖。他叫了自动驾驶出租车,报出一个随机地址,

在城中绕了四十分钟,确认没有被跟踪,才回到诊所。锁上门,拉下所有遮光帘,

他冲到保险柜前,打开最里层的暗格。那里放着一个老式相框。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破损。

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一片草地上微笑。

那是夏野和母亲唯一的合影,拍摄于她去世前一年。夏野将照片放在灯下,

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母亲的眉形,眼角那颗极淡的痣,

微笑时左唇比右唇稍高的习惯——与顾承泽记忆中的死者面容完全重合。不,不可能。

母亲死于二十年前。慢性神经系统衰竭,医院有完整记录。他记得葬礼,

记得骨灰盒入土时冰冷的触感。他记得之后几年,父亲如何逐渐被悲痛吞噬,

最后连他也抛弃了。夏野瘫坐在椅子上,头脑一片混乱。是巧合吗?

世界上确实有长相相似的人。

、顾承泽不同寻常的记忆结构、以及死者出现在顾承泽车上的事实——这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他需要更多信息。六、调查开始接下来两天,夏野暂停了一切常规订单。

他用多个假身份访问市政数据库、医院档案、新闻报道,试图交叉验证顾承泽车祸的细节。

公开记录与顾承泽的描述基本一致:车祸发生在7月15日晚21:37,环城高速南段。

死者:李文涛,男,32岁,承泽集团战略部高级分析师,顾承泽的临时助理。

死因:颅脑损伤。遗体已火化。但几个细节引起夏野的注意:第一,

李文涛入职承泽集团仅三个月。他的前一份工作记录模糊,只有一家已注销的小型咨询公司。

第二,车祸的完整交通报告被列为“内部调查中”,未公开。

夏野通过黑市渠道购买到的警方原始记录显示,现场有第三辆车的刹车痕迹,

但该车从未被找到,报告备注为“可能为无关车辆”。第三,李文涛没有直系亲属。

认领遗体的是他的一位“表兄”,此人提供的身份信息后来被证明是伪造的。

更诡异的是:当夏野试图查找李文涛的生前照片时,发现所有公开渠道的图像都模糊不清,

像是经过处理。唯一清晰的几张,面容确实与夏野的母亲惊人相似。

夏野重新审视“牧神”的订单要求:“从事件发生前二十四小时到其后四十八小时,

所有相关记忆。”为什么需要这么长的时间窗口?车祸本身可能只是某个更大事件的一部分。

他决定先调查“牧神”。追踪加密信号源几乎是自杀行为,但夏野有他的方法。

他设置了一个陷阱程序:下一次“牧神”联系他时,程序会尝试在信号跳转的间隙,

植入一个微型的反向追踪代码。这代码会在目标服务器上潜伏72小时,

收集基础元数据后自毁。风险极大,但如果“牧神”真如他所料来自某个大型组织,

这个信息可能至关重要。第三天晚上,程序捕获到了。信号最后一次跳转的节点,

指向城市东区的一个服务器集群——那里是“神经伦理监管局”的备用数据中心。

夏野感到寒意。监管局是半官方机构,负责监督记忆相关技术的合法使用。

如果“牧神”来自那里,这意味着什么?官方在秘密调查顾承泽?还是更复杂的情况?

他还没有时间深入分析,新的发现就来了。在整理母亲遗物时(他从不敢经常翻看,

那些记忆太沉重),夏野发现了一个从未注意到的细节。照片背面,有极淡的铅笔字迹,

几乎被时间抹去。他用紫外灯照射,字迹显现:“7月15日,样本稳定性测试。

希望这次能成功。”没有年份。但“7月15日”这个日期像一根冰锥刺入夏野的胸腔。

七、决定距离下一次与顾承泽的会面还有一天。夏野站在诊所窗前,

看着城市夜晚永不熄灭的光海。镇静剂已经无法平复他的神经。二十年构建的过去正在崩塌。

两种可能性:第一,顾承泽记忆中的死者只是长相酷似母亲的人。

那么“牧神”要这段记忆的原因可能与顾承泽的商业秘密有关,而与夏野无关。

他可以完成订单,拿钱消失。第二,那张脸确实与母亲有关。

这意味着母亲的死、父亲的消失、他自己的整个过去,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谎言。

夏野想起自己成为提取师的原因。当年在医院,他看着母亲逐渐失去记忆,

先是忘记他的名字,然后忘记自己的年龄,最后连呼吸都成了需要思考的动作。

医生说是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无药可治。但那时他还小,

总觉得如果能把母亲的记忆提取出来保存,她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他成为记忆提取师,

