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在凌晨三点望向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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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七个雨夜,我公寓的邻居们都会在凌晨三点准时梦游,聚在中庭。

他们沉默地站成一个圈,仰头望着我的窗户。我报警,警察说他们在举行“睡眠仪式”,

有备案,合法。第八夜,我偷偷跟着他们。他们走进地下室一扇我从没见过的门。

我凑近门缝,看见里面每个人都睁着眼睛,瞳孔里映出另一个正在微笑的自己。我吓得逃跑,

却被自己的妻子拦在楼梯口。她温柔地擦掉我的冷汗:“怎么又梦游了?今晚雨大,

该去中庭了。”我看向客厅的挂钟:凌晨两点五十九分。---雨是带着重量砸下来的。

前一刻,世界还只是闷,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沉地坠着。下一刻,

噼里啪啦的声响就糊满了玻璃窗,瞬间淌成一道混沌的瀑布。陈续关掉电视,

新闻主播那张程式化的脸消失在黑屏里。屋里只剩中央空调单调的喘息,

还有那铺天盖地的、蛮横的雨声。他趿拉着拖鞋,鬼使神差地挪到阳台。其实不想看,

但脖颈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扯着,非要往下——看那片被七号楼围出来的、小小的中庭。

暗红色的地砖早已被岁月磨得失了颜色,此刻浸泡在雨水里,泛着冷冷的光。

一圈半死不活的冬青,在黑黢黢的雨夜里缩成更黑的团影。空空荡荡。他胸口那股堵着的气,

刚要松,又立刻被自己提了起来。已经七天了。像设定好的程序,

只要这雨在凌晨三点前落下,中庭里那出默剧就会准时上演。知道规律,

甚至能背出每个“演员”出场的顺序,可每次那时间点逼近,

喉咙口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收越紧。床上,林岚翻了个身,薄毯滑落一角。

她呼吸均匀绵长,对窗外的喧嚣和丈夫的紧绷一无所觉。陈续轻轻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耳朵却像雷达,自动滤掉哗哗的雨声,捕捉着底下可能渗上来的任何异响。雨更急了。

砸在防盗窗上,咚咚闷响,像是谁在不耐烦地叩门。然后,在那一片嘈杂的白噪音里,

一丝不和谐的、黏腻的声响,挤了进来。嗒……嗒……嗒……不是雨。是湿透的拖鞋底,

或者干脆就是赤脚,踩过积水地砖的声音。拖沓,迟缓,一步一顿,

带着水被挤压又溢出的细微咕哝。陈续的睫毛颤了颤,没睁开眼,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声音多了起来。从楼道的方向,从隔壁单元门洞的方向,从更远的、被雨幕模糊的地方。嗒,

嗒,嗒……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朝着一个共同的中心点——那个巴掌大的中庭——蠕行过去。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撞了一下。

又来了。他像过去七夜一样,僵硬地掀开被子,没开灯,脚底触到微凉的地板。

摸索着移到阳台门边,手指捏住厚重窗帘的边缘,极慢地拉开一道缝隙,刚够一只眼睛窥视。

雨线在昏黄的路灯照射下,闪着冰冷的银光。中庭角落里那盏老路灯,灯罩脏污,

光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晕开一小团朦朦的光域。光里,人影开始浮现。

先是302的独居老头,挂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

睡衣外面胡乱罩了件看不出颜色的旧夹克,裤腿湿淋淋地贴在干瘦的小腿上。

接着是401那对年轻夫妻,白天总能听见他们为了鸡毛蒜皮争吵,此刻却肩并着肩,

挨得极近,妻子长长的黑发被雨打湿,一绺绺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边。503的胖男人,

只穿了条松垮的沙滩裤,赤着上身,白花花的肚腩在雨里反着光,

水珠顺着赘肉的沟壑往下淌。还有六楼那个总是笑眯眯浇花的女人,

一楼那个养了条总是狂吠不止的泰迪的租客……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

在雨夜里被洗去了平日的生动,只剩下统一的、石膏般的麻木。他们无声地挪动着脚步,

调整位置,最后,站成了一个歪斜却异常顽固的圆环。面朝外,

背对着圆心那片空荡荡的、积水的红砖地。然后,几乎是在同一毫秒,

所有仰起的、低垂的、侧偏的头颅,以一种令人牙酸的同步感,猛地向后一折!

