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你会不会爱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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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霄殿深处的养魂阁,灵雾终年缭绕。七十二盏聚魂灯呈周天星斗排列,中央玄冰玉台上,玄澈的躯体静静躺着。冰晶已化,心口那半截断剑被小心翼翼取出,此刻由宗主亲自以本命真元温养其破碎的神魂。

顾清婵站在阁外长廊,已有七日。

这七日,她未曾回凌绝峰。宗主命她在此护法,实则是要她“陪同”圣子苏醒——这是宗门心照不宣的期待,期待百年后“天作之合”的续写。

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宇手腕扣着镇魔环,由两名执法弟子“陪同”而来。他面色比离开蛮荒时更苍白,眼底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净魔池的煎熬,不仅是肉体上的。

“弟子林宇,奉命前来汇报蛮荒任务详情。”他在廊下停步,声音平静。

顾清婵转身。七日未见,他瘦了许多,黑袍下的身形单薄,腕上黑环刺眼。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进。”

阁内,宗主正收回按在玄澈眉心最后一缕真元。见二人进来,老者疲惫的脸上露出欣慰:“清婵,林宇,你们来得正好。玄澈的神魂已初步稳固,最迟明日便会苏醒。”

顾清婵躬身:“宗主辛苦。”

林宇跟着行礼,目光却落在玉台上的玄澈脸上。百年冰封并未在那张脸上留下痕迹,依旧是从前画像中温润俊朗的模样。只是眉心处一道细微的金色裂痕,显露出神魂受损的真相。

“林宇,”宗主看向他,“你的伤势如何?”

“谢宗主关怀,弟子已无大碍。”林宇垂眸。

“无大碍?”宗主叹息,“医堂报说,魔气已与血脉半融,镇魔环需长期佩戴。此次你为救清婵与宗门立下大功,宗门不会亏待你。待玄澈苏醒,稳定局面后,我会亲自为你寻根治之法。”

“谢宗主。”林宇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清婵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感应到心口双生契传来的、极细微的波动——是林宇在压抑着什么。魔气?疼痛?还是……别的?

“清婵,”宗主话锋一转,“玄澈苏醒后,记忆可能受损,需要最熟悉的人从旁协助恢复。你与他当年……”

“宗主,”顾清婵打断,声音清冷,“弟子修炼太上忘情道已至关键,恐不宜分心照料。”

气氛微妙地凝滞。

宗主深深看她一眼,最终道:“也罢。那便先让执事弟子照料。只是清婵,有些事……逃避不得。”

这话意有所指。

顾清婵沉默。林宇站在她身后半步,低着头,无人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玄澈在第八日黄昏醒来。

当时顾清婵正在阁外庭院中**调息——与其说是调息,不如说是试图平复连日来莫名烦躁的心绪。双生契的感应时强时弱,提醒着她另一个人的存在与状态。

阁内突然传来灵力波动。

她起身入内时,看见玄澈已坐起,正茫然环顾四周。百年沉睡让他眼神空茫,直到看见宗主,才渐渐聚焦。

“师……尊?”声音沙哑干涩。

“玄澈!”宗主激动上前,“你终于醒了!”

玄澈尝试下榻,却踉跄了一下。顾清婵下意识伸手去扶——动作比思绪更快。指尖触及他手臂时,她感觉到身后林宇的呼吸顿了一瞬。

“多谢……”玄澈看向她,眼中先是疑惑,而后渐渐亮起微弱的光,“你是……清婵师妹?”

他记得她。

顾清婵收回手,退后半步:“玄澈师兄。”

“我……睡了多久?”玄澈揉着额角,眉心金痕闪烁,“记忆很乱……只记得蛮荒……祭坛……还有……”

他忽然抱住头,痛苦低吟。

“莫要强行回忆!”宗主急忙按住他肩膀,“你神魂受损,需慢慢温养。能醒来已是万幸,其他事日后再说。”

玄澈喘息着平复,看向顾清婵的眼神却逐渐清明:“清婵,这些年……你可好?”