某种程度上是在寻找一种不可能的技术:让记忆脱离肉体永恒存在。而现在,

技术以最扭曲的形式回应了他。凌晨四点,

夏野给“牧神”发了简短信息:“按计划进行下次提取。需要事故前后更完整的背景记忆,

以确认关联片段。”他需要知道车祸前二十四小时发生了什么。

李文涛为什么会成为顾承泽的临时助理?他们要去哪里?更重要的是——那张脸,

到底是巧合,还是某个庞大拼图的一块?“牧神”在十分钟后回复,只有两个字:“批准。

”夏野关闭通信,从药瓶倒出两片镇静剂,看了看,又放回去一片。

他需要保持一定程度的敏锐。疼痛有时是必要的锚点。窗外,城市开始苏醒。

第一班悬浮巴士无声滑过街道,清洁机器人开始清扫夜晚的尘埃。

夏野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三十岁的男人,眼下有疲惫的阴影,

手指因长期操作精密仪器而稳定得可怕。他想起了母亲照片背面的字迹:“样本稳定性测试。

”测试什么?谁是样本?夏野打开加密文件夹,开始编写日志。如果他遭遇不测,

这些文件会在48小时后自动发送给几个分散的地址。他不知道该信任谁,

所以选择了随机:一个常去的咖啡馆的终端,一个公共图书馆的存档服务器,

甚至包括神经伦理监管局的匿名举报通道。

日志的标题是:“关于顾承泽车祸记忆提取任务及个人关联性的初步记录。

”他写下了所有发现,所有疑问。写到母亲的照片时,他停顿了很久,

最终没有描述具体长相,只写道:“死者面容与笔者已故亲属高度相似,

需进一步验证是否为巧合。”保存。加密。上传。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夏野洗了冷水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共情型提取师最大的危险不是技术失误,

而是在他人的记忆海洋中迷失自我。

他曾以为自己有坚固的锚点——那些关于母亲的、为数不多却足够真实的记忆。

但如果那个锚点本身是虚假的呢?第三次会面安排在上午十点。夏野检查了所有设备,

在皮下植入了微型定位器和生命体征监测器。如果他的心跳停止超过三十秒,

或者定位信号消失,日志会自动公开。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照片。“你到底是谁?

”他轻声问。照片上的女人只是微笑,永远微笑。悬浮车停在诊所门口。夏野坐进去,

输入承泽大厦的地址。车辆无声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他闭上眼睛,

开始做潜入前的神经预热练习。这一次,他要看到的不仅是车祸的瞬间。他要看到车祸之前。

他要看到李文涛——或者那个长得像母亲的人——为什么会在那辆车上。他要看到,

二十年前的死亡证明,和二十年后高速公路上的尸体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联系。

车辆驶入承泽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时,夏野的终端震动了一下。一条匿名信息,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坐标:城市墓园的某个区域,以及一个日期:7月16日——车祸的第二天。

信息在显示三秒后自毁。夏野深吸一口气,关闭终端。游戏开始了。而他已经身在棋盘之中,

分不清自己是棋手,还是棋子。

八、墓园的线索第三层地下停车场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回声。

夏野在承泽大厦的专属电梯前停下,做了三次深呼吸——这不只是为了平静神经,

更是为了调整共情阈值。过于疏离,他将无法深入记忆;过于沉浸,

他可能在顾承泽的意识迷宫中迷失。电梯直通顶层。门开时,

顾承泽的私人助理已经在等候——一位四十岁左右、表情像石刻的女人,夏野记得她叫周敏。

“顾先生正在处理紧急事务。”周敏的语气没有任何歉意,“请先在休息室等候。

”休息室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铺展如电路板。夏野看着街道上蝼蚁般的人群,

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墓园坐标。车祸次日,有人去了那里。去看谁?李文涛的墓地?

