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追刚毕业的建筑系学姐,我大二就提前修完所有学分。
毕业典礼那天我跑去她公司楼下表白,却看见她挽着陌生男人的手。「介绍下,
这是我甲方。」她笑着递给我一张请柬,「对了,这是我婚礼,记得来。」
我攥着请柬熬夜画了十版设计方案,在竞标现场甩在她面前。「学姐,
现在我是你甲方了。」江临第一次见到林薇,
是在建筑系馆三楼那个永远弥漫着咖啡和松节油气味的专业教室里。
那是大一下学期一个被连绵梅雨浸泡得快要发霉的下午,
他抱着一摞刚借来的《建筑空间组合论》和《走向新建筑》,穿过走廊。
尽头那间专属于毕业班的设计教室里,人声嘈杂,夹杂着快速点击鼠标和键盘敲击的脆响。
门半开着,他无意间瞥了一眼。大片的白炽灯光泼洒下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模型碎屑。
巨大的木工桌边围满了人,中心站着一个女生。她背对着门口,
穿着沾了点点石膏和颜料的宽大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子高高挽到手肘,
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小臂。左手按着一张摊开足有半张桌子大的**纸总平图,
右手攥着一支已经用得只剩小半的黑色针管笔,正飞快地在图纸上勾画。“这里,
疏散距离绝对不够,想都别想。”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但每个字都像她笔下的线条一样清晰、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有这个转角,
结构柱跟立面冲突了,要么移柱,要么改立面开窗逻辑,别给我看这种糊弄人的东西。
”旁边一个男生嗫嚅着想辩解:“学姐,时间太紧了……”“紧?”她终于侧过一点脸,
江临看到了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甲方会因为时间紧就放过你吗?评审老师会吗?
想拿优毕,就别给自己找借口。”她手里的笔尖重重一点,“重画。明天早上,
我要看到修改后的草模和至少两个深化方向的剖面。”说完,她不再看那男生涨红的脸,
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其他人,“都别愣着,自己的问题自己清楚,今晚全部整改完毕。
赵峰,你的效果图材质再调,假得要命。李思,文本排版乱得像狗啃的,重排。”那一刻,
江临觉得整个嘈杂的教室都成了她的背景板。她站在那里,像一把出了鞘的、正在淬火的刀,
锋利,明亮,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不留余地的强硬。汗水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粘在皮肤上,
眼底有熬夜的血丝,但光芒慑人。怀里厚重的书突然变得轻飘飘的。江临定在门口,
直到教室里有人发现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慌忙低下头,快步走开,心口却有什么东西,
被那惊鸿一瞥狠狠撞了一下,然后野蛮地破土而出。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林薇。
建筑学院大四,传说中的“薇姐”,以极度严苛的专业要求和彪悍的作风闻名,
手上正带着一个冲刺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的团队。再后来,
他开始有意识地“路过”那间专业教室。看她叼着铅笔皱眉推敲模型结构,
看她为了一个节点构造和队友争得面红耳赤,看她累极了就趴在堆满图纸的桌上小憩,
侧脸被胳膊压出浅浅的红印。喜欢来得迅猛又无声。像南城夏季骤然而至的暴雨,
顷刻间淹没了所有感官和理智。他开始疯狂地泡图书馆,啃那些原本觉得艰深晦涩的专业书,
从《建筑构造》到《外部空间设计》,从古典柱式到参数化逻辑。他试图靠近她的世界,
哪怕只是理解她口中那些陌生的术语。他知道她要毕业了。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抓不住。
一个念头在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晚上逐渐清晰、偏执地成型——他要追上她。
在她彻底离开这座校园,飞向更广阔天地之前,他要站到能和她平视的位置。于是,
江临开启了一场近乎自虐的狂奔。他找到辅导员,递上密密麻麻的课程修读计划表,
要求提前修读大三、大四的专业核心课。辅导员看着这个专业成绩本就拔尖,
