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放久了发霉的猪肝。
我站在天魔教总坛「断魂崖」的山门前,冷风把我的粗布麻衣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捏着那块被汗水浸得滑腻腻的木牌,那是我的代号——「麻雀」。
我是卧底。
或者说,我是正道盟选出来的炮灰。
师父临行前拍着我的肩膀,老泪纵横:「陈平啊,你资质平平,练武是不行了。但你有一项特长,就是长得特别诚恳。去吧,去魔教当个杂役,给我们传点菜谱……不,传点情报回来。」
我的任务很简单:混进去,当个扫地僧,苟住命,三年之后又三年,然后拿着退休金回老家开个面馆。
现在,我站在魔教入教考核的队伍里,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督战的执法堂弟子,手里的鬼头刀亮得能照出我惨白的脸。
「下一个!陈平!」
执法堂长老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听得人牙酸。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面前是一块黑色的巨石,名为「验魔石」。据说这石头能照出人心底的杀气和潜力。我是正道弟子,虽然武功稀烂,但修的是浩然正气——也就是没什么杀气。
只要手放上去,石头不亮,我就能被分去厨房切墩。那是我的终极目标。
切墩好啊,油水足,离权力中心远,除了偶尔会被暴躁的厨师长拿大葱抽,基本没有生命危险。
我颤颤巍巍地把手按在石头上。
心里默念:我是废物,我是咸鱼,我想回家,我想吃师娘包的茴香馅饺子。
一秒。两秒。
石头毫无反应,黑得像个死物。
我心头狂喜。稳了!这种资质,绝对是去倒夜香或者喂猪的命!
就在我准备收回手,露出一个卑微讨好的笑容请求长老分配我去猪圈时,意外发生了。
我早上为了壮胆,喝了三碗昨晚剩下的凉茶。此刻,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那是五谷轮回之气的暴动。
为了不在大庭广众之下窜稀,我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气沉丹田——其实是气沉括约肌,死死锁住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洪荒之力。
我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因为极度的忍耐而剧烈颤抖。
「嗡——」
验魔石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红光从石头内部炸裂开来,瞬间吞没了整个广场。那红光不是普通的亮,而是带着一种血腥、狂暴、仿佛要吞噬天地的压迫感。
我懵了。
长老懵了。
全场的魔教预备役都懵了。
我只觉得肚子里的气流乱窜,在极度紧张下,我不小心把修习了十年的那点微薄的「龟息养生功」逆着运行了一圈。
红光转紫。紫得发黑。
黑得发亮。
「咔嚓。」
验魔石,裂了。
那块号称能承受宗师一击的千年玄铁验魔石,在我手里,碎成了一地渣滓。
死一般的寂静。
我僵硬地收回手,看着地上的碎石,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完犊子。
弄坏了公物,这得赔多少钱?把我卖了也不够赔啊!我下意识地摸向干瘪的钱袋,膝盖一软就要跪下求饶。
「对不……」
「天佑圣教!!!」
一声凄厉的嘶吼打断了我的求饶。
只见那位原本一脸死相的执法堂长老,此刻竟然泪流满面,「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我——或者是对着那堆碎石,疯狂磕头。
「这是传说中的『天魔解体、万法归寂』之相啊!刚才那股气息,暴虐中带着极致的压抑,仿佛将滔天杀意锁在体内,连验魔石都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威压!」
长老抬起头,眼神狂热得像看见了赤身裸体的绝世美女:「少年,你刚才是不是在极力压制自己的力量?」
我张了张嘴:「我是在压制……」
压制一泡屎。
「果然!」长老激动得浑身哆嗦,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我就知道!真正的魔种,往往大智若愚,藏锋于鞘!你刚才面色涨红、青筋暴起,那是体内魔血沸腾的征兆啊!」
不,那是便秘的征兆。
「我……其实我想去厨房……」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厨房?」长老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眼神中充满了赞赏,「妙!妙啊!大隐于市,小隐隐于厨。你想从最卑微处入道,磨炼心性?这份心境,老夫自愧不如!」
周围的弟子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看傻子,变成了现在的看怪物。那是对强者的敬畏,以及深深的恐惧。
「传令下去!」长老大手一挥,声音传遍了整个断魂崖,「新晋弟子陈平,资质超甲等!直接入选『修罗营』!赐号……」他顿了顿,看着我,「你叫什么?」
「陈……陈平。」
「平?平平无奇,却暗藏惊雷。」长老点头,「好名字。从今天起,你就是修罗营的种子选手。谁敢让他去厨房,老子扒了他的皮!」
我眼前一黑。
修罗营。
那个号称「进去一百个,出来半个」的魔教精锐敢死队训练营。
据说那里的日常训练是互砍,睡觉要睁只眼,连吃饭都要防着饭里有毒。
我只想去切墩啊!
