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压口钱沈清澜是被冻醒的。不是深秋清晨的凉,是浸到骨头缝里的寒,
带着股潮湿的土腥气,像她从前解剖台上那些泡了整夜福尔马林的标本。她想睁开眼,
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耳边是模糊的哭嚎,间或夹杂着几句“世子爷可怜”“少夫人命苦”。
少夫人?她猛地一挣,终于掀开条眼缝。入目是暗沉的棺木顶板,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鼻尖萦绕的除了土腥,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异香——是醉仙藤,
一种能让人脉搏放缓、呼吸微弱到近乎停止的草药。她不是在法医中心加班吗?
为了一具无名女尸的死因报告,她守着解剖台熬了三天,最后晕过去前,
只记得那具尸体的肝脏上,有块奇怪的梅花状疤痕。怎么一睁眼,就进了棺材?
“轰隆——”头顶传来钝响,像是有人在钉棺盖。沈清澜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去推,
指尖触到的却是粗糙的麻布,低头一看,自己竟穿着身大红嫁衣,衣料磨得皮肤发疼,
领口绣的并蒂莲被什么东西浸得发暗,凑近闻,是血的腥甜。这不是她的身体。
零碎的记忆突然涌进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进脑海:大渝朝,忠勇侯府,新嫁娘沈清澜,
嫁入侯府三日,夫君陆承远突然暴毙,她被老夫人指为“克夫”,一杯毒酒赐死,
随夫君同棺下葬。而原主的母亲,是三个月前“病逝”的御膳房尝膳女官,沈若谷。
沈清澜的呼吸乱了半拍。沈若谷……这个名字在记忆里闪过时,
总伴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一双戴着玉扳指的手,那双手能辨出百种毒物,
也能做出让御厨都叹服的莲子羹。“咚咚咚。”棺盖又被敲了三下,像是催命符。
沈清澜强迫自己冷静——作为法医,她最不怕的就是死,但绝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她摸索着嫁衣口袋,指尖触到个冰凉坚硬的物件,掏出来一看,是根象牙筷,
筷身刻着细密的云纹,尾端嵌着点翠,正是记忆里沈若谷的贴身之物。
这筷子怎么会在她身上?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旁有轻微的起伏。侧头一看,
身侧躺着个穿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面色青白,唇瓣发紫,正是她那位“暴毙”的夫君,
陆承远。他的胸口,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沈清澜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
将象牙筷探向陆承远的鼻尖。筷身微凉,却能感觉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气流——他也没死透!
两人都是假死?谁布的局?她正疑惑,陆承远的喉结突然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着。
沈清澜想起法医课上学的:人死后肌肉松弛,若生前有异物卡在喉咙,
可能会随着吞咽肌松弛而移动。她咬咬牙,用象牙筷轻轻撬开陆承远的嘴。
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是氰化物的气味。但这气味里,
还混着一丝极淡的、像烧焦的皮革般的怪味。沈清澜皱眉,
这味道她在解剖那具无名女尸时闻到过,就在肝脏疤痕的边缘。筷子探到喉咙深处,
触到个滑腻的硬物。她小心翼翼地往外拨,那东西被带出来时,沾着些暗红的黏液,
落在锦袍上,洇开一小片污渍。是枚银锭,作为压口钱用的,上面刻着个“陆”字。
但银锭边缘,裹着一张极薄的桑皮纸,纸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笔锋凌厉,
正是沈若谷的字迹:“看肝。”沈清澜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母亲的死,陆承远的假死,
都指向“肝”?她猛地看向陆承远的腹部,锦袍下的身躯消瘦,
却在右肋下方有一块不明显的凸起,像是术后肿胀。“咔哒。”棺盖被撬开一条缝,
透进微弱的光。沈清澜慌忙将银锭和桑皮纸塞进嫁衣夹层,握紧了象牙筷。缝隙外,
是她的陪嫁丫鬟杏儿的脸,眼眶红肿,
声音哽咽:“姑娘……该盖棺了……”沈清澜盯着杏儿的眼睛。这丫鬟自小跟在她身边,
方才哭晕了三次,此刻眼底却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镇定。更奇怪的是,
杏儿鬓边别着的那支银簪,簪头刻着的不是沈家常用的兰草,
而是半朵残缺的牡丹——那是太后寝宫的纹样。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低喝:“摄政王来了!”杏儿的脸色瞬间白了。沈清澜心头一震,摄政王萧景珩,
是先帝幼弟,手握重兵,也是唯一敢和太后分庭抗礼的人。他来侯府做什么?