但眼神里烧着一团陌生火焰的大一学生,再三确认:“江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课程冲突、作业叠加、考试连轴转,没有周末,没有假期,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而且,
提前毕业的申请非常复杂,不一定能通过。”“我知道。”江临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请帮我申请。所有后果,我自己承担。”他成了校园里的异类。课表密集得令人窒息,
常常是这边刚结束《中国建筑史》的随堂测验,
就要抱着笔记本冲向另一栋楼的《高层建筑结构设计》。
别人在享受周末的懒觉或出游的闲暇时,他永远固定在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置,
脚下堆着厚厚的参考书和绘图纸。睡眠被压缩到极致,咖啡和风油精成了续命神器。
有时候画图画到手指痉挛,盯着电脑屏幕上旋转的三维模型,眼睛干涩发疼,
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那个下午,林薇清晰有力的声音:“想拿优毕,就别给自己找借口。
”他不能给自己任何借口。偶尔,他会在深夜从系馆回宿舍的路上,
“偶遇”刚从专教出来的林薇。她总是和几个同学一起,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
但眼睛在夜色里依然亮着,讨论着设计、规范、创意。江临默默放慢脚步,跟在不远处,
听着风中飘来的只言片语,觉得那疲惫也成了某种勋章。
他加入了一个她曾经带队参加过的竞赛小组,拼命汲取一切经验。
他偷偷关注了她所有公开的社交账号,
从那些零碎分享中拼凑她的喜好、她的动态、她关注的建筑事务所。
他知道她最欣赏的建筑师是路易斯·康,
喜欢用干净的几何体和光影做游戏;知道她讨厌华而不实的装饰,
崇尚“形式追随功能”的现代主义精神,但又对地域性材料有着执着的探索欲。这些细节,
他像收集珍贵标本一样,仔细收藏。一年半的时间,
在无数张图纸、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考场拼搏中呼啸而过。当江临以近乎全优的成绩,
终于拿到教务处那份墨迹未干的提前毕业资格批复文件时,距离那一年的毕业典礼,
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他瘦了整整一圈,眼下有挥之不去的青黑,但胸腔里那团火,
烧得前所未有地旺。他精心策划了表白。
业后入职的那家本地知名建筑设计事务所楼下——那是她曾在朋友圈晒过offer的地方。
他想象过无数种她的反应,惊讶、感动、或许还有一丝羞涩。他甚至练习了无数遍开场白。
毕业典礼那天,南城迎来了入夏后最炽热明亮的阳光。江临换上特意准备的白衬衫,
头发仔细梳理过,握着那束挑选了很久、搭配着她喜欢的尤加利叶的香槟色玫瑰,
坐上了开往市中心的地铁。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在拥挤嘈杂的车厢里,鼓噪如雷。
走出地铁站,热浪扑面。那栋线条冷峻的玻璃幕墙写字楼矗立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气,
走到楼前那片开阔的广场边缘,找了个树荫站定。时间还早,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台词。
然后,他看到了她。林薇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不是一个人。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
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气质沉稳,正微微侧头听她说话。
林薇穿着一身简约的藕粉色西装套裙,长发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
脸上带着江临从未见过的、明媚又松弛的笑容。那笑容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们朝着他的方向走来。江临僵在原地,手里的玫瑰忽然重若千斤。林薇也看见了他。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慌乱,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但太快了,快得江临以为是错觉。下一秒,那笑容又重新绽开,甚至比刚才更加得体、明亮。
“江临?”她脚步不停,挽着男人的手也没有松开,径直走到他面前,“你怎么在这里?
