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意加重了“劝降”二字,话语里的讥讽像针一样尖锐。
萧弈的眸色深了深,他看着她倔强而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敌意,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沉。他想起五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梳着双丫髻,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的小姑娘,总是甜甜地叫他“阿弈哥哥”。
可如今,她叫他“世子爷”。
“我若真是来劝降的,”他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身上,“你当如何?”
手腕上骤然一空,那股温热的触感消失了,只留下一片冰凉。柳七"巧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仿佛他是什么会灼伤人的火源。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左手,轻声说道:“那便请世子爷转告陛下,七巧此生,宁为野鬼,不入宫墙。若皇恩浩荡,定要逼迫,那也只能带走一具没有灵魂、也无法再拿起绣花针的躯壳。”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空气仿佛凝固了。萧弈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决绝而苍白的小脸。良久,他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一具躯壳?”
他向前逼近一步,身形带来的压迫感让柳七巧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冷冽松香与淡淡墨韵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柳七巧,你以为你的命,你的手,只是你自己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你以为你毁了自己,便能遂了心愿,全了你的自由?你可知,抗旨不遵,是什么罪名?你那间小小的绣坊,你这个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的丫头,还有那些曾为你一幅绣品而喝彩的街坊,他们会因你的‘刚烈’,落得什么下场?”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柳七巧心上。她猛地抬眼,死死瞪着他,眼底的火焰因愤怒而剧烈跳动。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不能不在乎小杏,不能不在乎那些无辜的人。
小杏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听到这话,更是浑身一抖,泪水涟涟地抓住柳七巧的裙角,哀求道:“小姐……小姐,不要……小杏不怕死,可是……可是……”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柳七巧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知道萧弈说的是事实。皇权之下,个人的意志渺小如尘埃。她想做碎裂的玉,可代价却是无数瓦片跟着陪葬。
萧弈将她的挣扎尽收眼底,眸光微不可察地软了一瞬,但语气依旧强硬:“皇命不可违,这是其一。其二,皇上要的,是能绣出‘活蝶’的柳七巧,不是一个空有其名的宫女。他要的是你的技艺,而非你的人。”
柳七巧冷笑一声,讥讽道:“技艺与人,难道可以分开吗?进了那吃人的地方,我的针便不再是我的针,我的线也不再是我的线,绣出来的东西,不过是讨人欢心的玩物,与行尸走肉何异?”
“所以,我为你寻了另一条路。”萧弈终于抛出了他的目的。
他不再看她,而是转身踱步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显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