棺盖被彻底打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沈清澜眯着眼,
看到一个穿着玄色朝服的男人站在棺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腰间玉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上面刻着的缠枝莲纹,和她方才在棺木顶板上看到的,一模一样。萧景珩的目光扫过陆承远,
最后落在沈清澜脸上。他的眼神极深,像藏着寒潭,却在看到她攥紧的象牙筷时,
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侯府办事,倒利落。”他开口,声音低沉,“只是本王听说,
世子妃生前信佛,总说死后要枕着松香入睡。这棺里,怎么没点松香?
”老夫人在一旁赔笑:“王爷提醒得是,老身这就让人点上。”很快,
一盏松香灯被送了进来,放在棺角。橘黄色的火光跳跃着,映得陆承远的脸忽明忽暗。
沈清澜注意到,灯芯是用三根麻线拧成的,燃烧时发出“滋滋”的轻响,这声音,
和她穿越前实验室里培养皿恒温时的声响,惊人地相似。萧景珩的目光在松香灯上停留片刻,
突然道:“本王记得,沈女官生前最擅调香,她给世子妃陪嫁的物件里,该有一盏青铜灯吧?
”沈清澜的心跳漏了一拍。母亲确实留了盏青铜灯,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让她嫁入侯府后日夜点着,能安神。但那灯此刻正锁在她的陪嫁箱底,她还没来得及看。
老夫人的笑容僵了:“回王爷,那灯……许是装箱时忘了带。”“哦?”萧景珩挑眉,
“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忘?看来侯府的下人,是该好好管教了。”他转向沈清澜,
声音放轻了些,“世子妃若泉下有知,怕是也不安生。”最后一个字落下时,
松香灯的火苗突然窜高,照在沈清澜的手背上。她感觉到掌心的象牙筷像是被烫了一下,
低头一看,筷身的云纹里,竟隐隐透出一行小字,是用针刻的:“皇陵,女儿红。
”母亲的字迹。沈清澜猛地抬头,对上萧景珩的目光。他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转身对老夫人道:“时辰不早了,盖棺吧。只是这松香灯,得让世子妃带走,
全了她的心愿。”侍卫将松香灯放进棺角。杏儿上前,
伸手想将沈清澜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却在触到她皮肤时,极快地捏了捏她的耳垂,
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棺盖缓缓落下,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
沈清澜看到萧景珩转身离去的背影,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
轻轻摩挲着那半朵牡丹纹样。黑暗再次笼罩下来。沈清澜靠在陆承远身边,
听着他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指尖一遍遍划过象牙筷上的“皇陵”二字。母亲留的线索,
萧景珩的暗示,杏儿的小动作,陆承远假死的肝脏……这一切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而她知道,要撕开这张网,第一步,就是活下去。棺外传来起棺的号子声,沈清澜闭上眼,
将象牙筷紧紧攥在掌心。指尖的凉意透过骨头,传到心脏的位置,那里正有力地跳动着,
提醒她——游戏,开始了。2第二章:女儿红棺木落地时震了一下,
沈清澜的额头磕在陆承远的肩骨上,疼得她闷哼一声。身旁的人动了动,
喉间溢出模糊的气音,想来也是醒了。外面传来填土的声音,“簌簌”地落,像下了场细雪。
沈清澜数着土块砸在棺盖上的声响,直到第七十三声,动静停了。紧接着是脚步声渐远,
夹杂着老夫人吩咐守墓人的低语:“看好了,别让野狗刨了坟。”周遭彻底静下来,
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陆承远先开了口,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早知道?”沈清澜没答,反问:“‘看肝’是什么意思?