”江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rehearsed了千百遍的话堵在胸口,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她挽着男人的手上。林薇仿佛才意识到,
笑着松开手,为双方介绍:“哦,这位是王先生,我们公司一个重要项目的甲方负责人。
”她又转向那位王先生,“王总,这是我大学时的一位学弟,江临,很优秀的。
”王总客气地对江临点了点头,目光在他手里的玫瑰上略微停留,又移开,
带着一种成年人洞悉一切却又保持礼貌的疏离。学弟。优秀的。冰冷的标签。“对了,
”林薇像是忽然想起,从随身精巧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张正红色的请柬,
边缘烫着金色的喜字纹样,递到江临面前,声音轻快,带着毋庸置疑的宣告意味,
“下个月八号,我的婚礼。记得来哦。”婚礼。请柬硬挺的质感硌着指尖,
那红色鲜艳得像要滴出血,烫金纹路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江临耳边嗡嗡作响,
周围喧嚣的车流人声瞬间褪去,只剩下这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撞击、回荡。
他看见林薇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开合,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时间地点。
他看见那位王总彬彬有礼地站在一旁,姿态从容。他看见林薇笑容完美无缺,
眼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让他看不清任何真实的情绪。浑浑噩噩地,他接过了请柬。
指尖冰凉。“我们还要去那边见个客户,先走了。一定要来啊,江临。
”林薇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仿佛想传达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然后,
她再次挽起王总的手臂,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花岗岩地面,发出清脆而渐行渐远的声响。
江临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写字楼另一侧的转角。烈日灼人,
他却感到一阵阵发冷。手里的玫瑰花瓣边缘开始蜷曲、发蔫。他低头,打开那张请柬。
“林薇**&陈序先生谨订于……”陈序。不是刚才那位王总。原来,
连那个让她挽着手臂、笑容明媚的男人,都只是“甲方”。而她要嫁的,
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多么可笑。他像个傻子,燃烧自己,拼命追赶,
以为终于来到了起跑线,却发现比赛早已结束,颁奖典礼都散场了。他手里紧紧攥着的,
不是通往她世界的门票,而是一张观众席的请柬,还是最角落的位置。
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带着血肉被生生撕扯开的钝痛。但紧接着,
那空洞又被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东西填满——不甘,愤怒,还有一股近乎摧毁一切的偏执。
凭什么?他两年的拼命,七百多个日夜的孤注一掷,
就换来这样一张轻飘飘的、带着施舍般笑意的请柬?他攥紧了请柬,
坚硬的纸角硌得掌心生疼。那鲜艳的红色,此刻像一团灼烧的火焰,烫着他的眼睛,
也点燃了他血液里最后一丝理智。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广场,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风掠过耳畔,吹干了眼角那一丝来不及凝聚的湿意。
胸腔里那团火,没有被这盆冰水浇灭,反而轰然一声,烧成了冲天烈焰,
带着毁灭与重生的疯狂。回到学校那间因为他提前毕业而即将清退的宿舍,天色已近黄昏。
室友都不在,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他打开电脑,
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他毫无血色的脸。他登录学校内部系统,
公布的一份通知:《关于“南城新区文化地标建筑概念设计国际邀请赛”的参赛鼓励通知》。
这是一个级别颇高的公开竞赛,参赛者不限身份,学生、独立建筑师、事务所均可。
获胜方案虽不一定会直接落地,但影响力巨大,是业界跃升的绝佳跳板。最关键的是,
竞赛的发起方和主要评审方之一,正是林薇所在的那家事务所,而项目的委托投资方,
名单里赫然有“王”姓负责人所在的企业集团。江临的目光死死盯住屏幕上那几个关键字,
眼底映出冰冷的火光。他扯过一张废图纸,翻到空白背面,抓起一支绘图铅笔。
笔尖重重落下,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面。他不再思考,不再规划,
任由胸腔里那股狂暴的情绪倾泻而出,化作纸上凌乱而疯狂的线条、块面、符号。
一个扭曲的、充满对抗性的形体逐渐显现。不再是他在课堂上学到的那些和谐、优美的构图,
而是充满了锐角、断裂、冲突和不安定的力量。像一个受伤野兽的巢穴,
又像一座沉默抗争的纪念碑。画到手腕酸痛,第一张草图勉强成形。他看也不看,
揉成一团扔开,抽过第二张纸,继续画。第二版,他尝试引入她喜欢的几何体切割,
但光影被他处理得极端而戏剧化,充满了明暗的强烈对比和深重的阴影,
仿佛建筑本身在自我撕裂。第三版,第四版……宿舍的灯亮了一整夜。
地上扔满了揉皱的纸团,空气中弥漫着石墨和汗水的气息。咖啡冷了又泡,泡了又冷。
