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静静地流淌在镇北王府层叠的琉璃瓦上,将那冰冷的碧色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回廊下,每隔十步便悬着一盏精致的八角宫灯,灯影摇曳,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我——苏玉馔,此刻正端着一个鸳鸯戏莲纹的紫檀木食盒,脚步沉稳地穿过这九曲十八弯的回廊。食盒并不重,里面盛着一盅我亲手调制的杏仁酪,随着我的步伐,那细腻的乳羹在青瓷碗中微微晃动,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波纹。
就像我此刻的心绪,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流涌动,百味杂陈。
三日前,我还是二十一世纪那位在美食界叱咤风云、摘得米其林三星荣誉的主厨苏玉馔。人生的高光时刻,却终结在一场新菜试吃会上——一块过于滑嫩的金枪鱼大腹,竟让我这个老饕在众目睽睽之下呛咳窒息。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我还在懊恼那道新研发的酱汁比例似乎差了点意思。
再睁眼,就成了这本名叫《倾城宠妃》的古早言情小说里,同名同姓、却活不过前十章的炮灰恶毒女配——丞相府嫡女,苏玉馔。
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骄纵跋扈的性子,对男主三皇子萧景睿近乎疯狂的痴恋,以及……今夜这场注定要让她万劫不复的宫宴。
按照原著情节,此时此刻,“我”应该正怀揣着从黑市买来的烈性媚药“春风醉”,打算趁太后寿宴的机会,下在三皇子萧景睿的酒中,然后顺理成章地“被宠幸”,逼他就范。然而,这一切早被心思缜密的三皇子与女主慕倾城识破,他们将计就计,在宴上当众揭发,银针验毒,人赃并获。原主身败名裂,被盛怒的丞相父亲当场断绝关系,羞愤绝望之下,于当夜投了府中后院的深井,香消玉殒。
手指拂过食盒上那雕刻得栩栩如生、寓意着“恩爱不离”的鸳鸯莲纹,冰冷的触感让我彻底清醒。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锐痛。
不,我绝不要走那条路。
我不是那个为爱痴狂、愚蠢狠毒的苏大**。我是苏玉馔,是能让最挑剔的美食评论家折腰、能用双手赋予食材灵魂的顶尖厨师。既然命运阴差阳错让我成了“她”,那么……
“就用这双手,”我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来搅动这风云吧。”
前方引路的宫女脚步轻盈,宫装的裙裾扫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越靠近今夜设宴的“琼华殿”,丝竹管乐之声便愈发清晰悦耳,夹杂着男男女女含蓄的笑语,空气中也开始弥漫开美酒佳肴与脂粉香混合的、属于宫廷盛宴的奢靡气息。
朱红描金的殿门近在眼前,两侧侍立的宫人肃穆无声。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正准备迈入,一个高大的身影却恰好从殿内步出,几乎与我撞个满怀。
玄色的蟒袍在殿内透出的璀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金线绣制的四爪蟒纹张牙舞爪,彰显着主人尊崇无比的身份。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微微垂首,目光所及,是对方腰间系着的九龙玉佩和一双绣着祥云纹的玄色锦靴。
“苏**,”一个清冷中带着淡淡疏离,甚至隐含一丝不易察觉厌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今日倒是安分,来得这般迟。”
是萧景睿,本书的男主,三皇子殿下。
我保持着垂首的姿势,没有像原主记忆中那样立刻抬头,用痴迷热烈的目光迎上去,也没有急切地为自己辩解。只是将手中的食盒握得更稳了些,声音平稳无波:“臣女参见三殿下。为太后娘娘准备寿礼,故而耽搁了片刻,望殿下恕罪。”
这过分平静甚至有些冷淡的反应,似乎让萧景睿有些意外。他顿了一下,探究的目光在我低垂的发顶停留片刻。按照往常,这个对他痴缠不休的苏大**,早该趁机凑上来没话找话了。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间隙,另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懒洋洋地从旁边汉白玉栏杆处飘了过来:
“三哥莫要如此严厉,吓着了美人可如何是好?”
我循声微微侧目。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着绛紫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斜斜倚着雕花栏杆。他身姿颀长,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束,其余如瀑般散在肩头。常服的衣襟并未严丝合缝地系好,松松垮垮地露出里面一截月白色的中衣领子,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风流态。他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一个通透莹润的青玉酒盏,指尖修长,骨节分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含着三分戏谑、三分玩味,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笑意,朝我这边望来。灯火映在他眸中,像是落入了碎星。
靖王,萧景珩。书中那个惊才绝艳却因母妃出身卑微(据说是西域献来的胡姬)、自幼不受重视,最终在不久后的某次宫廷斗争中,被莫名牵扯进去、中毒早夭的悲情男配。
此刻,他目光流转,落在了我手中的食盒上,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了些,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调侃:“您瞧这食盒,纹样倒是别致得很。这般小心翼翼地捧着,想必……内藏乾坤?”
