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灯---见山不见月,见水不见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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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人心的灯火雨丝绵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整条老街。青石板路被泡得发胀,

缝隙里的青苔吸饱了水汽,绿得晃眼。风裹着湿意,卷过街边的梧桐树,叶子簌簌作响,

像是谁在低声絮语。林盏蹲在杂货铺的木门槛上,背脊微微佝偻着,

她指尖捻着一张泛黄的图纸,图纸边缘已经磨损起毛,被岁月浸得发脆,仿佛稍一用力,

就能碎成漫天纸屑。图纸上用墨线勾勒着繁复的纹样,层层叠叠的缠枝莲纹间,

托着一盏造型古朴的灯——那是烬火灯,一盏只存在于爷爷的口述里,从未真正现世的灯。

她的手指一遍遍拂过灯钩的纹路,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那纹路像是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三年来,日日如此。“阿盏,又看你爷爷的旧东西?”隔壁修钟表的老张头掀开布帘,

探出头来。他的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

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惋,“那玩意儿就是个念想,当不得真的,这梅雨季都快把老街泡透了,

你守着这破铺子,图啥呢?”林盏没应声,只是将图纸往怀里拢了拢,

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些。她抬眼望向巷口,雨雾濛濛,

将远处的山影晕染成一片模糊的黛色,爷爷临终前的模样,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时,

爷爷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像是要将毕生的执念都传递给她。老人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砸在她的心上:“盏儿,烬火灯的芯,藏在‘见山不见月,见水不见桥’的地方……找到它,

你就懂了……”。话音落,爷爷的手便垂了下去,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再也没能睁开。

自那以后,林盏便守着这间只剩半扇招牌的杂货铺,一守就是三年。这三年里,

她看着满城梧桐叶从葱茏到飘黄,落了又生,看着老街的街坊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搬走,

有人归来,看着梅雨季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将青石板路冲刷得愈发光滑。

杂货铺的木门吱呀作响,柜台积了薄薄的灰尘,货架上的旧物件蒙着岁月的痕迹,

唯有那张烬火灯的图纸,被她小心地收在樟木箱里,时时拿出来翻看。

她不知道“见山不见月,见水不见桥”是何意,也不知道烬火灯是否真的存在。她只知道,

这是爷爷留给她的最后念想,是支撑着她守在这老街的唯一理由。雨势渐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檐角的水珠串成线,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在门槛前积起一小洼水潭,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就在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

出现在雨幕的尽头。那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衣摆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腿上,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骨在风中微微晃动。他就那样站在雨里,隔着濛濛雨雾,

望着杂货铺的方向,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林盏的目光,被他手中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枚铜扣,黄铜质地被岁月摩挲得发亮,上面镌刻着的纹路蜿蜒曲折,

竟和图纸上烬火灯的灯钩分毫不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跳。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脚迈步,踩着积水,一步步朝杂货铺走来,

雨声里传来他沉稳的脚步声,还有伞骨转动的轻响。他在门槛前站定,收起伞,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迹。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的脸,眉眼深邃,

鼻梁挺直,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我找一盏灯”,男人的声音被雨声揉得发哑,

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烬火灯”。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

在林盏的心头炸开,她猛地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酸痛,却顾不上理会,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时竟忘了言语。“能……进屋说吗?”,男人微微颔首,

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图纸上,眸色微动。林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侧身,

让开门口的位置:“请进”。她反手掩上吱呀作响的木门,将漫天风雨隔绝在外。

杂货铺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樟木、旧书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带着时光沉淀的气息。

她点上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火光摇曳,映亮了男人的脸庞。男人将伞靠在墙角,

抬手拂去风衣上的水珠。他自称沈砚,是个古籍修复师。说着他将那枚铜扣递到林盏面前,

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枚铜扣,是我从一本清代残卷里拆出来的。残卷上记载,

烬火灯,檀木为身,缠枝莲纹为饰,灯钩之上,便是这般纹路”。

林盏的目光紧紧锁在铜扣上,指尖微微颤抖,将怀里的图纸展开,铺在斑驳的木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图纸上的烬火灯纹样,与铜扣上的纹路完美重合,像是原本就该是一体的。

“残卷上说,烬火灯,燃的不是灯油,是旧物的执念”,沈砚的声音低沉,

带着几分神秘的意味,“我师父说,这灯现世,能照见人心底最想留住的东西”。

“执念……”,林盏喃喃自语,心头涌起一阵酸涩,她想起爷爷,想起这三年来的坚守,

或许,她的执念,早已深植心底。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指尖点在图纸纹样的中心,

那里是一片空白,像是刻意留出来的位置:“我爷爷说,烬火灯的灯芯,藏在一句谶语”。

她抬眼,看向沈砚,一字一句地说道:“见山不见月,见水不见桥。”沈砚闻言,

眉头微微蹙起,他俯身凑近图纸,目光在那些繁复的纹样上仔细扫过。煤油灯的火光跳跃着,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一幅静止的水墨画。两人对着图纸,

琢磨了半宿,桌上的茶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林盏翻出爷爷留下的旧书,一本本查找线索,

沈砚则拿着放大镜,仔细研究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烛火燃得昏黄,映着两人专注的脸庞,

