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王爷的饕餮王妃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宫宴结束后的第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丞相府的后角门便被轻轻叩响。

来的是靖王府的一位内侍总管,姓王,面白无须,笑容可掬,身后还跟着两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他恭敬地递上靖王萧景珩的亲笔拜帖和一匣子用锦缎衬着的、在晨光下流转着柔润虹彩的东海明珠,语气和缓却不容拒绝地传达了靖王的“邀请”:请苏**过府一叙,探讨“杏仁酪的未尽事宜”。

我的父亲,当朝丞相苏文正,捏着那张字迹龙飞凤舞、措辞随意得近乎轻佻的拜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昨夜宫宴上的风波他已知晓,对于我这个一向让他头疼的女儿忽然展露出“过人厨艺”并与那位名声不算太好的靖王扯上关系,他心情复杂难言。既有避开了下药丑闻的庆幸,又有对新麻烦的担忧。

“玉馔,”他沉吟良久,才沉声道,“靖王殿下……性子跳脱,圣眷也算不上浓厚。你……谨慎些,莫要再惹是非。”

“女儿明白。”我垂首应道。我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靖王母妃出身低微,又体弱多病,在朝中并无根基,与如日中天、军功卓著且母族强势的三皇子萧景睿相比,无疑是云泥之别。与我联姻,对靖王或许算是高攀,但对丞相府而言,却未必是桩好买卖。

但我意已决。

换上简便的衣裙,我只带了贴身的丫鬟秋云,上了靖王府的青布小车。车子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王府侧后方一处僻静的角门进入。显然,萧景珩并不想我们的会面闹得人尽皆知。

一进入靖王府,我便感受到了与昨夜琼华殿截然不同的氛围。没有那么多规行矩步的仆役,庭院布置也少了几分皇家的刻板威严,多了些随性甚至……怪趣。比如,池塘边立着个歪脖子柳树,树上挂着个秋千;回廊拐角摆着几个憨态可掬的陶土猫狗;甚至在一处月亮门边,我还看到了一架结满了青涩果子的葡萄藤,与周遭的亭台楼阁颇有些不搭。

引路的王总管似乎看出了我的讶异,笑眯眯地解释:“王爷说,府里怎么舒服怎么来,不必拘那些虚礼。”

终于,我们在一处独立院落前停下。院门敞开着,尚未踏入,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各种昂贵木材、金属、石材甚至还有淡淡食物残留气味的复杂气息便扑面而来。

“苏**,请。王爷在厨房等您。”王总管躬身示意。

厨房?

我带着疑惑步入院中。然后,饶是见识过现代顶级餐厅后厨和无数奢华场面的我,也忍不住在门槛处顿了顿,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哪里是厨房?

这分明是一座小型的、镶金嵌玉的、极尽奢华的……美食工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用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水槽,槽沿镶嵌着闪闪发光的金边。旁边是一排紫檀木打造的橱柜,柜门把手是精巧的翡翠雕花。靠墙立着数个形态各异、材质不同的灶台,有常见的砖石土灶,有黄铜打造的、带风箱的西式(?)灶炉,甚至还有一个用整块黑色不知名石材掏空而成的、下方有孔洞、似乎用来做特殊烤制的石灶。

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厨具,从常见的铁锅、铜釜、陶罐,到造型奇特的银制漏勺、玉柄餐刀、镶嵌宝石的调味瓶……琳琅满目,在透过高窗洒下的天光里熠熠生辉。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用整块黄花梨木制成的操作台,光滑如镜,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砧板、各种型号的刀具,以及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似乎是用来处理特殊食材的工具。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上等木料、金属和清洁过后留下的皂角清香,混合着极其微弱的、昨日各类菜肴残留的余味。整个空间干净、明亮、奢华得近乎……浮夸。