江临的眼睛布满红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疲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亢奋。
他把她喜欢的所有元素——清晰的体块、流动的空间、对材质的关注——全部打碎、重组,
赋予它们完全相反的、充满痛苦和质问的情感内核。窗外的天空由深黑转为墨蓝,
再泛出鱼肚白。晨光熹微时,江临面前摊开着第十张**纸。上面的设计依然激烈,
但经过一夜近乎癫狂的宣泄和无数次推翻重来,最初的混乱和纯情绪化的攻击性,
开始被一种冷峻的、内敛的、却更具穿透力的逻辑所统御。
建筑形体像几本被巨大外力粗暴撕开、又勉强叠合在一起的厚重书卷,
裂缝处用玻璃和锈蚀钢板填充,形成尖锐的对比。内部空间流线被刻意设计得迂回、顿挫,
参观者必须不断地上下、转折、穿越那些充满压迫感的缝隙,
才能到达最终那个被一线天光照射的、极其狭小的静思空间。整个设计,
充满了对“沟通”、“理解”、“愈合”的反讽与质疑。这不是一个让人愉悦的建筑,
甚至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美”的建筑。但它充满了痛苦的力量,
像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爆出的呐喊。江临放下笔,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陌生又熟悉的自己,无声地咧了咧嘴,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登录竞赛官网,用颤抖却坚定的手指,填完报名表。
在作品标题栏,他停顿了很久,敲下四个字:《断裂的对话》。提交。接下来的一个月,
江临像一个游魂,又像一架精准的机器。他搬出了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间便宜短租公寓,
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竞赛方案的深化中。他不再去想林薇,不再去想那张请柬,
甚至不再去感受那刻骨的疼痛。他把所有的情绪,都泵入了这个建筑。
他学习更复杂的结构计算软件,
那些惊险的悬挑和裂缝在力学上成立;他研究特殊的混凝土浇筑工艺和锈蚀钢板的处理方式,
以呈现他想要的粗粝质感;他渲染出不同时间、不同天气下的建筑效果,
让那沉默的对抗在光影中诉说。竞赛初选结果公布那天,江临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的方案以其强烈的情感张力和独特的概念,引起了评审团的注意,也引起了一些争议。
但他进入了最终的现场答辩环节。决赛日,恰好是林薇婚礼的前一天。
答辩会场设在一家五星酒店的国际会议厅。
江临换上唯一一套拿得出手的西装——还是为了毕业典礼准备的。衣服有些空荡,
更衬得他形销骨立。他抱着精心装订成册的方案文本和图纸,提前来到会场。
会场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业界精英、学术权威、媒体记者,衣香鬓影,低声谈笑。
江临找了个角落站着,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入口。她来了。
林薇是和事务所的团队一起来的,作为协办方的工作人员。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裙,
妆容精致,举止干练,正和身边的同事低声交流,脸上是专业的微笑。
似乎比一个月前更清瘦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阴影。江临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又硬了起来。
他握紧了手里的方案册。抽签结果,江临的答辩顺序靠后。他坐在等候区,
看着一个个竞争者上台,陈述着或前瞻、或优雅、或充满人文关怀的设计。那些设计很好,
符合人们对一个文化地标的所有美好想象。但它们此刻在江临听来,都隔着一层雾,
遥远而不真实。终于轮到他。他走上台,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打开PPT,
第一页就是那张最具冲击力的建筑透视图——撕裂的体块,狰狞的裂缝,极端的光影。
会场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位评审交头接耳。江临没有在意。他拿起激光笔,
红色的光点落在建筑最大的那道裂缝上。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沙哑,低沉,
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各位评审,大家好。我的方案,《断裂的对话》。
”“这个设计,源于一种普遍却又时常被忽视的人类情感体验:即,
当我们试图沟通、理解、弥合,却遭遇无法跨越的断裂时所感受到的……”他顿了顿,
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台下某个方向,又迅速收回,“……痛苦、困惑与不甘。
”他开始讲解设计概念、空间序列、材料运用、结构挑战。他的语速不快,逻辑严密,
那些曾经让他痛苦煎熬的技术细节,此刻流畅地从他口中吐出,为那个充满情绪化的形体,
注入了坚实的技术骨骼。“……参观者从狭窄压抑的入口进入,
穿越这段充满强制性与不适感的流线,最终到达这个唯一的、被狭窄天光照亮的终点。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设计想要表达的核心:正视断裂的存在,体验沟通的艰难,
并在极度压缩的静谧中,重新审视‘对话’的可能与不可能。
”“它不试图提供一个温馨的解决方案,而是将问题本身,凝固成空间。”陈述完毕,