很平常的一句问候。

顾清婵却感觉到心口双生契传来清晰的刺痛——不是她的,是林宇的。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此刻定是低着头,握着拳,用尽全力维持平静。

“我很好。”她简短回答,转移话题,“师兄刚醒,还需静养。弟子先告退。”

“清婵,”宗主叫住她,“明日此时,再来探望。”

是命令,不是商量。

顾清婵脚步微顿:“……是。”

她走出养魂阁,林宇默默跟在身后。夕阳将两人影子拉长,一前一后,沉默如墓。

直到离开主峰范围,踏上通往凌绝峰的山道,林宇才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记得您。”

顾清婵没有回头:“百年同门,记得并不奇怪。”

“只是同门吗?”这话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

顾清婵停步,转身看他。

山风掠过,扬起她素白衣袂。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腕上黑环,看着他眼中压抑的、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林宇。”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到冷酷,“注意你的身份。”

林宇浑身一震,眼中的光骤然熄灭。他低下头,声音恢复死水般的平静:“弟子失言。”

顾清婵转过身,继续前行。

心口那道金纹灼热得发烫——是双生契在传递他此刻汹涌的痛苦。她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心口,脚步未停。

回到凌绝峰时,暮色已深。

林宇径直走向自己偏僻的侧院——自蛮荒归来后,他便主动搬离了离主殿最近的弟子房。顾清婵没有阻止。

“明日我去主峰时,你不必跟去。”她在院门外停下,背对着他说。

“……是。”

“净魔池需每日浸泡三个时辰,不可懈怠。”

“是。”

“药按时服用。”

“是。”

一问一答,规矩森严。

顾清婵终于转身,看了他一眼。夜色中他站在檐下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去休息吧。”

她说完,走向自己的寝殿。

殿门闭合的瞬间,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袖中手指颤抖着拉开衣襟——心口处,那朵含苞的金莲纹路正在微微发光,传递着另一端那个人无法言说的痛楚与绝望。

她闭上眼睛。

太上忘情的心法在灵台流转,却第一次如此无力。

玄澈恢复得比预期快。

十日便能下榻行走,半月已可简单运功。记忆虽仍有大片空白,但对宗门、对修行、对……顾清婵的基本印象,都在迅速复苏。

宗门上下欢欣鼓舞。圣子归来的消息传遍修仙界,云霄宗声势大涨。宗主脸上的笑容一日多过一日,看向顾清婵与玄澈的眼神,也一日深过一日。

终于,在玄澈苏醒满月那日,宗主于云霄殿设宴。

说是为玄澈接风,实则到场皆是宗门核心长老与真传弟子,更像某种仪式性的宣告。

顾清婵坐在席间左侧首位,一袭白衣清冷如霜。对面是玄澈,他已换回圣子制式的月白流云袍,气色恢复大半,只是眉心金痕未消,平添几分脆弱。

酒过三巡,宗主缓缓起身。

殿内瞬间安静。

“今日盛会,一为庆贺玄澈归来,二为……”老者目光扫过顾清婵与玄澈,“重提一段旧缘。”

顾清婵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百年前,玄澈与清婵便是我云霄宗最出色的弟子,宗门早有婚约,只待二人修为精进便可结为道侣。”宗主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奈何玄澈遭劫失踪,此事搁置。如今苍天有眼,玄澈归来,此约……当续。”

殿内响起低低的祝贺声。

玄澈看向顾清婵,眼神温和:“清婵师妹,若你愿意……”

“宗主。”顾清婵起身,声音清晰,“弟子修炼太上忘情道已至第七重‘断情’关隘,此时谈及婚约,恐坏道基。”

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明确拒绝。

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宗主脸色微沉:“清婵,道侣双修亦可互助精进,并非定要破你道心。玄澈如今神魂未愈,正需人相伴护持,你——”

“宗主,”顾清婵抬眸,眼神平静无波,“弟子愿以同门之谊照料玄澈师兄,但婚约之事……请恕弟子难以从命。”

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席。

素白身影在众人注视下走出大殿,消失在夜色中。

满堂寂静。

玄澈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失落。他低头看着手中酒杯,轻声自语:“我沉睡前……她不是这样的。”