而这座“美食宫殿”目前唯一的主人,靖王萧景珩,正穿着一身与他昨日绛紫华服截然不同的、便于行动的月白色窄袖常服,腰间松松系着带子,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正背对着我,聚精会神地……抛接着两颗红艳艳的樱桃。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手腕一抖,一颗樱桃精准地划出一道弧线,落入他微张的口中。他嚼了两下,这才懒洋洋地转过身,那双桃花眼带着未散的笑意望向我。

“苏**来了?”他咽下樱桃,随手将另一颗抛给我,“尝尝,南边刚送来的,还算新鲜。”

我下意识地接住,指尖触及樱桃冰润的表皮。他的态度太过自然随意,仿佛我们不是昨日才在宫宴上“惊心动魄”地相识,而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王爷这厨房……”我环顾四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怕不是把半个珍宝阁都搬来了?这是要开酒楼,还是办万国厨具博览?”

萧景珩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越,在空旷又充满回音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亮,惊飞了窗外枝头几只歇脚的麻雀。

“若苏**愿意,明日便开张!”他几步走到我面前,微微倾身,桃花眼里闪着促狭又真诚的光,“名字本王都想好了,就叫‘饕餮居’!只要你每日都能让本王吃到昨夜那样的杏仁酪,不,哪怕只有一半好吃,这厨房里的一切,连同外面那两进院子,都归你管!”

他的语气半真半假,带着纨绔子弟一掷千金的豪气,又隐隐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期待。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笑意而愈发明亮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巨大的黄花梨操作台前,目光扫过上面一应俱全的工具,最后落在旁边一个半人高的青瓷水缸上。缸里有清水微微晃动,几尾肥美的鲤鱼正悠哉地游弋。

“王爷可知,何为‘饕餮’?”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萧景珩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上古凶兽,贪食无厌?”

我挽起袖子,拿起台上一把薄如柳叶、寒光凛冽的细长厨刀,试了试刃口,满意地点头。然后,我探手入水缸,快如闪电般捞起一尾最是活蹦乱跳的鲤鱼。

鱼在手中挣扎,水珠四溅。

我手腕一抖,将鱼重重在砧板上一拍,鱼顿时昏厥。另一只手已执刀在手,刀光如雪,映着我沉静的眼眸。

“饕餮者,非徒贪食,乃是对‘至味’的极致追求,是穷尽天下食材、技法的渴望。”我一边说,手中刀已如有了生命般游走起来。去鳞、剖腹、取脏、剔骨……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得没有一丝多余。最后,刀身平贴鱼脊,以一种极其稳定均匀的速度片下鱼肉。

薄,极薄。

近乎透明的鱼片如同蝉翼,一片片飘落在旁边早已备好的、内壁凝着冰霜的琉璃盏中。鱼肉色泽莹白,纹理细腻,层层叠叠,在琉璃与冰霜的映衬下,竟真的堆砌出一座微缩的、晶莹剔透的“雪山”。

整个过程不过盏茶功夫,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般的美感。

萧景珩早已忘了抛接樱桃,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眼中最初的戏谑和慵懒渐渐被惊讶、赞叹取代。当最后一片鱼肉落下,那座“雪山”成型时,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拈起最顶端的一片,对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仔细看去。

鱼片薄得几乎能透光,能清晰地看到鱼肉纤维的走向,却又不破不碎,边缘光滑如裁。

“这刀工……”他喃喃道,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探究,“苏**,果然与传闻……大不相同。”

我放下刀,取过旁边调好的、用姜汁、香醋、细盐和几味香料秘制的蘸料,淋在“雪山”之畔,又取过一小碟切得细如发丝的嫩姜丝,巧手摆成了一株迎寒怒放的“红梅”。

“传闻?”我擦拭着手指,语气淡然,“传闻说臣女痴恋三皇子殿下,不择手段,愚蠢恶毒?”