可遗体才火化不久,骨灰尚未安葬。除非墓园里埋着别的东西。或者,别的人。

等待的二十五分钟里,夏野在脑内复盘所有疑点。7月15日的车祸,

7月16日的墓园之行,母亲照片背面的日期,

李文涛与母亲高度相似的面容——这些碎片应该能拼成某种图形,但他手中的碎片太少了。

“林医生,这边请。”周敏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夏野提起伪装成医疗箱的设备箱,

跟随她穿过一条铺着静音地毯的走廊。两侧墙上挂着抽象画,色彩浓烈到近乎攻击性。

夏野学过神经美学,

知道这种视觉**可以潜移默化地增强观者的警觉状态——这不是普通的办公空间,

这是精心设计的心理战场。顾承泽的办公室今天有些不同。百叶窗半合,光线被切割成条状。

空气中多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掩盖了某种夏野一时无法辨认的化学气味。“抱歉让您久等。

”顾承泽从内间走出,今天他穿着休闲款式的灰色西装,但眼下的阴影更深了,

“昨晚几乎没睡。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这正是我们需要处理的。”夏野示意诊疗椅,

“今天我们可以尝试更深入的放松。如果成功,

您可能会回忆起一些被潜意识屏蔽的细节——这些细节的浮现,

往往意味着创伤开始被大脑重新整合。”半真半假的谎言,但基于科学事实。顾承泽躺下时,

夏野注意到他左手腕的伤疤已经几乎看不见了——愈合速度快得异常。

正常的浅层伤口至少需要两周才能达到这种愈合程度,除非用了促进细胞再生的高端药物。

“开始吧。”夏野戴上手套,动作专业地将脑波监测贴片贴在顾承泽的前额和太阳穴。

他的手指避开了一个微小的凸起——左耳后方发际线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植入物疤痕。

神经信号增强器?还是反记忆窃取的警报装置?他必须更谨慎。九、记忆迷宫仪器启动。

夏野调整参数,让顾承泽的脑波逐渐进入θ波状态——深度放松,但意识清醒。

这是记忆提取的最佳窗口: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都处于活跃状态,但自我监控机制暂时休眠。

“现在,请回想车祸当天早上。”夏野的声音平稳低沉,“您醒来时是几点?天气如何?

”“七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顾承泽的呼吸变缓,“天气……预报说有雨。

”脑波图谱稳定。夏野启动了伪装成阿尔法波诱导程序的提取单元。连接建立的瞬间,

他感到了阻力。比上次更强。顾承泽的记忆宫殿不仅坚固,

还在变化——某些通道被重新布置,某些区域被刻意模糊。这不像自然的创伤后记忆紊乱,

更像是人工干预的结果。有人在编辑这些记忆。夏野放缓探入速度,

像拆弹专家剪线一样小心。他必须找到被修改的痕迹,才能推断原始记忆是什么。

早晨的记忆碎片涌入:顾承泽在顶层公寓吃早餐,看财经新闻;助理(不是李文涛,

是另一个年轻人)送来日程表;上午有两个视频会议;午餐是沙拉,他没吃几口。然后,

下午一点三十二分。记忆出现第一个明显断层。前一秒顾承泽还在办公室,

下一秒他已经在地下车库,坐进轿车的后座。缺失了大约十五分钟。

夏野标记了这个时间点——这是被删除或屏蔽的片段。车库的记忆正常:司机启动车辆,

驶出大厦,汇入车流。但坐在副驾驶座的人——不是李文涛。是一个女人。短发,深色西装,

三十岁左右。她回头对顾承泽说了什么,但记忆中的声音被模糊处理,只剩嗡嗡杂音。

夏野稳住连接,强化视觉信号。女人的面容逐渐清晰:五官立体,右眉有一道极细的疤痕。

这不是偶然特征,这是某种标记——夏野在黑市见过类似的人,他们是“清洁工”,

专门处理记忆相关的不便。车驶向城东。不是环城高速的方向。

第二个断层:车辆穿过一条隧道后,场景直接跳转到高速公路入口。又缺失了二十分钟。

高速公路上的记忆开始连贯。雨已经下了起来,雨刷器规律摆动。

顾承泽在后座看平板电脑上的文件。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李文涛。

李文涛侧脸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

这个微小的紧张信号被夏野捕捉到——李文涛在焦虑。车祸前五分钟。

顾承泽的记忆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个细节都锐利得可疑。雨滴在车窗上划过的轨迹,

