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头，暖而不燥，金色的光屑从轩窗洒落，恰好落在柳七巧的指尖。

她的指尖捻着一根细如毫发的冰蓝色丝线，正屏息凝神地在一块月白色的苏绣锦缎上游走。七巧坊内，安静得只听得见蚕丝穿过织物的微弱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和丝线特有的清香，混杂着一丝院中蔷薇的甜意。

柳七巧是这京华城里一个不大不小的传奇。无人知晓她师从何处，只知道三年前，这间“七巧坊”悄然开张，自此，京中贵妇名媛的衣香鬓影里，便多了一抹名为“活物绣”的惊艳。

寻常绣娘追求形似，顶尖的追求神似，而柳七巧的绣品，却仿佛被赋予了魂魄。她绣的鱼，似能在水中摆尾；她绣的鸟，似能振翅欲飞。

此刻，她绣的是一只蝶。

那是一只蓝闪蝶，翅膀的底色是深邃的墨蓝，仿佛浓得化不开的夜。她以冰蓝、宝蓝、湖蓝、天青等十数种色泽相近的蓝色丝线，用一种无人能懂的乱针法，层层叠叠地铺就蝶翼的底色。光线变换角度，那蝶翼便会折射出不同的光泽，时而幽深，时而璀璨，宛如将一片星河微缩其上。

最关键的一笔，是蝶翼边缘那一道金色的轮廓。她没有用金线，那太俗，也太僵硬。她用的是一种浸染了栀子花汁的鹅黄丝线，以滚针绣法，飞快地勾勒出那一道纤细又带着生命颤动的边缘。

最后一针落下，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将绣绷从架子上取下。指腹抚过那只蝴蝶，触感平滑，毫无凝滞。她将锦缎举到窗前，迎着光。奇迹发生了。

那只绣出的蓝闪蝶，在光影的流动下，薄如蝉翼的翅膀竟微微翕动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绸缎的束缚，飞向窗外的春光里。

“天呐！又……又活了！”一旁侍立的小丫鬟小杏捂着嘴，压低了惊呼。她跟在柳七巧身边两年，却还是每一次都会被这神乎其技的绣功所震撼。

柳七巧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匠人对自己作品的满意，也有一丝不经意的疏离。她将绣品随手搁在窗边的案几上，自己则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只真正的蝴蝶，不知被何处花香引来，竟晃晃悠悠地飞进了轩窗。它在屋里盘旋了一圈，最后，竟缓缓地、试探地，落在了那块锦缎上，停在那只绣出的蓝闪蝶旁边，翅膀一下一下地扇动着，仿佛在与自己的同类亲昵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