宗主脸色难看,却终究未当场发作。

宴席在微妙气氛中草草收场。

顾清婵没有回凌绝峰。

她在后山寒潭边静立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月色西沉,才转身走向宗门藏书阁——那里有专为她设的静室。

推门而入时,她愣住了。

林宇坐在窗边蒲团上,正在调息。腕上镇魔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你在此作甚?”顾清婵关上门,声音冷硬。

林宇睁开眼,眼底有未散尽的痛楚:“净魔池出来后……无处可去。”

“回你的院子。”

“院子里……全是宗主派人送来的贺礼。”林宇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恭喜圣子归来,恭喜……天作之合续约。”

顾清婵沉默。

她走到另一侧蒲团坐下,闭目调息。但心口双生契传来的波动紊乱不堪,提醒着她另一端那个人极不平静的心绪。

“师尊。”林宇忽然开口。

“说。”

“您今日……为何拒绝?”

顾清婵睁眼看他:“这与你有何干系?”

“弟子只是……”林宇低下头,声音很轻,“只是以为,您会答应。”

“你以为?”顾清婵语气讥诮,“你以为你了解我多少?”

林宇不说话了。

良久,他才低声道:“弟子不了解。从来都不了解。”

这话里藏着太多未尽之意。顾清婵听懂了,却选择无视。

静室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林宇忽然闷哼一声,捂住心口蜷缩起来。镇魔环黑光大盛,与他皮肤下蔓延的紫纹激烈对抗——是魔气反噬。

顾清婵起身走到他身边,手指按在他后心,冰寒真气渡入。

“放松,引导真气压制魔气。”她声音依旧冷淡,动作却稳。

林宇颤抖着照做。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汗水浸湿黑袍,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顾清婵的真气如寒流淌过他灼热的经脉,一点点将暴动的魔气压回。过程中,双生契的金纹在两人心口同时亮起微光,气息交融,竟让压制过程顺畅了许多。

终于,魔气暂时平息。

林宇虚脱地靠在墙边,喘着粗气。顾清婵收回手,指尖却残留着他皮肤滚烫的温度。

“多谢……师尊。”他声音虚弱。

顾清婵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看着他因痛苦而苍白的脸,看着他腕上狰狞的黑环与紫纹。

还有心口,与自己同源的金色莲纹。

“林宇。”她忽然唤他。

“弟子在。”

“若有一日,我当真与玄澈完婚,”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当如何?”

林宇身体僵住。

他缓缓抬头,看向她。月光从窗外洒入,照亮她冰雕玉琢的侧脸,也照亮他眼中骤然破碎的光。

“……弟子会离开。”他听见自己说,“离开云霄宗,离开……您。”

“去何处?”

“不知道。”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天地之大,总有弟子容身之处。”

顾清婵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道:“好好养伤,莫要想太多。”

她转身走向门口。

“师尊。”林宇叫住她。

顾清婵停步,未回头。

“在蛮荒……那夜,”他声音颤抖,“弟子并非全然受药力与魔种所控。”

顾清婵脊背一僵。

“弟子知道那是亵渎,是罪孽,”林宇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绝望的哽咽,“可若重来一次……弟子或许还是会……”

“住口。”顾清婵打断他,声音冷如寒冰,“今日之言,我当从未听过。你最好也忘了。”

她推门离去,没有回头。

门扉闭合,将月光隔绝在外。

林宇独自坐在黑暗里,许久,才将脸埋入掌心。肩膀无声颤抖,镇魔环的黑光映着他指缝间渗出的、暗红色的血——是魔气反噬时咬破舌尖的血。

而已经走出很远的顾清婵,在竹林小径上忽然停步,手指按上心口。

那里,金纹灼烫,传来另一端那个人汹涌的、几乎要将他自己焚毁的痛楚。

她抬头,看着夜空中冰冷的月。

第一次对自己百年修行的道,产生了深刻的质疑——

太上忘情,忘的究竟是什么?

若连心口这真实的灼痛都能“忘”,那剩下的,又算什么?

之后半月,顾清婵明显在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