这话,原著里他也说过。正是在宫宴开始前,见到原主心神不宁、紧紧抱着下药食盒的模样时,一句看似随意、实则暗含机锋的讥讽,暗示食盒里藏了不可告人的东西,隐隐点破了原主的计划,也引来了三皇子更深的怀疑。
此时此刻,情景再现。
萧景睿的目光果然再次锐利地投向我的食盒。
周围似乎有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也聚焦过来。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我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反而顺着他“夸赞”食盒的话头,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带着些许被关注后的羞涩与欣喜的笑容:“靖王殿下过誉了。不过是寻常食盒,因是进献给太后娘娘的,故而选了稳妥些的样式。”
说着,我上前一步,不是走向萧景睿,而是转向殿门的方向,同时对门口侍立的太监微微颔首:“劳烦公公通传,臣女苏玉馔,特来为太后娘娘贺寿。”
我的镇定自若,让萧景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萧景珩把玩酒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那抹玩味之色更浓,仿佛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有趣事物。
通传很快得到回应。我端着食盒,目不斜视地走入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的琼华殿。
殿内极尽奢华,金碧辉煌。身穿华服的皇亲贵胄、文武重臣及其家眷分坐两侧,觥筹交错,言笑晏晏。高居主位的,正是今日的寿星,雍容华贵的太后娘娘,以及一旁陪坐的皇帝、皇后。
我的出现,引来了一些注意。毕竟,“痴恋三皇子到不顾廉耻”的苏大**,在京城贵族圈里也算是个“名人”。不少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好奇、打量、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看好戏的意味。
我恍若未觉,行至殿中,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女苏玉馔,恭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愿娘娘凤体康健,笑口常开。”
太后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威严:“平身吧。苏丫头,听说你今日特意为哀家准备了寿礼?”
“是。”我起身,双手将食盒捧高了些,“听闻太后娘娘近日脾胃欠佳,食欲不振,臣女心中忧虑。想起古方有所记载,便斗胆试制了一道‘七珍杏仁酪’。此酪以牛乳、杏仁为主,佐以七种温补滋养的珍贵果仁与药材,精心研磨调和而成。性温和,易克化,最是养胃润肺,安神益脾。臣女手艺粗陋,唯愿此微末心意,能令娘娘略展欢颜,多用几口。”
我的声音清晰柔和,话语间全是对太后凤体的关切,合情合理,挑不出错处。
太后闻言,果然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哦?七珍杏仁酪?倒是费心了。呈上来让哀家瞧瞧。”
一旁的宫女上前,接过食盒,小心翼翼地在太后面前的案几上打开。
食盒开启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醇厚诱人的甜香,伴随着牛乳的温润和杏仁特有的坚果芬芳,如同有了实质般,迅速弥漫开来,压过了殿内原本混杂的各类香气。
那香气并不浓烈呛人,而是丝丝缕缕,钻入鼻尖,勾起人内心深处最原始的、对美好食物的渴望。离得近的几位妃嫔和命妇,都不由自主地动了动鼻子,目光被那食盒吸引过去。
只见青瓷碗中,盛着乳白色膏体,质地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碗沿点缀着几颗殷红的枸杞和碧绿的葡萄干,色泽鲜明,煞是好看。
就连一直神色淡漠的萧景睿,闻到这香气,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而斜倚在座位上、原本一副百无聊赖模样的萧景珩,却突然坐直了身体。他鼻翼微动,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桃花眼倏地亮了起来,像是嗅到了鱼腥的猫,目光灼灼地锁定在那碗杏仁酪上。
“此物……”他喃喃自语,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太后也微微颔首,显然对这卖相和香气颇为满意,示意宫女舀一小勺尝尝(宫中规矩,进献食物需由宫人先试)。
就在宫女拿起银匙,即将触碰到杏仁酪的刹那——
“且慢!”
萧景珩忽然出声。他竟站起身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几步走到太后案前。他先是对太后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我,那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太后娘娘,苏**一片孝心,这杏仁酪香气实在勾人,勾得孙儿肚里馋虫大动。不知……可否让孙儿先替娘娘尝尝味道?若是不妥,也好及时让苏**调整。”
这话说得大胆又略显失礼,但配上他那张俊美带笑的脸和一贯散漫不羁的名声,倒也不让人觉得太过突兀,反而有种少年人贪嘴的率真。
太后失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还是这般贪吃。也罢,便准你先尝一口。”
“谢太后恩典!”萧景珩笑嘻嘻地应了,毫不客气地从宫女手中接过那柄银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只见他舀起满满一匙杏仁酪,并未立刻送入口中,而是先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然后,才缓缓将银匙送入口中。
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连丝乐声都似乎低了下去。
几秒钟后,萧景珩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桃花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炸裂!他喉结剧烈滚动,将口中的杏仁酪咽下,然后——
“妙!妙极!”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
满座皆惊!