会场一片寂静。评审席上,几位资深建筑师和学者面色凝重,有的露出思索,
有的则不以为然。提问环节开始。问题尖锐而专业,
直指结构的可行性、维护的难度、公共建筑是否应该传达如此强烈的负面情绪等等。
江临一一回答,不卑不亢,用数据和更深入的设计推演来支撑自己的观点。
他的眼神始终很稳,哪怕手心已经汗湿。最后一个提问的,
是评审团里一位以犀利著称的老建筑师。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江临:“年轻人,
你的设计充满了……个人情绪的宣泄。建筑,尤其是公共文化建筑,
是否应该承载如此强烈的私人化创伤?这是否是一种对职业责任的背离?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异常严厉。所有人都看着江临。江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会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他抬起头,
目光第一次毫无回避地、直直地看向台下侧前方,那个自他上台后,
就一直僵坐着的、穿着藕粉色套裙的身影。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
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来:“我认为,建筑的本质就是情感的容器。私人记忆与公共空间,
从来不是割裂的。创伤,也是人类共同经验的一部分,值得被空间铭记和探讨。
”“至于职业责任……”他顿了顿,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
更像某种锋利的自嘲,“我的责任,就是诚实地面对我的设计出发点,
并用专业的技能将它实现。”“况且,”他的目光依旧锁着那个方向,语气平静,
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今天在座的,就有我这个方案最初的‘灵感来源’,
也是最重要的潜在‘使用者’之一。如果连她都无法否认这‘对话’曾经存在过,
并且以某种方式‘断裂’,那么,这个设计至少完成了它的第一重诚实。”话音落下,
满场哗然!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到林薇身上。她坐在那里,脸色在明亮的会议厅灯光下,
显得一片惨白。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笔,指节用力到泛白,似乎想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又似乎想立刻站起来逃离。她身边的同事错愕地看着她,又看向台上的江临。
那位提问的老建筑师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充满个人火药味的回答。
江临不再看任何人。他对着评审席微微欠身:“我的陈述完毕。谢谢。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下台。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更直。
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灼热的视线,尤其是其中一道,几乎要在他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人群,走向会场出口。经过林薇那一排时,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学姐,现在,轮到我是‘甲方’了。
”江临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引发了剧烈的、持续扩散的震荡波。他大步离开会场,脊背挺得笔直,
直到走进安全楼梯间,确认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身后所有的视线和议论,
那强行支撑的力道才骤然松懈。他靠在冰冷的水泥墙壁上,剧烈地喘息,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西装内衬已经被冷汗浸透,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方才在台上,被无数审视目光、尤其是被她那双瞬间失焦又迅速燃起惊怒火焰的眼睛钉住时,
他几乎以为自己会当场崩溃。
可一股更强大的、混杂着痛楚、愤怒和破罐破摔的狠劲撑住了他。他说了。
把那些深埋的、溃烂的伤口,连同血淋淋的情绪,
在这样一个公开的、专业的、与她职业生涯息息相关的场合,粗暴地撕开展览。有一瞬间,
他几乎在她眼中捕捉到一丝类似于恐慌的东西,但很快就被汹涌的怒意和难以置信所覆盖。
那怒意如此熟悉,一如当年在专业教室里,她训斥敷衍了事的组员时那般锋利。只是这一次,
那锋刃是完全冲着他来的。“疯子……”江临低低地咒骂了自己一声,不知是懊悔还是快意。
他抹了把脸,触手一片冰凉。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与此同时,会议厅内的骚乱正被强行压下。
主持人经验丰富,迅速介入,用几句圆滑的话术试图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接下来的流程。
但窃窃私语如同潮水,在座位间蔓延。投向林薇的目光变得复杂难言,
好奇、探究、同情、甚至是一丝看好戏的意味。林薇僵硬地坐在原地,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又在几秒钟内涌上不正常的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