萧景珩放下鱼片,那双桃花眼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透过这具皮囊,看清内里的灵魂。“难道不是?”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就像这鱼脍,需配这特制的姜醋,方能激发出其极致的鲜甜,去腥增味,相得益彰。”我指了指那碟姜丝,“若是错配了浓酱厚油,或是搭配不当的辛料,只会糟蹋了这上好的食材,徒留腥气,令人作呕。”

我的话,意有所指。

萧景珩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立刻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他脸上的慵懒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愕然,有了然,有深思,还有一丝……仿佛找到同类般的亮光。

他沉默了许久,厨房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和冰鉴散发出的丝丝凉气。

然后,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次的笑声,与刚才的玩笑不同,更加畅快,更加肆意,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笑声在奢华的厨房里回荡,震得墙上的厨具似乎都轻轻嗡鸣。

“好!说得好!”他抚掌赞叹,眼尾因为笑意而微微泛红,更添几分风流颜色,“错配只会糟蹋食材……苏**,你真是……让本王惊喜。”

他笑够了,忽然正色道:“那么,苏**觉得,你我之间,算是‘错配’,还是……‘相得益彰’?”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问得险峻。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水缸边净了手,然后拿起之前他抛给我的那颗樱桃,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爆开,带着初夏阳光的味道。

“王爷这樱桃,确实不错。”我慢悠悠地说,“不过,若是以西域的葡萄酒略微浸渍,佐以一点点研磨至极细的岩盐和迷迭香碎,再配上一小片炙烤得恰到好处、油脂丰盈的鹅肝……或许,又是另一番天地。”

萧景珩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有再追问那个关于“配与不配”的问题。有些答案,无需宣之于口。

那一天,我在靖王府那个奢华得不像话的厨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没有再做杏仁酪,而是根据厨房里现有的、令人咋舌的丰富食材,随手做了几道小菜:一道清炒时蔬,火候精准,脆嫩爽口,保留了食材最本真的清甜;一道文火慢炖的鸡汤,澄澈如水,入口却鲜香浓郁,直透四肢百骸;还有一道我临时起意,用西域香料和本地蜂蜜调制的烤羊肋排,外皮焦香酥脆,内里汁水丰盈,香料的气息霸道地俘获了所有感官。

萧景珩吃得毫无形象,却奇异地不显粗俗。他像是久旱逢甘霖的饕餮,每一口都吃得专注而虔诚,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中是全然的满足和毫不掩饰的赞赏。

我们聊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专注于食物本身。但偶尔的交谈,却都落在了点子上。从食材的产地、时令,到不同烹调手法的优劣,再到某些失传古方的可能复原……我发现,这位以“纨绔”“刁嘴”闻名的靖王,在“吃”一道上,有着极其深厚的、近乎偏执的积累和独到的见解。他不是不懂,而是太懂,所以寻常滋味难以入眼。

当夕阳西斜,给奢华的厨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时,萧景珩放下了筷子,满足地喟叹一声。

“苏**,”他看着我,眼神清亮,再无半分平日的轻浮,“本王府上,缺个能管得住这厨房、镇得住本王这张嘴的人。你……可愿?”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招揽和……某种程度上的同盟邀请了。

我收拾着碗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王爷能给我什么?”

“护你周全。”他答得干脆,“在这长安城里,只要本王在一日,便无人能动你分毫。三哥不行,其他人更不行。”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这天下但凡你能想到的食材、厨具、香料、食谱……只要存在,本王尽力为你寻来。”

条件很诱人。一个安全的庇护所,一个近乎无限的食材库,一个对美食有着极高品味和追求的“知己”兼“老板”。

“那么,我需要做什么?”我问。

“饲我珍馐。”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像个讨到糖吃的孩子,“用你的双手和巧思,喂饱本王这颗……挑剔的饕餮之心。当然,偶尔帮本王应付一下宫里的宴席,或者……某些不长眼的人。”

这交易,听起来很公平。

我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也伸出自己的手。

两只手在空中轻轻击掌。

“成交。”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誓言凿凿。在这飘散着食物余香的奢华厨房里,在渐沉的暮色中,一个关于美食与庇护的盟约,就此达成。

锅灶尚未冷透,余温犹在。

谁的心跳,在击掌的刹那,似乎漏跳了一拍?是他的,还是我的?