时间在静谧的空气里缓缓流淌。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只余下淅淅沥沥的声响。

就在林盏揉着发酸的眼睛,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沈砚忽然低低地“咦”了一声。他伸手,

指着图纸的角落,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你看这里,有一行小字”。

林盏连忙凑过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图纸最边缘的地方,有一行蝇头小楷,

字迹潦草,几乎要与纸张的纹路融为一体,若不是沈砚眼神锐利,

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发现。她凝神细看,缓缓念出了那行字:“南山古渡,无月之夜,

桥自隐”。南山古渡!!林盏的心头豁然开朗,她从小在老街长大,自然知道南山古渡。

那是一个早就荒废的渡口,离老街不过三里地,靠着南山,渡口岸边有一座石桥,

只是年久失修,早已没了行人的踪迹。“见山不见月,见水不见桥……”,沈砚沉吟着,

目光灼灼,“南山古渡靠着南山,若是无月之夜,夜色沉沉,便只能看见山的轮廓,

看不见月色——这便是‘见山不见月’。渡口的石桥,爬满青苔,与岸堤融为一体,

在无月的夜里,更是难以分辨——这便是‘见水不见桥’!”真相,仿佛就在眼前。

林盏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看向沈砚,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激动与期待。“今夜……”沈砚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乌云遮月,正是无月之夜”。无需多言,林盏迅速将图纸叠好,揣进怀里。

沈砚则将铜扣攥在手心,拿起墙角的伞。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转身推开了杂货铺的木门。夜风裹挟着湿冷的雨丝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雨已经停了,乌云沉沉地压在天际,连一丝月光的影子都没有。老街的石板路湿滑泥泞,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路无话,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三里地的路程,竟像是走了半个世纪。终于,南山古渡的影子,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渡口边杂草丛生,齐腰深的野草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着,

水面泛着暗沉沉的光,像是一条蛰伏的巨蟒。而在渡口与对岸之间,果然横亘着一座石桥。

石桥的桥身爬满了厚厚的青苔,缝隙里还长着不知名的野草,在夜色的笼罩下,

几乎与两岸的堤岸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是一座桥。“见水不见桥……”,

林盏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沈砚循着河岸,缓步走到桥边,抬眼望向对岸的南山,

夜色沉沉,山峦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泼在宣纸上的浓墨,没有月光勾勒,没有星光点缀,

只有一片厚重的暗影。“见山不见月”,沈砚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座石桥上。沈砚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桥身的青苔,

青苔湿滑,带着泥土的腥气,他一寸寸地摸索着,指尖忽然触到一处松动的地方。

那是一块青石板,边缘与其他石板衔接得并不紧密,似乎轻轻一推,就能挪动。

林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看着沈砚伸出手,握住石板的边缘,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轻响。石板被缓缓推开,露出了一个黑沉沉的洞口,洞口不大,

刚好能容下一个木匣。沈砚伸手进去,从里面摸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木匣是黑檀木所制,

表面刻着与图纸上一模一样的缠枝莲纹,历经岁月的洗礼,依旧光滑温润,

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气。林盏的呼吸几乎停滞了。沈砚深吸一口气,抬手,

缓缓打开了木匣的锁扣。“吱呀——”。木匣开启,昏暗中,一点莹润的光,悄然流淌出来。

匣子里躺着的,正是一盏灯。灯身是檀木所制,与木匣的材质一般无二,

上面雕刻着繁复细腻的缠枝莲纹,花瓣层叠,栩栩如生。灯钩弯弯,上面的纹路,

与沈砚手中的铜扣,竟是分毫不差,灯芯安静地卧在灯盏中央,像是沉睡了千年的精灵。

烬火灯!真的是烬火灯!!林盏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灯盏冰凉的表面。这盏灯,

是爷爷毕生的执念,是她守了三年的念想,此刻就静静地躺在木匣里,触手可及。“别急”,

沈砚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带着一丝沉稳的力量。

林盏回过神看向他。沈砚松开手,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瓷瓶古朴,

瓶身上刻着精致的花纹,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桐油香气,弥漫开来。“我师父说,

这灯需得用故人的旧物引火,方能点燃”,沈砚的声音低沉,“寻常灯油,

是点不亮烬火灯的”。林盏愣了愣,随即了然,她低头,看向自己脖颈间挂着的那枚银锁。

银锁是小时候爷爷亲手给她戴上的,样式古朴,锁芯里,藏着她幼时的胎发,这么多年来,

她从未摘下来过。她抬手,轻轻摘下银锁,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锁身,

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沈砚也从怀里,取出了一枚书签。书签是竹制的,边缘已经泛黄,

上面还留着淡淡的墨香,“这是我师父临终前,留给我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他说,这是他修复的第一本古籍里的书签,跟着他一辈子了”。故人旧物,莫过于此。

沈砚拧开瓷瓶,将桐油缓缓倒入灯盏,桐油顺着灯芯,一点点渗进去,灯芯渐渐变得油亮。

他抬起头,看向林盏。林盏深吸一口气,将银锁轻轻放在灯盏旁。沈砚也将那枚竹制书签,

搁在了银锁边。然后,沈砚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亮了一根。火苗“噌”地一下窜起,

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两人的脸庞。他小心翼翼地,将火柴凑向灯芯。“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