”陆承远的呼吸顿了一下。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带着探究:“我娘的字?”“你认识我娘的笔迹?”沈清澜心头一紧。记忆里,
原主母亲沈若谷与侯府素无往来,这场婚事是老夫人强压下来的,说是“冲喜”,现在想来,
更像一场早就布好的局。陆承远没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按住自己的右肋,
那里隔着锦袍也能摸到硬块。“我的肝……不是自己的。”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嘲,
“侯府的‘洗髓方’,你听过吗?”沈清澜的指尖在象牙筷上打滑。洗髓方,
母亲密信里没提,但她穿越前解剖的那具无名女尸,
肝脏切片报告里提到过一种罕见的生物碱,当时溯源查到一本孤本医书,
上面记载着类似配方,说是“以人脏腑炼药,可补亏续寿”,署名被虫蛀了,
只留下个“谷”字。“用活人做药引?”她的声音发颤。“不止是药引。
”陆承远的声音沉了下去,“是‘容器’。每隔三年换一次肝,才能撑下去。
我是第三个‘容器’。”第三个?沈清澜的后背爬过一阵寒意。那前两个呢?
“前两个……都死了。”陆承远像是猜到她的心思,“一个是我表哥,
一个是街上买来的乞儿。这次本该换沈清雅的,她是沈家的真血脉,
肝源最合配……”沈清雅!沈清澜猛地想起那个庶妹,平日里对她嘘寒问暖,
转头就敢递落胎糕。原来她不是贪慕侯府富贵,是怕自己成了下一个“容器”。
“那你为何假死?”“因为……”陆承远的声音低下去,“我找到了能终止这一切的人。
”话音刚落,棺木突然被人从外面撬动,“嘎吱”一声,透进昏黄的光。沈清澜攥紧象牙筷,
看见萧景珩的脸出现在缝隙里,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正用撬棍支着棺盖。“醒了就出来。
”萧景珩的声音没什么温度,目光掠过陆承远时,带着几分审视,“你的‘旧肝’,
我让人取出来了。”陆承远的身子僵了一下,挣扎着坐起来。沈清澜扶了他一把,
触到他后背的冷汗,黏在锦袍上,带着股铁锈味——那是失血过多的气味。爬出棺木时,
沈清澜才发现这里不是侯府祖坟,而是片荒僻的林地,月光透过树杈洒下来,
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不远处停着辆马车,车帘紧闭,车轮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印着特殊的花纹,和皇陵守卫的靴子底纹一模一样。“王爷要带我们去哪?”沈清澜问。
萧景珩没理她,径直走向马车:“陆承远去养荣庄,那里有大夫等着。你跟我走。
”“我不去。”沈清澜后退一步,护住身后的陆承远,“我要知道我娘的死因,
要知道洗髓方的真相,你得先告诉我……”“想知道?”萧景珩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
映出下颌线的冷硬,“跟我去皇陵。你娘在那埋了坛女儿红,说是等你‘嫁’进去,
才许开封。”女儿红。沈清澜的指尖颤了颤。象牙筷上刻的“皇陵,女儿红”,
原来指的是这个。她想起母亲生前总说,等她及笄就酿一坛酒,埋在“最稳妥的地方”,
当时只当是戏言。“我娘为什么会把东西埋在皇陵?”她追问。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象牙筷上,那眼神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因为她是‘食鉴’。
”他吐出三个字,“皇陵里埋的不只是先帝,还有你们沈家三代人的验尸录。”食鉴。
沈清澜咀嚼着这个词,突然想起母亲房里那本被锁在樟木箱里的册子,封面写着“食鉴录”,
里面画着各种食材的剖解图,当时只当是食谱,现在想来,那些“食材”的肌理纹路,
分明是人体器官的细节。陆承远在她身后轻咳一声:“清澜,你信他。养荣庄是他的地盘,
我在那安全。你找到真相,也算……帮我赎点罪。”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那坛女儿红,
我娘生前提过,说是你娘用自己的血当酒曲酿的,埋在左配殿的第三块地砖下。
”沈清澜猛地转头看他。陆承远的母亲早逝,记忆里是个病弱的妇人,常年卧病在床,