或许,都有。

就在我们击掌为盟的瞬间,厨房窗外,某处枝叶繁茂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滑走,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遥远的二皇子府书房内,听完影卫低声禀报的萧景睿,面无表情地捏碎了手中一只上好的定窑白瓷茶杯。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萧景珩……苏玉馔……”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寒芒闪烁,“倒是小瞧你们了。”

靖王府厨房内的两人,对此浑然不觉。

萧景珩正兴致勃勃地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用金丝楠木盒子装着的、纸张泛黄的古籍残卷,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

“瞧瞧这个!本王淘换来的,说是《齐民要术》的逸篇,里面好多稀奇古怪的吃食方子!”

我接过,就着渐暗的天光翻开。果然,里面记录着一些闻所未闻的食材处理和烹饪古法,虽年代久远,语焉不详,却透着古人的智慧与奇思妙想。

朱砂批注的字迹新鲜,显然是萧景珩近日所写,记录着他的一些猜测和尝试。

我抬头看他,他正眼巴巴地望着我,像只等待夸奖的大狗。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穿过高窗,落在他俊美带笑的侧脸上,也落在他递来的、承载着古老美味的残卷上。

饕餮阁开业那日,长安东市仿佛迎来了第二个上元节。

天色尚未大亮,位于最繁华地段的这座三层楼阁前,已是人头攒动,喧声盈天。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饕餮阁”三个大字铁画银钩,据说是靖王萧景珩亲笔所题,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恣意飞扬的洒脱。两侧廊柱贴着红底洒金的楹联,上书:“烹四海奇珍,调人间至味”,口气大得吓人,却也勾得人心痒难耐。

坊间早已流传开,这饕餮阁的东家神秘莫测,但背后站着的,是那位口味刁钻到连御厨都头疼的靖王爷。更有小道消息说,宫宴上那碗让靖王当众“失态”、赞誉有加的“七珍杏仁酪”,便是出自此阁未来主理人之手。好奇、质疑、看热闹、真心想一饱口福的……各色人等汇聚于此,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二楼临街的一间雅室,窗户开着一线缝隙。我戴着垂至腰际的素白帷帽,透过薄纱,静静看着楼下喧嚣的人群。秋云侍立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绞着手帕。

“**,人可真多……咱们准备的食材,够吗?”她小声问道。

“开门做生意,不怕人多,只怕无人问津。”我的声音透过帷帽传出,平静无波,“按我吩咐的去做便是。前厅有王总管照应,后厨有刘师傅他们,出不了大乱子。”

“是。”秋云应下,仍忍不住探头看了看,“咦,靖王殿下已经到了,在楼下呢。”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在一楼大堂靠近楼梯的显眼位置,看到了萧景珩。他今日难得穿了件宝蓝色的锦袍,玉冠束发,少了些平日的慵懒散漫,多了几分清贵公子气。他没坐包厢,反而选了大堂散座,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光滑的红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门口熙攘的人群,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吉时一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红色碎纸屑如雪花般纷飞。朱红大门缓缓洞开,早已候在门内的伙计们训练有素地迎客、引座、递上**精美的菜单。

菜单是萧景珩的主意,用上好的洒金笺制成,每一道菜名旁边,都附有他亲笔写的、或诙谐或诱人的简介。比如“金玉满堂”旁写着:“虾兵蟹将,蛋皇坐镇,看似寻常,内有乾坤,尝过方知何为‘踏破铁鞋’。”再如“青龙过海”旁注着:“碧波之上,白龙潜游,鲜极而滑,嫩极而弹,一口吞下,烦恼全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