谁不知道靖王萧景珩口味之刁钻,堪称皇宫一绝?先帝在时,曾为了能让这个从小体弱、又挑食挑得厉害的儿子多吃半碗饭,愁得不知白了多少头发。御膳房不知换了多少任总管,都难讨这位小祖宗的欢心。即便是当今皇帝、太后赏下的御膳,他也常常是兴致缺缺,浅尝辄止。
可此刻,他竟为了这一碗看似普通的杏仁酪,如此失态地高声赞誉!
这还没完。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萧景珩仿佛完全忘了礼仪,竟直接伸手,将那整个青瓷碗从食盒里端了出来,就着刚才用过的银匙,当着太后和满殿宾客的面,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一勺,两勺,三勺……他吃得极快,却又奇异地保持着一种优雅的风度,仿佛不是在宫廷宴席上抢食,而是在品味什么绝世珍馐。那专注而享受的表情,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太后先是愕然,随即眼中露出真切的欢喜与惊奇。皇帝也捋须微笑,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皇后和众妃嫔面面相觑,难掩惊讶。而萧景睿,脸色则微微沉了下去,看向萧景珩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与不悦。
变故,就发生在萧景珩吃得正酣,碗中杏仁酪已下去大半之时。
萧景睿忽然站起身,对着太后和皇帝拱手道:“皇祖母,父皇。靖王弟如此喜爱此物,足见苏**心意诚、手艺佳。不过,为保皇祖母万全,依儿臣看,还是该让太医院仔细查验一番,更为稳妥。毕竟,入口之物,小心无大错。”
这话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却精准地戳中了原情节的关键点——查验。
太后的笑容淡了些,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微微颔首:“景睿考虑得周到。宣太医。”
我的心跳,在这一刻,反而彻底平静下来。指尖轻轻抚过袖中藏着的、那个原本应该装有“春风醉”的、此刻却空空如也的瓷瓶碎片。
很快,两名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们取出专用的长柄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碗中剩余的杏仁酪里。
时间仿佛被拉长。
萧景珩已经放下了碗勺,好整以暇地舔了舔唇角沾到的一点乳酪,那双桃花眼斜睨着验毒的太医,又扫过神色紧绷的萧景睿,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弯了弯唇角。
银针被缓缓抽出。
烛火下,针身雪亮如初,没有半分变黑的迹象。
太医躬身回禀:“启禀陛下,太后,银针无异状。此物……无毒。”
殿内响起一片松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声。
萧景睿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虽然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并未逃过我的眼睛,也未逃过……萧景珩的眼睛。
萧景珩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慢悠悠地踱步到我面前,微微俯身,用那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凝视着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还带着点撒娇般的恳求:
“苏**,”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明日……可否再为本王备上一份这杏仁酪?”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诚意不够,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炫耀和赤诚:“本王愿以新得的那匣子东海明珠相换!颗颗都有龙眼大小,夜里能发光的那种!”
“噗——”不知是哪位年轻的**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赶紧捂住了嘴。
太后终于忍俊不禁,指着萧景珩笑骂:“你这泼皮!哪有这般讨食的?也不怕吓着苏丫头!”
皇帝也摇头失笑,看着我的眼神却越发温和:“苏相教女有方。苏丫头,你这手艺,连景珩这挑嘴的都降服了,不错,很不错。”
危机,就此解除。甚至,因祸得福。
我垂下眼睫,屈膝行礼:“陛下、太后娘娘谬赞,靖王殿下抬爱。此乃臣女本分。”
然而,在我低垂的视野里,余光却瞥见萧景睿袖中紧握的拳头,和他看向萧景珩时,那一闪而过的冰冷寒意。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
我退回自己的座位,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其中一道,来自斜对面那个依旧懒洋洋倚着桌案、却时不时将视线飘过来、眼中兴味盎然的绛紫色身影。
萧景珩……
原著里那个昙花一现、死得不明不白的悲情男配。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无法遏制地在我心中疯长。
既然老天爷给了我重活一次、且知晓“剧本”的机会,既然注定要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挣扎求存,逆天改命……
那么,何不选择一个最有趣、最出乎所有人意料、或许……也最能带来惊喜的“同盟”?
望着萧景珩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我轻轻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也许,从今夜这碗杏仁酪开始,一切都会变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