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不许负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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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您孙子都十八岁了,您就别再折腾咱爸了,行吗?”

金婚纪念日,林婉秋七十岁了,她向陆东宸提出了第一百次离婚。

不出意外,再次遭到了全家老小的反对。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陆东宸宠了她整整五十年。

年轻时,她随口说喜欢城南的梅花糕,这个从军区大院转业经商的糙汉子,能冒着风雪开车穿越半座城市去买,然后捂在怀里热气腾腾地送到她手上;

她生儿子时难产,向来威严沉稳的男人在产房外急红了眼,抓着医生的手反复说“保大人”,孩子生下来时,他看都没看一眼;

后来她身体不好,他干脆把公司交给儿子,提前退休,每天陪她养花散步。

他的手机屏保是她五十岁的照片,别人笑他老土,他却认真反驳:“我乐意。”

人人都羡慕林婉秋,说她命真好,嫁了个把她捧在手心五十年的好丈夫。

直到陆东宸的白月光苏曼的新书出版。

书里写,苏曼年轻时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就是陆东宸。

两人本来要结婚,但因苏曼家庭成分问题,在特殊年代被迫分开。

陆家父母以死相逼,要陆东宸娶了出身清白的林婉秋。

书里写,这五十年来,陆东宸每年都给苏曼写一封信。

信里写他的思念,写他的遗憾,写他在这段婚姻里感受到的孤独。

第五十封信里,他写道:“如果当年我够勇敢,现在陪我过金婚的应该是你。”

书里写,每年苏曼生日,陆东宸都会带着儿子去陪她。

儿子陆明从小就知道苏曼的存在,甚至觉得“苏阿姨比妈妈更懂爸爸”。

书里还写了去年春节的事。

那天林婉秋记得很清楚。

离春节还有一周,她就开始亲自布置。

她让人从花园暖房里剪来最新鲜的蝴蝶兰装饰,还特意嘱咐家里的三位厨师,准备全家最爱吃的菜式,菜单列了长长一串。

她满心期待,想着今年春节,儿子一家会带着小孙子从国外回来,三代同堂,一定特别热闹。

除夕那天早上,她甚至没让保姆帮忙,自己亲手把孙子的房间又整理了一遍,摆上他最喜欢的玩具模型。

可傍晚的时候,儿子打来电话,语气抱歉地说,他们临时改了行程,现在全家人被困在瑞士的滑雪场,暴风雪太大,飞机全都停飞,赶不回来了。

而陆东宸也打电话对她说公司有急事需要临时出差,除夕夜可能赶不回来。

电话挂断后,林婉秋看着一屋子精心布置的喜庆装饰,看着餐厅长桌上那顿只有她一个人的奢华年夜饭,站了很久。

她让厨师和保姆都回家过年了。

最后,她一个人吃了一顿冰冷寂静的年夜饭。

可那天,他们却全都围在苏曼身边。

照片上,她的丈夫、儿子、儿媳,还有她心心念念的小孙子,三代人笑容满面地围在苏曼那个温馨的小公寓里,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林婉秋攥着书,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么多年了,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但她总是一次次告诉自己,“算了,忍一忍吧”。

为了孩子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她不能闹,不能撕破脸。

所以那九十九十次,旁人一劝,她都妥协了。

她总想着,等孩子再大一点,等他上了大学,等他结了婚,等他有了自己的孩子......

现在,连孙子都十八岁了,她甚至想过放下,反正大半辈子都这样过去了。

可直到今天,直到看到那张其乐融融的照片,她才彻底明白——

她这五十年的隐忍和付出,就是一场无人在意的笑话。

她合上书,深呼了一口气,去书房质问陆东宸。

陆东宸却皱起眉,用一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婉秋,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曼曼现在孤身一人,我只是照顾老朋友。今天是我们金婚的日子,儿子儿媳都在外面忙着招呼客人,别再提离婚这种话了,让人看笑话。”

说着,他就搂着她的腰,强硬地带她走向宴会厅。

宴会厅衣香鬓影,陆东宸忙着招呼客人,却频频看向入口。

当穿着月白色旗袍的苏曼出现时,他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抛下正在寒暄的老友,亲自迎了上去。

“曼曼,你能来,我真高兴。”他接过她的外套,动作熟稔自然,眼里是林婉秋很久没见过的温柔光彩。

儿子带着儿媳和孙子,也立刻围了过去。

“苏姨,您的新书我拜读了,写得真好!你们的故事太浪漫、太遗憾了......”儿子叹息。

林婉秋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为金婚特意准备的暗红色礼服,却显得格格不入。

客人们的窃窃私语飘进她的耳朵。

“太可惜了,苏女士为了陆老先生单身了一辈子,真是少有的痴情女人。”

“陆老先生对苏女士也还是那么不一样,看她的眼神里总有光,看他太太就平淡许多,这大概就是爱情和责任的区别吧......”

宴会进行到**,司仪请陆东宸发表金婚感言。

他站在台上,西装笔挺,深情款款:“感谢我的太太婉秋,陪伴我风风雨雨五十年......”

可林婉秋却清晰地看到,陆东宸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精准地落在台下优雅含笑的苏曼身上。

晚上,宾客终于散去,佣人们正在收拾最后的残局。

陆东宸体贴地对苏曼说:“曼曼,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你的房间一直都留着,今晚就留下来吧。”

儿子儿媳也在一旁热情挽留。

林婉秋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言语间的熟稔与亲昵,眼眶发涩。

她正准备转身上楼,却听见陆东宸再度开口,声音是少有的郑重。

“正好今天人齐,有件事,我想跟大家商量商量。是关于......身后事的安排。”

林婉秋的脚步钉在原地。

陆东宸的声音平稳地继续传来。

“我和曼曼......这辈子有缘无分,是最大的遗憾。我亏欠她太多。所以我想着,等我百年之后,希望能和曼曼合葬。这件事,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儿子陆明。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语气理所当然。

“爸,我没意见。这是您的心愿,我们做子女的当然应该成全。”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林婉秋,劝解道。

“妈,您也别多想。您享了爸一辈子的爱护和荣华,您这辈子已经圆满了。爸心里这点遗憾,您就大度一点,成全了吧。苏姨等了他一辈子,不容易。”

“所以,我照顾你们一家老小,就容易了?”林婉秋红了眼眶。

苏曼适时垂下眼,声音哽咽:“东宸,要不还是算了吧,太为难婉秋姐了......”

孙子见此立刻帮苏曼说话。

“奶奶,照顾我们这不是您应该做的吗?再说不是有保姆吗?您有什么可辛苦的。”他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况且这都什么年代了,您思想别那么古板行不行?合葬就是个形式而已。”

陆东宸也立刻握住苏曼的手,眼神坚定。

“婉秋,这是我欠曼曼的。不论如何,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不再看林婉秋,转头对苏曼温声说。

“曼曼,累了一天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儿子儿媳和孙子闻言,也立刻起身,簇拥着朝客房走去。

笑声和低语隐约传来,没人再回头看她一眼。

林婉秋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心底最后一丝温度,终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