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雪走过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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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痴呆后,儿女都恨极了我。

大年三十的早晨,我被满脸嫌恶的大儿子踹出家门:

“我工伤断腿,你看都不来看一眼,妹妹扭了脚,你坐八小时大巴去照顾她半个月!现在老了、糊涂了,知道来找儿子了?赶紧滚去你闺女家!”

门砰地关上,雪扑朔而下。

我冻得发抖,只好抱紧怀里的旧木盒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女儿家走。

女儿开门却变了脸色,一把将我拽到柴房:

“你心里永远只有你儿子!他结婚,你偷偷把养老金全贴给他,我孩子上学借钱,你守着存折一分都不肯拿!现在被赶出来了才想起我?死偏心鬼!你怎么还不死!”

说罢,便狠狠关门离开。

我撑着发抖的身体站起来,看着面前烧红的黑炭。

大宝不喜欢我,小宝也不喜欢我。

泪不知不觉爬满脸颊,我吞炭自尽。

后来儿子和女儿发现我的尸体,砸开木盒后,他们却疯了。

......

后背被女儿摔得生疼,我抱紧木盒,咽下喉间的甜腥,颤抖着缩进角落。

外面传来女婿的叹气声:

“大过年的这是做什么?别跟妈吵了。”

“我就是气不过!当年我哥结婚,她问都不问就给了十万!我儿子生病,我跪下来求她,她都不肯拿一分钱!”

女儿低低的哭,听起来又难过又委屈:

“不管我对她多好,她都不会看我一眼,被他儿子赶出来,才能想起我!”

我忍着伤口的痛楚,艰难地往门口爬:

“小宝不哭,妈妈来了,小宝......”

我听不懂女儿在说什么,但我能听见她在哭。

母亲和孩子之间似乎有奇妙的联系。

女儿一哭,我就忍不住心悸,开始谴责自己。

小外孙生病,她磕破了头求我,我......我真的没给吗?

我记不清了。

“妈可能真的没有了,你也别太在意......”

女婿试图劝解,声音干巴巴的。

“她有!”

女儿猛地打断他,声音里是恨极了的笃定:

“你看她怀里抱着的破盒子,死都不放手!那里面一定是她的存折,她的卡,她所有的体己钱!都是留给她那个宝贝儿子的!她就是防着我,到死都防着我!死偏心婆,快去死吧!”

我愣愣的看着怀中的木盒,连女儿和女婿的声音渐渐远去都毫无察觉。

这盒子里......是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和我的孩子有关。

柴房内阴冷潮湿,我的关节隐隐作痛起来。

孩子的父亲走得早,我很早便独自撑起家庭。

为了赚快钱,我不得不接了下河摸蚌的活。

没有任何设备,潜水全靠憋气,淹死了不少人。

只有我咬牙撑着。

因为我有两个孩子要养。

一年四季几乎都泡在水里,落下了严重的风湿。

之前犯风湿病的时候,闺女和儿子一定会非常小心的把我安置到床上。

再用毛毯裹住我的腿,叮嘱我不要再干活。

现在却沦落到这幅田地。

不怪孩子,是我的错。

我一定做了坏事,伤了他们的心。

小宝说的对,我真该死啊。

柴房越来越冷,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门外鞭炮震天,提醒着今天是大年三十,喜庆团圆的日子。

可我在这里。

我的孩子们,一个刚把我赶出来,一个让我去死。

他们都恨着我。

眼泪滚下来,是烫的,划过冰凉的脸颊。

我抖着手,摸索着木盒边缘小小的老式搭扣。

小宝怪我这里有钱,还不给她。

在死之前,我要把钱都留给她和大宝。

抠弄半天,“咔哒”一声轻响,搭扣弹开。

我掀开盖子。

最上面是两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毛票。

皱巴巴的,面额小得可怜,一块的,五毛的,甚至还有一毛两毛的。

它们被仔细地捋平,分作两捆。

红绳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

我的心猛地一缩。

靠着模糊的记忆。

我知道这是我攒的。

但这么会这么少?在大宝和小宝的口中,我应该有很多钱才对。

我紧抿着唇,指甲几乎陷在手心里。

盒子里还有两样别的东西。

我颤巍巍地伸手抽出来。

是一张硬座火车票,是从老家,到大宝打工的那座遥远城市。

背面和医院的开具粘在一起。

当年,我做了25个小时的硬座,想去照顾工伤断腿的大宝。

却不小心出了车祸。

为了让大宝好好安心养病,我只好骗他说没时间去。

票的旁边,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活体肾脏捐献同意书》

下面是我的名字,按着鲜红的手印。

日期是小宝的孩子查出重病,需要天价医药费的那一年。

大宝结婚掏空了我所有的积蓄,小宝的儿子生病,我也只能捐出这不值钱的老肾了。

我是个失败的妈妈,没办法帮到他们。

滚烫的眼泪簌簌落下,我低低地啜泣起来,怎么止也止不住。

大宝和小宝都是好孩子。

我一句不习惯城里,他们就举家搬迁回乡下陪我住。

进口的燕窝补品,不要钱似的往我面前送。

是我这个母亲当的不够格,我不是个好妈妈。

怪不得他们恨我。

心口忽然疼得难以呼吸,我粗喘着,看向角落里那盆火炭。

明灭的火光映在我浑浊的眼里,一跳一跳。

妈妈对不起你们。

没能给你们提供更多的支持。

妈妈没能耐,但真的尽力了......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

就是不再拖累大宝小宝。

我把木盒小心翼翼放在身边。

然后伸出手,抓起一块尚有余温的碳。

闭眼用力塞进嘴里。

灼热的炭火骤然滑进食道。

焦味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