怎么会知道母亲的秘密?萧景珩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陆老夫人不是他亲娘。他的生母,
是你母亲的师姐,也是‘食鉴’传人。”信息量太大,沈清澜的脑子嗡嗡作响。她扶着额头,
看见萧景珩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人将陆承远扶上另一辆马车。临走前,
陆承远塞给她一块玉佩,玉质粗糙,上面刻着个“承”字,边缘有处新的缺口。
“这是从‘旧肝’里取出来的。”他低声道,“里面有东西。”马车驶动时,
沈清澜摩挲着那块玉佩,缺口处硌得手心发疼。萧景珩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
腰间的玉佩随着车身晃动,偶尔与她的象牙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你母亲的手,
是不是有块疤?”沈清澜突然问。她想起记忆里母亲的左手虎口处,有个月牙形的疤痕,
像是被什么锐器划的。萧景珩睁开眼,眸色深沉:“是。那是‘食鉴’的入门印,
用验尸刀划的,说是‘见血方知肌理真’。”他顿了顿,卷起自己的左手袖子,
手腕内侧有块一模一样的疤痕,“我娘也有。”沈清澜的呼吸漏了一拍。
原来他说的“食鉴第二代传人之子”,不是妄言。皇陵的入口藏在一片松林后,
守卫见了萧景珩腰间的玉佩,立刻放行。地宫阴冷潮湿,墙壁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照得人影扭曲。走到左配殿,萧景珩让人撬开第三块地砖,下面果然埋着个黑釉酒坛,
坛口封着红布,上面绣着半朵缠枝莲,和杏儿里衣上的花纹能拼出整朵。
“这红布……”沈清澜刚要伸手,被萧景珩拦住。“别碰。上面有太后的人绣的暗记,
沾了会留下气味。”他从袖中取出块帕子,垫着将红布揭开。坛口没有酒气,
反而飘出一股熟悉的药香——是母亲常用的防腐香,掺了龙脑和麝香,
能让坛内之物百年不腐。他伸手进去,摸出个青铜灯,灯座刻着“食鉴”二字,
和沈清澜陪嫁箱底那盏一模一样。灯里没有灯油,只有一卷泛黄的绢布,展开来,
上面画着十二道菜,每道菜旁都标着日期和地点,最后一道是“参汤”,
日期正是先帝驾崩那天,地点写着“御膳房”。“这是……十二具尸体的验尸记录。
”沈清澜的声音发颤。第一道“莲房羹”的配图里,
莲子的纹路和陆承远“旧肝”的切片图几乎一样,注脚写着“癸未年,忠勇侯府,
肝失其位”。
萧景珩的手指点在最后一道参汤上:“你娘就是验出这碗汤里有‘第三种味道’,
才被灭口的。”“第三种味道?”“先帝的肝,和另一个人的血。
”萧景珩的声音冷得像地宫的石墙,“而那个人,现在就在太后宫里。”沈清澜猛地抬头,
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她突然明白,母亲留的不是线索,是一条通往真相的血路。
而她手里的象牙筷、青铜灯、陆承远的旧肝玉佩,都是打开这条路的钥匙。离开皇陵时,
天快亮了。沈清澜将绢布藏进贴身的香囊里,青铜灯交给萧景珩保管。马车驶近侯府时,
她看见杏儿站在角门外,手里提着个食盒,见了她,眼睛亮了亮,快步迎上来。“姑娘,
您可回来了!老夫人让您去正厅用早膳,说是……有贵客。”杏儿的声音压得很低,
递食盒的瞬间,指尖在她手背上划了三道,轻得像羽毛。三道划痕。
沈清澜想起绢布上的十二道菜,第三道是“断头酒”,注脚写着“甲申年,养荣庄,
血债血偿”。她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莲子羹,莲子炖得极烂,汤色浑浊,
上面飘着半朵缠枝莲,和皇陵酒坛上的一模一样。“这羹是谁做的?”沈清澜问。
“是……沈二姑娘亲手炖的,说是给您赔罪。”杏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沈清澜舀起一勺,
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莲子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腥气,和陆承远“旧肝”的气味,如出一辙。
她将羹倒回碗里,对杏儿笑了笑,那笑容里淬着冰:“替我谢二妹妹。告诉她,
这羹我记下了,改日一定‘回赠’她一份更合口的。”转身走向正厅时,
沈清澜攥紧了袖中的玉佩。缺口硌着掌心,疼得她无比清醒——下一道菜,该上桌了。
