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河山:血色归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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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粘稠而冰冷,如同沉在万丈海底。胸口那撕裂般的剧痛似乎还残留着,母亲温热的血液浸透衣衫的触感犹在,李玄那双冰冷残酷的帝王之眼,如同最深的梦魇,在她意识深处灼烧。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在她灵魂中奔腾咆哮,却找不到出口。

就在这无尽的痛苦与怨恨的撕扯中,一丝微弱的光亮,伴随着轻柔的呼唤,如同利剑般刺破了沉重的黑暗。

“渺渺……渺渺?醒醒,该起床了,小懒虫。”

这声音……是娘亲?!

萧渺渺猛地睁开双眼,剧烈的喘息着,胸口因残留的惊惧而剧烈起伏。入目并非阴冷血腥的紫宸殿,而是熟悉的茜素红鲛绡纱帐,帐顶悬着一枚她亲手编的七彩璎珞流苏,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中微微晃动。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到母亲苏婉仪正坐在床边,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绣缠枝莲襦裙,乌发松松挽起,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眉眼温柔,带着些许担忧看着她。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温暖的光晕,真实得……令人心碎。

“怎么了?可是梦魇了?”苏婉仪伸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她额角的冷汗,那触感真实而温暖,带着娘亲身上特有的、清雅的兰花香气。

萧渺渺怔怔地看着母亲,眼睛一眨不眨,生怕这只是死前短暂的幻觉,一碰即碎。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她不是死了吗?死在李玄的剑下,死在母亲的怀里……为什么还能看到娘亲?而且,娘亲看起来……好年轻,眉眼间没有丝毫阴霾,只有纯粹的关切。

“瞧你这傻孩子,睡得迷迷糊糊的。”苏婉仪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好笑,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快起来吧,今日你爹爹和哥哥们要去西郊大营巡防,说好了要带你去骑小马呢,再赖床可就赶不上了。”

爹爹……哥哥们……骑小马……

这些词汇如同一个个惊雷,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炸开。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一双小小的、肉乎乎的、属于孩童的手,白皙细腻,没有一丝伤痕。她再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平坦完好,没有丝毫痛楚。

这不是梦?!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电光,骤然劈中了她的神智!

她……重生了?!回到了……过去?!

“娘……娘亲……”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哽咽,猛地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苏婉仪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母亲温暖馨香的怀里。真实的体温,熟悉的心跳,让她冰封的灵魂仿佛瞬间被暖流包裹,却又因巨大的震惊和后怕而剧烈颤抖起来。

是真的!是活的娘亲!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不是梦中虚幻的影子,不是魂魄飘荡时无法触及的幻象,是真真切切、温热的、会呼吸、会温柔唤她“渺渺”的娘亲!

“哎哟,这是怎么了?真被噩梦吓着了?”苏婉仪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绝望的拥抱弄得一怔,随即失笑,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不怕不怕,娘亲在呢,梦都是反的,醒了就没事了。渺渺最勇敢了,是不是?”

母亲的安抚如同春风,却更催得她泪落不止。她贪婪地呼吸着母亲身上的气息,小小的手臂用尽了全力,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彻底融入骨血之中。前世的惨烈与今生的温暖在她心中激烈冲撞,让她几乎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梦境。

她重生了!她真的重生了!回到了惨剧发生之前!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沉的、刻入骨髓的恐惧和恨意。李玄!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恶魔!爹爹和哥哥们……他们现在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娘亲……”她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我梦见……梦见你不要渺渺了……”她不能说出真相,那太过骇人听闻,只会被当作孩童的呓语,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她只能借着“噩梦”的由头,宣泄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傻话!”苏婉仪用帕子细细擦去她的眼泪,语气带着嗔怪,眼神却柔软得一塌糊涂,“娘亲怎么会不要渺渺?你是娘亲的命根子,便是不要这天下,娘亲也绝不会不要你。”她将女儿重新搂进怀里,轻轻摇晃着,“定是昨日听你三哥讲那些志怪话本吓着了,回头娘亲说他。”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亮的嗓音:“娘亲!小妹起来没有?再磨蹭,好马都被二哥我挑走啦!”