角度精确得如同量过,脖颈弯折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十几张湿漉漉的脸,带着雨水的刻痕,

齐齐扭向七楼,扭向陈续家卧室和阳台的方位。眼睛大睁着,瞳孔在昏黄的光下黑洞洞的,

没有任何焦点,却又好像死死地“钉”在了他这扇窗户上。没有呼吸般的起伏,

没有嘴唇的翕动。只有冰冷的雨,砸在他们头顶、肩膀,顺着麻木的脸庞冲刷而下。

只有那一片绝对的、令人血液凝固的仰望。陈续的呼吸屏住了,

攥着窗帘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即使看过七次,每一次的直面,

都像第一次看见深海怪物浮出水面,那种原始的、渗入骨髓的寒意分毫未减。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些空洞的目光有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眼皮上。

脚跟不小心蹭到门框,发出一丝轻微的刮擦声。床上,林岚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梦话,

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陈续猛地松开窗帘,厚重的绒布落回原处,

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他背靠着冰冷的玻璃门,慢慢滑坐在地板上,抱住脑袋。报警,

得再报一次警。上次那个接电话的警察,语气里那种敷衍的、带着点嘲弄的平静,

此刻清晰地回响起来。他抖着手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里刺眼。按下那三个数字。

等待音漫长。接通了,是个带着浓重鼻音的男声,背景里有电台的杂音和模糊的交谈。“喂,

110。”“警察同志!憩园小区,七号楼!又来了!那些人又在楼下!站成一个圈,

看我窗户!”陈续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绷得紧紧,带着无法控制的颤音,“凌晨三点,下雨,

他们就准时出来!不正常,他们绝对不正常!”那边停顿了两秒,传来敲击键盘的哒哒声。

“憩园七号楼……先生,您上周是不是也报过警?”“对!是我!可他们还在!今晚又来了!

”陈续急促地说。听筒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是翻动纸质记录的窸窣声。“嗯,

记录显示,上次已经跟您解释过了。

那是你们楼里部分业主定期举行的‘社区静心睡眠仪式’,也叫‘集体冥想’,

在街道和社区都有备案,属于合法的文化休闲活动,不涉及噪音扰民或非法聚集。您看到的,

可能是他们活动中的一个环节。”“仪式?冥想?”陈续几乎要吼出来,又强行压低,

“你见过谁冥想选在暴雨天凌晨三点?还集体仰头发呆?他们那样子,跟梦游一模一样!

眼神都是散的!”“梦游属于个人生理或心理现象,建议其家属加强监护,

或者咨询专业医生。”警察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透出一点程式化的疲惫,“先生,

我们理解您可能感到困扰,但在没有发生违法犯罪行为、没有造成实质危害的情况下,

我们无权干涉市民合法的自发活动。如果您觉得受到干扰,可以尝试与邻居或社区沟通。

或者……”他顿了顿,“您自己也调整一下作息?可能是您近期休息不好,比较敏感。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单调地重复着,敲打在陈续的耳膜上,

也敲打在他越来越孤立无援的心上。备案?合法?沟通?他想起上次去社区,

那个烫着卷发的大妈,拿出那张有着潦草签名的所谓“备案单”时,

眼里那种混合着打量和一丝不耐烦的神情。那签名里,有好几个他眼熟的门牌号。

他们是一伙的。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缠上他的心脏。邻居,警察,社区……甚至林岚?

不,林岚不会。她是温暖的,真实的。可为什么她对这一切毫无所觉?是他太敏感,

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还是整个世界,只有他被排除在某个诡异的共识之外?

雨势在凌晨四点左右渐歇。陈续在沙发上蜷缩到天色微明。第二天是周六,阳光猛烈,

把昨夜雨水留下的痕迹蒸发得一干二净。中庭的地砖干爽,冬青叶子挂着水珠,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陈续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下楼取报纸。

302的老头正拎着乌笼在慢悠悠地遛弯,看见他,和气地点点头:“小陈,早啊。

脸色不大好,没睡好?”眼神清亮,笑容正常。

401的妻子挽着丈夫的胳膊有说有笑地出门,擦肩而过时,飘来一阵甜腻的果香型香水味。

503的胖男人指挥着工人往楼里搬一个巨大的沙发,嗓门洪亮:“左边!左边抬高点!

没吃饭啊!”每个人都鲜活,生动,与昨夜雨中那些僵硬的“雕像”判若两人。

陈续试探着问胖男人:“王哥,添置新家具啊?昨晚那场大雨,没吵着你睡觉吧?

”胖男人费力地转过头,一脸横肉堆出个疑惑的表情:“雨?哦,下了吗?我睡得死,

打雷都听不见。咋了?”“没……没什么。”陈续干巴巴地笑了笑,转身走开。

心却直直地往下沉。他们不记得。或者,记得,但装作不记得。无论是哪种,

都让他脊背发凉。午饭时,他看着对面小口吃饭的林岚,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岚岚,

你夜里……真的什么都没听见?楼下,中庭那块。”林岚抬起头,眼神清澈,

带着温柔的关切:“听见什么?雨声吗?你昨晚好像又有点翻身,是不是做梦了?

