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细碎的金线，懒洋洋地洒在“奇境设计”的办公区。空气里浮动着咖啡的醇香、打印机墨粉的微涩，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闷。

乔安的指尖悬在鼠标上方，距离“确定”按钮只有一毫米。

屏幕上，是一张海报的初稿。深海般的蓝色背景上，几尾银色的鲸鱼正以优雅的姿态向上游弋，光影交错，如梦似幻。这是她熬了两个通宵，反复推敲出的构图。灵感迸发的那一刻，她甚至能听到鲸鱼跃出纸面的空灵鸣叫。

但现在，那鸣叫声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敲击。

不对。

这个蓝色，太忧郁了，客户想要的是希望，不是深渊。鲸鱼的尾鳍角度，是不是过于僵硬，缺乏生命力？还有那几点星光般的点缀，简直是画蛇添足，显得廉价又刻意。

一个又一个否定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大脑，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光标一转，精准地移动到右上角的红色叉号上，点击。

“是否保存对‘深海梦境_v17.psd’的更改？”

乔安的目光在那串文件名上停留了片刻。“v17”，第十七个版本。一个简单的商业海报，她已经折磨了自己整整一周。

她点了“否”。

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她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指尖冰凉，沁着一层薄汗。电脑回收站的图标旁，又多了一个被揉成一团的废纸图标。那里，静静地躺着从v1到v16的所有“尸体”。

“喂，Linda，你说‘女王’今天能交稿吗？”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从茶水间的方向传来，带着一丝戏谑。

“小雅，你新来的吧？”被称作Linda的女人轻笑一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拍，“咱们的‘废稿女王’，字典里可没有‘终稿’这两个字。她的文件夹，就是设计稿的乱葬岗。”

乔安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鼠标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废稿女王”，这个刻薄又精准的绰号，已经在公司内部流传了多久？一年？还是两年？她记不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从别人口中那个“最有灵气的设计师”，变成了这个连实习生都可以随意调侃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