3第三章:断头酒沈清澜走进正厅时,沈清雅正端着茶盏,给主位上的老夫人捶肩,
鬓边的赤金簪子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见她进来,沈清雅立刻收了手,
脸上堆起怯生生的笑:“姐姐回来了?昨晚……是妹妹糊涂,不该乱说话。
”老夫人放下茶盏,茶盖磕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知错就好。清澜,
你也坐吧,今日有位贵客要来,是宫里的李嬷嬷,特意来问你承远的后事安排。
”沈清澜刚坐下,就见杏儿端着个黑漆托盘进来,盘里放着三碗参汤,热气氤氲,
散着股甜腻的香。她将汤碗分到三人面前,给沈清澜那碗时,指尖故意在碗沿碰了一下,
烫得她缩回手,托盘却稳稳压在臂弯里——这手劲,绝不是普通丫鬟该有的。“姑娘慢用,
这是老夫人特意让人从御膳房讨来的野山参,补身子的。”杏儿垂着眼,声音温顺,
袖口却在转身时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月白里衣的下摆,那半朵缠枝莲在晨光里,
绣线泛着诡异的银光。沈清澜盯着自己碗里的参汤。汤色澄黄,参片切得极薄,
边缘却有一圈不易察觉的暗褐,像极了她解剖过的、因中毒而坏死的肝组织切片。
她想起母亲食鉴图上的“断头酒”,注脚旁画着个小小的参叶,旁边标着“腐心”二字。
“姐姐怎么不喝?”沈清雅端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小口,眼尾的余光扫过沈清澜,
“莫非还在生妹妹的气?”沈清澜没接话,反而看向老夫人:“昨日王爷说,
承远的棺木里缺了样东西,是母亲留给我的青铜灯。老夫人既说忘了带,
不如让下人再去沈家旧宅找找?”老夫人的脸色微变:“不过一盏灯,丢了便丢了,
犯不着再折腾。”“怎么犯不着?”沈清澜放下汤匙,声音陡然拔高,
“那灯里藏着我娘的验尸录!老夫人不想让人找,
是怕里面记着侯府用活人炼‘洗髓方’的事吧?”“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夫人猛地拍案,
案上的参汤晃出大半,溅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沈清澜,
“谁教你说这些混账话的?”“没人教我。”沈清澜站起身,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沈清雅,
“就像我知道,清雅妹妹这些日子总往养荣庄跑,不是去祈福,
是去看前两个‘容器’的坟吧?一个是你表哥,一个是你亲手卖掉的贴身丫鬟,对吗?
”沈清雅手里的碗“哐当”落地,摔得粉碎。她指着沈清澜,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李嬷嬷带着两个宫女走进来,
穿着石青色宫装,领口绣着太后的牡丹纹。“老夫人,世子妃,
太后娘娘听说世子爷的后事办得不顺,特意让杂家来看看。
”李嬷嬷的三角眼在沈清澜身上转了一圈,“听说世子妃昨晚去了皇陵?”沈清澜心头一凛。
太后的消息倒是快。她刚要开口,杏儿突然上前一步,跪在地上:“嬷嬷!是奴婢的错!
昨晚是奴婢偷偷带姑娘去的皇陵,她说想给世子爷烧点纸钱……”“哦?”李嬷嬷挑眉,
“烧纸钱用得着带摄政王的人吗?”这话一出,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她看向杏儿,
眼神里淬着毒:“你不是说,昨晚一直守在灵堂吗?”杏儿的肩膀抖了抖,突然转向沈清澜,
声音带着哭腔:“姑娘,您就认了吧!您和摄政王在皇陵里做的事,奴婢都看见了!
那坛女儿红里……藏着通敌的密信啊!”沈清澜看着她拙劣的表演,突然笑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走到杏儿面前,用瓷片挑起她的袖口,
露出那半朵缠枝莲:“这花纹,是太后宫里的‘守宫砂’绣法吧?只有尝菜人才能穿。
你替太后尝了三年的毒,舌头早就麻木了,方才端参汤时,
连里面掺了‘牵机引’都没尝出来,对吗?”“牵机引”三个字刚出口,
杏儿的脸“唰”地没了血色。那是太后最常用的毒药,服下后全身抽搐,像牵线木偶,
死状极惨。李嬷嬷脸色一变,厉声道:“拿下这个妖言惑众的贱妇!”两个宫女立刻上前,
伸手去抓沈清澜。沈清澜侧身避开,将手里的碎瓷片抵在自己颈间:“谁敢动?