仪表盘上21:32的时间显示,电台里播放的老歌,李文涛说了一句:“老板,

那份数据……”然后就是撞击。但这次,夏野没有只看顾承泽的视角。

他将意识探针稍微偏移,试图捕捉记忆中的环境信息——后视镜里的影像。模糊的灯光。

第三辆车的车头,在记忆的边缘一闪而过。那不是意外追尾的角度。

那是有意的、精准的侧向撞击,目标是顾承泽车辆的后轮位置,

旨在使其失控但又不会立即致命。职业操作。车祸后的记忆开始混乱:疼痛,血腥味,

李文涛垂下的头,远处传来的警笛。然后是救护人员,担架,医院的天花板。

但就在这段混乱中,夏野抓住了另一个细节。顾承泽在担架上,意识模糊时,

有人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记忆中的声音经过严重扭曲,

但夏野用算法还原了可能的声纹特征——与“牧神”的电子音有32%的匹配度。

那句话是:“记住,他是意外。”“他”是谁?李文涛?还是另有所指?夏野准备退出连接。

他已经拿到了关键信息:被编辑的记忆片段,神秘的女人,第三辆车,以及那句话。

但就在他准备断开时,顾承泽的记忆深处,一个被层层封锁的区域突然发出微弱的信号。

像心跳。十、深层封锁那不是一个记忆片段,

而是一个记忆的“空洞”——某个被完整切除、用虚假记忆填充的区域周围的残余波动。

夏野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这种结构:当原始记忆过于强烈或危险,无法简单模糊化处理时,

提取师会进行完整切除,然后用合成的、无害的记忆填充空位。

但填充物永远做不到完美无瑕。记忆是一个网络,切除一个节点,

整个网络的信号传导都会受到影响。

经验的共情型提取师能感知到这种“空洞效应”——就像在交响乐中听到一个乐器永远缺席。

这个空洞位于车祸前大约四小时的时间点。夏野犹豫了三秒。探入深层封锁区域的风险极高,

可能触发顾承泽的神经警报,甚至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

但这也是“牧神”订单的关键——完整的车祸前后七十二小时记忆。他决定冒险。

调整探针频率,匹配顾承泽海马体的基础共振。以最小的能量输入,

像用发丝拨动锁芯那样轻轻触碰封锁边缘。第一层:情绪防火墙。

强烈的恐惧、愤怒和……愧疚?顾承泽对这个被封锁的记忆抱有多重强烈情绪。

第二层:逻辑悖论锁。记忆内容与顾承泽的自我认知存在根本冲突,大脑自动将其隔离。

第三层——夏野看到了一个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吸音的深灰色。中央有一张金属桌,

两把椅子。顾承泽坐在其中一把上,对面是李文涛。不,不是李文涛。虽然面容一模一样,

但气质完全不同。照片里的母亲温柔沉静,

而眼前这个人——即使只是记忆中的影像——眼神锐利,坐姿挺拔,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节奏带着某种专业性。“顾先生,你应该明白,

这个决定是不可逆的。”记忆中的“李文涛”说。

声音与面容形成奇怪的反差:那是一个冷静、权威的男声,与这张柔和的女性面容极不协调。

“我需要更多时间。”顾承泽的声音在记忆里听起来年轻几岁,更紧绷。“时间?

”对方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七年前你签协议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时间从来不在你这边。

”“她还好吗?”顾承泽问,声音里有夏野从未听过的脆弱。“样本很稳定。”对方站起身,

“但稳定性需要代价。7月15日的测试必须完成,否则整个项目都会清零。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记忆开始破碎。封锁机制被触动了。

夏野快速抓取碎片:——顾承泽抓住对方的手腕:“至少让我见她一面。

”——对方甩开他的手:“协议条款第一条:禁止直接接触。你想毁了一切吗?

”——一个词闪过:“俄耳甫斯计划”。然后,警报响起。不是现实中的警报,

是记忆结构内的防御机制。夏野猛然后撤,切断连接的速度快到让他自己的前额叶一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