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陆氏集团大会议室。

陆辰宇抱着一个沉重的文件箱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桌主位空着，陆振廷还没到。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坐着林薇。

她今天换了一身剪裁极佳的白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正低头翻阅着面前的项目资料，金丝边眼镜后的眉头微微蹙起，神情专注而锐利。

“辰宇来了。”陆振廷随后步入，示意他坐下，“开始吧。王副总，你先汇报项目进度。”

王副总站起身，打开投影仪，开始讲解新的方案。陆辰宇越听，心越沉——这人几乎全盘推翻了他原来精心设计的、富有前瞻性和盈利空间的计划，换上了一套极其保守、陈旧，几乎注定只能微利甚至可能亏损的方案。

“等等。”林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投影幕布的数据上：“王副总，按照你这个新方案，你预估的年化回报率是多少？”

“林董，”王副总擦了擦额角的汗，“这个项目本身风险系数就高，我觉得稳扎稳打比较好。年化回报率，保守估计在8%左右。”

“8%？”林薇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王副总的后背瞬间湿透，“陆氏现在资金链紧张，银行催债，股东不满。我们需要的是高回报、能快速回血的项目，不是养老基金。”

她翻动着手里的文件，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我看过陆总监原来的方案。虽然策略相对激进，对市场判断要求更高，但路径清晰，风险可控。如果操作得当，结合当下的政策风口，回报率做到30%以上并非不可能。我想知道，为什么要全盘推翻，换成这个……毫无竞争力的方案？”

问题直指核心，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原本就对王副总接手不满的中层，交换着眼神。

王副总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林董，原来的方案风险太大，万一市场波动……”

“做生意，哪有不承担风险的？”林薇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陆振廷身上，“还是说，王副总年纪大了，只想求个安稳，不在乎公司能否度过眼前的危机？”

这话太重，几乎是当面指责其无能且自私。王副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求助般地看向陆振廷。

陆振廷沉下脸：“薇薇，话重了。”

“振廷，我只是实话实说。”林薇合上文件夹，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公司现在需要的是魄力和眼光。我个人建议，城东项目，还是让辰宇继续负责。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是好事。我们应该给机会。”

陆辰宇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她又在玩什么把戏？以退为进？先夺走，再施舍？让他感恩戴德？

陆振廷沉吟片刻，手指敲着桌面，目光转向儿子：“辰宇，你怎么说？项目交还给你，你有把握吗？”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质疑的，审视的，看戏的。

陆辰宇看着林薇。她正微微侧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浅的、鼓励般的微笑。但他清晰地看见，那笑意深处，是一片冰冷的寒潭。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施舍，这是更高明的陷阱。

如果他接，做好了，功劳有她“力排众议、知人善用”的一份；做砸了，那就是他陆辰宇能力不济，不堪大任，坐实了之前的“败家”名声。

如果他不接，就是承认自己没能力、没胆量，当着所有高管的面认怂。

进退维谷。

“我接。”陆辰宇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冷静得有些陌生，“但我需要项目的绝对主导权，人事、财务、决策，必须我说了算。”

“可以。”林薇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开口，抢先应承下来，“但考虑到项目资金量巨大，且涉及林氏注资，我这边需要派一位财务监督，确保资金使用合规。这也是对股东负责。”

她看向陆振廷，语气放软，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撒娇和担忧：“振廷，你别怪我多事。我也是为你好，为公司好。万一辰宇年轻气盛，决策上再像上次那样有些……欠考虑，也有个人能及时提醒，避免损失，对不对？”

陆振廷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想起了儿子之前那几个失败的、导致公司陷入困境的投资。他看了看儿子倔强的脸，又看了看林薇“诚恳”担忧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辰宇，你阿姨也是为你好，为你把关。好好干，别让她失望。”

散会后，人群鱼贯而出。陆辰宇等在走廊尽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林薇最后一个走出来，看到他，并不意外，脚步甚至没有停顿。

“有事？”她问，语气平淡。

“你到底想怎么样？”陆辰宇压低声音，拦住她的去路，“打一巴掌再给颗糖？苏晚晴，我不吃这套。”

林薇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他。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皮肤近乎透明，也照得她眼底的冷意无所遁形。

“陆总监，”她纠正他的称呼，声音轻而清晰，“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怎么把城东项目做好，做出成绩，给你爸，给所有等着看你笑话的人看看。”

她微微前倾，靠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

“毕竟……这次如果再搞砸了，你爸可能就真的，要考虑把你彻底赶出公司了。”

说完，她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转身离开。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不疾不徐，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电梯门后。

那抹白色的背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冰墙。

陆辰宇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手背传来刺痛，他低头，指关节已经破皮渗血。

可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那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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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陆家老宅。**

周末的家庭早餐，气氛比往常更加凝滞。连佣人上菜时都放轻了手脚，生怕触了霉头。

陆辰宇下楼时，林薇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身浅紫色的丝质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正低头看着平板上的财经新闻，侧脸沉静。

“阿姨早。”陆辰宇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干巴巴的。

林薇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笑非笑：“早。脸色这么差，眼圈都是青的，昨晚又熬夜了？项目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能睡好才怪。城东项目推进得异常艰难。林薇派来的那位财务总监张女士，简直是按照教科书在找茬。每一笔预算，哪怕再合理，也要反复审核，问东问西；每一个采购申请，都要附上三家比价和详尽的供应商背景调查，流程走得慢如蜗牛。项目整体进度，已经比原计划滞后了超过20%。

“项目上遇到点麻烦。”陆辰宇接过佣人递来的黑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些，“财务审批环节卡得太死，很多事推进不了。”

“哦？”林薇放下平板，拿起一片吐司，慢条斯理地涂着黄油，“张总监是林氏的老臣了，跟了我父亲十几年，做事最是严谨细致，一丝不苟。她卡你，肯定是流程或者材料上，有不符合规定的地方。”

陆振廷这时走进餐厅，听到对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林薇抢先开口，语气温和，“就是辰宇说项目有点不顺，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当初的支持方式不对，或者……这个项目本身的前景，可能需要重新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