我娘的验尸录里,记着先帝驾崩那日,李嬷嬷你往参汤里加了什么东西。你若逼我,
我现在就喊得全京城都知道!”李嬷嬷的脚步顿住了,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像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就在这僵持的时刻,院外突然传来萧景珩的声音,
带着冰碴子:“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在侯府动我的人。”他披着件玄色披风,身后跟着侍卫,
径直走到沈清澜身边,目光落在她颈间的瓷片上,眉头微蹙:“把东西放下。”沈清澜没动,
反而问:“陆承远怎么样了?”“在养荣庄换了药,醒了。”萧景珩的声音放柔了些,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旧肝’里的东西,够扳倒半个侯府了。”老夫人听到“旧肝”二字,
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沈清雅更是直接晕了过去,被丫鬟拖了下去。李嬷嬷见状,
知道大势已去,强作镇定地福了福身:“既然王爷在,杂家就不多留了。只是太后娘娘的话,
还请世子妃记着——安分守己,方能保命。”萧景珩没理她,只对沈清澜道:“收拾东西,
跟我走。养荣庄那边,陆承远有话要亲自跟你说。”沈清澜放下瓷片,转身去内室拿东西。
经过杏儿时,她停了脚步,低声道:“你鞋底沾的养荣庄红泥,三天都没擦掉。
萧景珩让你传递的‘三肝膏’消息,我收到了。”杏儿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随即化为释然,轻轻点了点头。走出侯府大门时,沈清澜回头望了一眼。
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噬人的兽口。她想起母亲食鉴图上的“断头酒”,
注脚旁还有一行小字,被血渍洇了一半,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酒过三巡,
尸身当归。”马车驶离侯府时,沈清澜掀开窗帘,看见李嬷嬷站在街角,
正和一个穿灰衣的男人说话,那男人的腰间,挂着块和陆承远那块相似的玉佩,
只是上面刻的字,是“相”。宰相府。沈清澜的心沉了下去。看来这盘棋,比她想的还要大。
她转头看向萧景珩,他正闭目养神,手腕上的月牙疤在晨光里,像枚醒目的烙印。
“陆承远的生母,到底是谁?”她问。萧景珩睁开眼,眸色深沉:“是我娘的师妹,
当年验出宰相用活人炼药,被灭口了。陆承远假死,不只是为了脱身,是想引蛇出洞。
”沈清澜攥紧了袖中的玉佩,缺口硌得手心生疼。她知道,养荣庄等待她的,
绝不止是陆承远的真相,还有更凶险的局。而她手里的刀,已经磨好了。
4第四章:还魂宴养荣庄的药味浓得化不开,混着秋日的桂花香,酿出一种诡异的甜腻。
沈清澜跟着萧景珩穿过抄手游廊,廊下晒着的药草里,
她认出了“醉仙藤”——陆承远假死时用的药,叶片边缘泛着黑,像是吸足了血。
“他在最里面的院子。”萧景珩停下脚步,指了指尽头那扇虚掩的木门,“进去吧,
我在外守着。”沈清澜推开门时,陆承远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册子,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映出下颌线的青黑。他比在棺木里时清醒了许多,
只是右肋下缠着的白布,仍隐隐渗出血迹。“你来了。”他合上册子,声音还有些虚弱,
“坐。”桌上摆着个青瓷碗,里面盛着暗褐色的药汁,碗沿结着层薄痂,像干涸的血。
沈清澜坐下时,指尖触到桌角的一道刻痕,是个“谷”字,刻得极深,
像是用指甲反复划出来的。“这是我娘的院子。”陆承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她生前总在这煮药,说药香能盖住血腥味。
”沈清澜想起萧景珩的话——他的生母是母亲的师姐,也是“食鉴”传人。她拿起那本册子,
封面上写着“洗髓方注”,字迹娟秀,和母亲的笔迹有七分相似。“你娘留下的?”“嗯。
”陆承远点头,“她验出宰相用死囚炼药,想禀报先帝,却被老夫人和太后联手毒杀。
死前把这本注释放进我襁褓,说等我长大,找个懂‘食鉴’的人,才能看得懂。
”册子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经络图,标注着“换肝”的步骤,每一步旁都写着“忌:辰时换,
血不凝”“需:活取,带三分温”。沈清澜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歪斜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