”她伸手过来,手心贴了贴他的额头,“不烫啊。是不是最近项目赶工太累了?

神经绷得太紧。今晚我给你热杯牛奶,早点睡。”她的触碰温暖而真实,

语气里的担忧也情真意切。陈续到嘴边的话,又一次被堵了回去。连最亲密的人,

都不觉得有任何问题。难道真是自己……脑子坏了?下午,他再次去了社区居委会。

卷发大妈正在嗑瓜子,看他进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还是七号楼那事?

”大妈吐掉瓜子皮,语气有点不耐,“不是跟你说了嘛,有备案的,‘静心仪式’。

促进邻里感情,放松身心,多好的事儿!小伙子,你是不是刚搬来,

不适应咱们这儿的老传统?多参加活动,熟悉熟悉就好了。”她又拿出那张纸,

在他面前晃了晃,仿佛那就是不容置疑的圣旨。陈续盯着纸上那些潦草的签名,

胃里一阵翻搅。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第八天的下午,天色从早就阴得可怕。乌云厚重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续一整天都心神恍惚,坐立不安。傍晚时分,林岚接到电话,说她母亲有些不舒服,

要回去看看。“可能晚点回来,要是太晚就在妈那边住了。你一个人记得锁好门,

晚上要是下雨,关紧窗户。”她收拾着一个小包,嘱咐道。屋里彻底安静下来。那种安静,

带着巨大的、嗡鸣般的压力。陈续检查了所有门窗,反锁了大门,坐在客厅沙发上,

电视开着,演着什么吵闹的综艺,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眼睛时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

时针和分针,像两把钝刀,慢吞吞地凌迟着他的神经。十一点刚过,

林岚发来短信:“妈没事,虚惊一场。我陪她说说话,明早回。你早点休息,别忘了喝牛奶。

”几乎就在短信提示音落下的同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雨点敲击玻璃的脆响。很快,

噼里啪啦连成一片,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暴雨序幕,再次拉开。陈续走到窗边。雨水如注,

在玻璃上疯狂流淌。中庭在雨幕中迅速变成一片模糊的水世界,只有那盏路灯,

还在顽强地透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像一只窥视的眼。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膝盖,

胸口……但在这灭顶的寒意里,一股更强烈的、混杂着愤怒和破釜沉舟的情绪,

猛地蹿了上来。他受够了。受够了躲在窗帘后面发抖,受够了被当成疑神疑鬼的疯子,

受够了这包裹着他的、巨大而无形的谎言。今晚,必须知道真相。哪怕真相会吃人。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翻出一套很久没穿的深蓝色运动服和一双轻便的跑鞋。

又找出一个旧的手电筒,按亮,光线昏黄但稳定。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

凌晨两点四十,他轻轻拧开家门锁。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一片浓黑。

只有下方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幽幽地亮着,像某种指引,又像陷阱。他没有坐电梯,

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和狂暴的雨声吸收。

走到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拐角平台,他停下来,隐在阴影里。通往中庭的单元门虚掩着,

留着一道缝,湿冷的风裹挟着雨丝和土腥气,一阵阵灌进来。时间,一分一秒,蹭向三点。

嗒……嗒……嗒……来了。那拖沓的、黏腻的脚步声,准时从楼上,从隔壁,

穿透雨幕和墙壁,幽灵般汇聚而来。陈续屏住呼吸,从门缝望出去。人影,一个,

两个……沉默地走入雨中,走向中庭圆心。站定,成形,仰头——所有动作,

与过去七夜分毫不差。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们麻木的躯壳。陈续的牙齿开始轻微地磕碰。

他强迫自己等待,看着他们进入那种凝滞的“仰望”状态。几分钟后,

他深吸一口那冰冷潮湿的空气,闪身出了单元门,紧贴着墙壁粗糙的瓷砖,

借着芭蕉树丛和废弃自行车棚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迂回绕向中庭另一侧。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外套,冰冷刺骨。

他躲在一丛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茂密的铁树后面,距离那个诡异的圆圈不到十五米。

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张脸。雨水在他们脸上纵横,冲刷着睁大的、空洞的眼睛。

他们真的在“看”吗?还是在“接收”什么?时间在冰冷的雨水中缓慢流淌。

就在陈续觉得自己的脚趾快要失去知觉时,圆圈,动了。不是散开。是整体平移。

以302的老头为先导,整个圆圈保持着那种诡异的队形,

开始朝中庭最深处、紧挨着小区陈旧围墙的那个角落移动。

那里常年堆着一些不知哪个年代留下的建筑废料,几个锈蚀得看不出颜色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