帘子被唰地一声掀开,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卷了进来。正是十五岁的萧锐。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墨发高束,额间系着一根金色抹额,眉眼飞扬,唇红齿白,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少年人特有的、仿佛用不完的精力与活力。

“二哥!”萧渺渺看到活生生的、神采飞扬的二哥,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萧锐几步跨到床边,看到妹妹红肿的眼睛和满脸泪痕,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大叫起来:“哎哟!这是谁欺负我们家小祖宗了?告诉二哥,二哥去把他揍得满地找牙!”他撸起袖子,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逗趣的模样一如往常。

看着二哥鲜活生动的脸,想起前世他可能遭遇的惨状,萧渺渺的心如同被针扎一般密密麻麻地疼。她用力摇头,伸出小手抓住萧锐的衣袖,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没……没人欺负我……”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顺着母亲的话说道,“就是……做了个可怕的噩梦。”

“噩梦啊?”萧锐松了口气,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嗨!我当多大点事呢!梦都是假的!走走走,跟二哥去骑马,骑上马跑一圈,什么噩梦都吓跑啦!”他说着,就要伸手来抱她。

萧渺渺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失而复得后的小心翼翼。她看着萧锐伸出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充满了力量,曾经在武场上将她高高抛起,也曾偷偷给她塞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重新伸出手,主动抓住了萧锐的手指,那温热的触感让她心中稍安。

“对,跟你二哥去散散心。”苏婉仪笑着将她抱下床,招呼丫鬟进来伺候洗漱,“娘亲去给你们准备些点心带着。”

丫鬟们鱼贯而入,捧着温水、巾帕、衣裙。萧渺渺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任由她们摆布,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房间里的母亲和二哥。

她看着母亲细致地检查着食盒,叮嘱着注意事项;看着二哥不耐烦地听着,眼睛却不时瞟向窗外,显然心早已飞到了马场上。这一切平凡而温馨的场景,在前世魂飞魄散的她看来,珍贵得如同琉璃盏,易碎而炫目。

她重生了,回到了十岁这一年。

距离那场血腥的及笄宴,还有两年。

两年……她只有两年的时间,来改变那既定的、惨烈的命运!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骤然压在她稚嫩的肩膀上。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将军府大**。她的灵魂里,住着一个经历过家破人亡、血海深仇的幽魂。

她要怎么做?如何才能在那位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皇帝干爹,以及他背后那位精于算计的太后眼皮底下,保住萧家满门?

直接告诉爹爹和哥哥们真相?说他们忠心效忠的皇帝是个包藏祸心的伪君子,早已布下杀局?他们会信吗?爹爹性情耿直,对李玄的“兄弟之情”深信不疑;哥哥们或许会有所疑虑,但无凭无据,如何取信?更何况,李玄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一旦打草惊蛇,恐怕会招致更快的灭顶之灾!

不能急,绝对不能急!萧渺渺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她必须隐藏好自己,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她现在是十岁的萧渺渺,就必须有十岁孩童该有的样子。天真,娇憨,不谙世事……这些都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巨大的仇恨在她心底燃烧,但她必须用冰雪将其覆盖,不能让它灼伤身边的亲人,更不能让敌人察觉分毫。

“小妹,发什么呆呢?快走啊!”萧锐已经等得不耐烦,再次催促。

萧渺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属于十岁女孩的、带着些许委屈又期待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二哥,我们快去!我要骑那匹最温顺的小白马!”

她主动拉起萧锐的手,朝着门外跑去。阳光洒满庭院,花香依旧,前世的血色似乎被暂时驱散。但只有萧渺渺自己知道,她的内心,已经从那个被宠溺的天真少女,变成了一个背负着沉重秘密和仇恨的归来者。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步步惊心。但她别无选择。

为了再次拥抱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为了守护她挚爱的家人,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地狱幽冥,她也要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