「长老,我真的……」
「不用多谢老夫!」长老重重地拍了拍我的后背,一股浑厚的内力差点把我刚憋回去的那口气给震出来,「去吧,尽情释放你的才华!圣教的未来是你的!」
两个五大三粗的魔教弟子一左一右架起我,像拖死狗一样往后山拖去。
「师兄,请!」
「陈师兄,以后多多关照!」
我被架在半空,看着越来越远的厨房方向,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师父,我想回家。
这卧底任务,开局好像就走偏了。
到了修罗营的驻地,那是一片阴森的黑松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负责接待的是修罗营的教官,人称「鬼手」王猛。这人没有左手,装了个铁钩子,脸上横着一道疤,看着就让人做噩梦。
王猛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冷笑一声:「就是你?弄碎了验魔石?」
「是……是石头质量不好。」我诚恳地解释。
王猛眯起眼睛:「哼,倒是挺会藏拙。在我这儿,不管你是天才还是废物,只有活下来的才是人。看见那边的深坑了吗?」
顺着他的铁钩子,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土坑,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毒蛇蝎子。
「跳下去。待够一个时辰,不死就能留下。死了,就当饲料。」王猛残忍地笑着。
我腿肚子转筋。这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教官,能不能换个……」
「不敢?」王猛逼近一步,杀气腾腾。
我退无可退,脚下一滑——这是真滑,不是演的。这几天一直下雨,泥地湿滑无比。
我整个人失去平衡,大叫一声,头朝下栽进了毒虫坑里。
「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
我闭上眼睛等死。完了,这下要被咬成马蜂窝了。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我感觉到脸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软软的,凉凉的。
我睁开一只眼。
只见那些毒蛇、蝎子、蜈蚣,正疯狂地向四周逃窜,仿佛我是什么洪荒猛兽。它们堆叠在坑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甚至有几条蛇为了逃命,把同伴都缠死了。
怎么回事?
我愣住了。
突然,我想起了临行前,师娘塞给我的那个香囊。
「平儿啊,南疆虫多,这是师娘特制的驱虫粉,是用三百年的雄黄精加鹤顶红粉兑的,劲儿大,别弄丢了。」
那香囊就挂在我腰间,此刻正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
坑边上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王猛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此刻变得煞白。他趴在坑边,铁钩子都在抖。
「万……万毒不侵体?」
王猛喃喃自语,「这些可是西域异种毒虫,连一流高手掉下去都要脱层皮。这小子……竟然把毒虫吓成了这样?」
他看我的眼神,从刚才的轻蔑,变成了惊恐。
「不仅弄碎了验魔石,还自带毒体……这陈平,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从坑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小心翼翼地问:「教官,一个时辰还没到,我要不再待会儿?」
王猛咽了口唾沫,猛地摇头:「不……不用了。陈师弟,快上来!别……别伤着那些毒虫,那都是教主花大价钱买的!」
我顺着绳梯爬了上去。
刚一落地,周围那些原本一脸凶相的修罗营弟子们,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三步,给我让出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
王猛看着我,干笑两声:「那个,陈师弟啊,既然来了修罗营,咱们就是一家人。我是个粗人,刚才多有得罪。这营长的位置……要不你来坐?」
我:「?」
这一刻,我深刻地意识到,误会这种东西,就像滚雪球。
你越想解释,雪球滚得越大。
而我,正站在雪崩的中心,瑟瑟发抖。
「教官,我只想找个地方睡觉。」我实话实说。
「懂!」王猛立刻点头,「最深处的那个独立洞府,归你了!谁敢打扰陈师弟清修,老子剁了他!」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地成了修罗营的一霸。
但我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因为我怀里的传讯玉简震动了。
那是正道盟的联络信号。
我躲进阴暗潮湿的洞府,颤抖着拿出玉简,输入一丝内力。
一行小字浮现出来:
「速报潜伏进度。——接头人:秃鹫。」
我看着这行字,欲哭无泪。
进度?
我要怎么汇报?
说我刚来半天,就成了魔教百年难遇的天才,还霸占了精锐营的头把交椅?
他们会信吗?他们会以为我叛变了吧!
我咬着牙,回了一句:
「处境艰难,九死一生。刚入魔窟,仍在底层挣扎。勿念。」
发完讯息,我瘫倒在石床上,看着头顶黑漆的岩石。
旁边那条不长眼的蜈蚣刚爬过来,就被我腰间的香囊熏得翻了肚皮。
我叹了口气。
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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