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直的柏油马路从家属院蜿蜒出去,两侧灌木丛修剪得十分整齐,正值初秋,路上连一片落叶都瞧不见,足以见军区的规范严谨。
明珠四个兜里都揣着大团结,脚步异常轻快,路的尽头是通信大楼,左侧是司令办公室的位置。
数名女兵和他们擦肩而过,眼神不自觉的落在明珠和阎秋池身上,男人那张脸在军区就是活招牌,一贯是会招蜂引蝶的。
察觉到明珠拉开和自己的距离,阎秋池眉头紧蹙,冷冷开口:“将来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还是可以找我。”
明珠笑容微滞:“不,就你我家人的所作所为,我俩连朋友都没必要做,再说了,你性子冷、不爱哄人、不懂浪漫,
就连在家都要搞部队的那一套,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连昨晚的房事你都掐着时长,我讨厌这种刻板无趣,
哪怕没有阎家的这场祸事,我和你这样的人都过不到一块去,因为我非常非常讨厌你。”
女孩子的声线偏低,轻飘飘的好似带着恨意,
听起来像老夫老妻的论调。
阎秋池将目光缓缓放在了明珠脸上,那种矛盾违和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不等他细想,明珠笑了笑,眼波中揉了些复杂情愫:
“开玩笑的,是我高攀不上你。”
“知道攀不上为什么还要选择进那间房,沈明珠,你说的和做的完全两码事。”
过了一两秒,阎秋池当着明珠的面解开衬衣纽扣,露出布满红色痕迹的锁骨,言简意赅:“你似乎恨着所有人,包括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我,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想被换回来,更不想被迫替嫁。”
明珠的眼中已完全没了笑意。
……
刚过晌午,钢铁厂家属院比往常还热闹,筒子楼底刷了绿漆的老式铁门虚掩着,身穿蓝色工装的刘刚芬正拿着饭盒走出来,见到明珠打了个招呼:
“珠珠啊,吃了没?”
明珠刚把自行车停稳,闻言笑着回应:“正准备回家吃饭。”
就是不知道那两口子有没有心情煮饭,这样的念头刚从脑海闪过,下一秒,衣袖就被刘刚芬拽住了。
“婶儿知道你一贯是个懂事的,今日你后妈坠楼把你吓坏了吧?以至于出门的时候都忘了落锁。”刘刚芬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同情:
“你们前脚刚离开家属院,后脚就有人发现了你家的狼藉,听说连你后妈上月底刚从供销社买的胸衣都偷了去。
我呸!那贼真是不要脸!你后妈现正在家里闹死闹活的,非说是你拿了家里的东西,瞧瞧你这小身板,估摸着搬根椅子都费劲儿,
听婶劝吃饱饭,你先去派出所报案,好歹找一两个能护住你的人,你那惯会做表面的功夫的后妈还真不是个吃素的……”
看在生母盛淑华的份上,刘刚芬对自己一直很照顾。
她是厂里的车间女工,以勤快、热心肠出名,后因意外被搅断两只手,最终被婆家、娘家视为废人,年纪轻轻就喝药去了。
明珠心疼这个唯一照拂过自己的婶婶,多嘱咐了些事情,两人拉扯的功夫,三楼张主任家的皮猴眼尖的瞧见了她。
小孩尖利的嗓音顿时冲破云霄,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激动劲儿:“回来啦!沈明珠空着手回来啦!”
话音刚落,李香菊那张怨毒的脸就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范围:“你个小瘪犊子还有脸回来,你咋滴就不死在外面?
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偷走了家里的东西?年纪轻轻的不学好,竟把你在乡下的那些坏习惯给带了回来,
今日我就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替你爸、你死去的妈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贼!”
说罢,一个扫帚直接朝着两人飞过来,明珠拽着刘刚芬险险躲过。
迎着大家八卦的眼神,她快步回到沈家,房门大喇喇的敞开着,尽量让所有人都瞧见了屋内的狼藉,见李香菊跛着脚都要去抓墙上的藤条,明珠连忙拔高声调: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如果不是因为担心母亲的身体,我不会急到忘记锁门,这是我的错我承认,
但你说我偷了家里的东西,这么大的一口黑锅我不能背,大家仔细瞧瞧,这被砸碎的五斗橱和母亲房里断裂的床、还有被搬空的锅碗瓢盆,是我能做到的吗?”
刘刚芬和妇联的王芳第一时间挤了进来,前者附和:“明珠离开家属院的时候我瞧见了的,她手里没东西。”
被找来劝架的王芳拦住李香菊,苦口婆心的劝:“志勇他媳妇你冷静点,你男人已经去派出所报案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人群中有人讪讪道:“就丢点锅碗瓢盆,至于闹到派出所去吗?”
明珠抬眸看向对方,说话的是装卸工朱大爷,他就住在沈家隔壁,在家属院里出了名的爱贪小便宜,
不管是谁的东西放在外面,被他瞧见了总是要顺回家的,工会的人来劝过好多次他都改不了这个坏习惯。
听到这颗老鼠屎发话,李香菊眼神瞬间锁定对方,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谁说就丢了点锅碗瓢盆?我家被砸坏的橱柜、消失的钱票和金条、麦乳精还有我……我……”
‘内衣’两个字说不出口,李香菊恶狠狠的瞪了朱大爷一眼。
老人一开始嘴还挺硬,直到沈志勇带着两名公安回来勘察现场情况,对方马上就慌了,连忙表示他只是进沈家拿了点生活用具和其他小玩意儿,
什么金条、钱票他见都没有见过,那被砸得稀碎的五斗橱、床和他更是没有半点关系,听到这里,李香菊一口血差点喷他脸上:
“老不死的还敢扯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听我和老沈的墙角,公安同志你们一定要把这老流氓逮走,弄死他!”
朱大爷最终被公安带走,事情水落石出后,刘刚芬等人顿时叫嚣着让李香菊给明珠道歉。
所有破事起因都是由于没锁门。
一想到这里,沈志勇夫妇对明珠实在提不起好脸色,顾忌着她阎家妇的身份,男人压抑着怒意问:
“家里损失巨大,你妈气上心头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阎家那边是怎么打算的?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接你去陕北?
珠珠啊,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秋池那孩子借笔钱让我们把这个年先过了,将来爸迟早会还他的……”
“阎秋池已经当着我的面向他领导提交了离婚申请。”明珠嗓音压得很低,再抬头时眼眶都红了:
“阎家人看不起母亲下药的腌臜手段,原本他是来接我去部队的,就因为这件事阎家恨上了我们,
说他们最讨厌的就是被算计,他们无法接受母亲这样的亲家,不管我怎么哭求和挽留,就是铁了心的要断亲。”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李香菊心态崩溃,见明珠把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她气得拍桌而起:“你放屁!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话音刚落,筒子楼外忽响起了阎小茹同样愤怒的叫骂:“沈志勇、李香菊滚出来!有胆算计我们就不要当缩头乌龟,
我爸妈不好意思和你们掰扯,我阎小茹可不是吃素的,欠了我们阎家的必须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