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在凌晨三点驶离营地。
尸体被封存在特制的恒温箱里,由李文亲自押运。沈清开一辆车在前面,我坐副驾,小周和其他队员被安排乘坐另一辆车,走不同的路线返回乌鲁木齐。
“分头走安全吗?”我问,盯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营地灯光。
“集中在一起更危险。”沈清专注地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那些人的目标很明确——尸体和起搏器。我们分散,他们也得分散。”
沙漠公路在夜晚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伸向黑暗。没有月亮,只有漫天星斗,冷冰冰地俯视着大地。车开了半小时后,沈清突然开口。
“赵队长,你对这个发现有什么个人看法?”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从考古学角度,这完全不可能。碳14测年不会错,墓穴形制、随葬品风格都是典型的东汉中期。但那个起搏器……”
“但你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沈清说。
“我只能相信证据。”我揉了揉太阳穴,“尸体是真的,起搏器是真的,两者的结合也是真的。那么问题就是:我们怎么解释这个矛盾?”
沈清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告诉你,这不是第一例呢?”
我猛地转头看她:“什么?”
“过去二十年,全球范围内有七起类似记录。”沈清的声音在黑暗中平静无波,“埃及法老墓里发现不锈钢手术器械,玛雅遗址出土塑料制品,罗马地下墓穴找到电子表……每次都被压下来,归咎于恶作剧或者‘考古污染’。”
“考古污染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我说,“那个起搏器是嵌入体内的,组织生长包裹它需要时间。这不是有人偷偷塞进去的。”
“我知道。”沈清瞥了我一眼,“所以这些案子被归档为‘异常考古事件’,由一个不存在的部门负责调查。我就是那个部门的人。”
车窗外,沙漠无边无际。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土地不再坚实。
“你们找到过解释吗?”
“有一些理论。”沈清减速,拐过一个弯道,“时间异常、平行宇宙干涉、高级文明的遗物……但没有一个能解释所有案例。直到三年前,第七起事件发生。”
她停顿了,似乎在斟酌措辞。“在格陵兰冰层下,挖出了一具约一千年前的因纽特人遗体。他的头骨里,植入了一块微型芯片。”
“芯片?”
“不是现代的产物。”沈清说,“技术比我们先进得多,但设计逻辑又很古老。更重要的是,芯片里存储了数据——部分破译后,显示是某种环境监测记录,包括大气成分、辐射水平、生物指标……时间戳对应公元1020年左右。”
我的后背发凉。“什么意思?一千年前有人在做环境监测?”
“或者说,”沈清轻轻吐出一口气,“有人在‘过去’监测‘现在’。”
对讲机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李文急促的声音:“沈姐,后面有车跟上来了,两辆,黑色越野,无牌照。”
沈清看向后视镜。远处确实出现了车灯,正快速接近。
“准备应对。”她按下对讲机,“李文,按计划行事。”
“明白。”
前方的道路出现岔口。沈清猛打方向盘,车子冲下主路,开进一条颠簸的便道。后面的车紧跟不舍。
“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我抓紧扶手。
“可能在我们车上装了追踪器,也可能……”沈清没说完,突然急刹车。
前方路中央,横着一辆熄火的卡车。是路障。
后面两辆越野车已经追上,呈夹角将我们堵住。车门打开,下午那个平头男人走下来,另外三个黑衣人散开站位,手放在腰间。
“待在车里。”沈清说,然后推门下车。
我也跟着下去。沙漠的夜风很冷,吹得人清醒。
“沈调查员,这是最后的机会。”平头男人说,“交出东西,你们可以安全离开。”
“东西不在这辆车上。”沈清平静地说。
平头男人笑了:“我知道。李医生的车走的是另一条路,对吗?可惜,我的人也去了那条路。”
我的心一沉。小周在李文车上。
“你们到底是谁?”我问,“想要什么?”
平头男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实验室的小白鼠。“赵言队长,考古学家。你挖出了不该挖的东西,但这不是你的错。现在把它交给我们,让专业的人处理专业的事。”
“专业的人?”沈清冷笑,“你们连正规身份都没有,谈什么专业?”
“正规身份?”平头男人摇头,“沈清,你还在相信那些官僚程序吗?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超出你那个‘特别调查处’的权限。那具尸体,那个起搏器——它们能证明的事情,会让整个世界秩序崩溃。”
他向前走了一步。“想象一下,如果公众知道,历史可以被篡改,时间线可以**涉,现在和过去的界限是模糊的……会发生什么?恐慌,动乱,信仰体系的崩塌。我们在防止的是一场文明级灾难。”
“所以就要杀人?”我声音发颤,“老王是你们干的,对吗?”
平头男人没有否认。“必要牺牲。王建国研究员在陶器堆里发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一块现代集成电路的碎片。他起了疑心,开始私下调查。”
老王私下调查?我完全不知道。
“你们灭了他的口。”沈清说。
“我们保护了秘密。”平头男人纠正,“现在,告诉我李文走哪条路,或者我的人找到他后,会有更多‘必要牺牲’。”
远处突然传来引擎声。我们转头,看见一辆车正从沙漠深处驶来,车灯划破黑暗。那不是李文的运输车,而是一辆军用越野。
车在我们面前停下。下来三个穿沙漠迷彩的军人,为首的是个上尉。他扫视现场,然后走向平头男人。
“吴志刚主任,”上尉敬了个礼,但语气并不客气,“这里现在是军事管制区,请你们立即离开。”
平头男人——吴志刚——脸色变了。“军事管制?谁的命令?”
“最高指挥部的直接命令。”上尉递过一个文件袋,“如果您有疑问,可以现在联系核实。”
吴志刚接过文件,用手电照着看了片刻。当他抬起头时,表情复杂。“你们也插手了。”
“我们一直关注。”上尉说,“现在,请离开。”
吴志刚盯着沈清,又看看我,最终挥了挥手。黑衣人撤回车上,两辆越野车掉头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上尉转向我们:“沈调查员,赵队长,请跟我来。李医生和周明已经在安全地点了。”
“你们是谁的人?”沈清没有动。
“和您一样,调查异常事件。”上尉说,“但我们的权限更高一些。请上车,有些事情需要让你们知道。”
我看着沈清,她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头。我们上了军车,驶入沙漠深处。半小时后,车开进一个隐蔽的地下设施入口——我完全不知道沙漠里有这种地方。
在简朴的会议室里,我们见到了李文和小周。小周脸色苍白,但看到我时明显松了口气。
“他们半路拦截了我们,”李文解释,“但出示了正式命令,所以……”
“理解。”沈清坐下,“现在,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尉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系列图片:我们挖出的木乃伊、格陵兰的因纽特人、埃及的不锈钢器械、还有其他几起“异常考古事件”。
“所有这些事件,”上尉说,“都指向同一个可能性:时间旅行。”
会议室一片死寂。
“不是科幻小说里的那种,”上尉继续说,“而是有局限的、单向的、只能向过去发送非生命物质的技术——我们称之为‘时间胶囊’。”
他切换图片,出现一些复杂的设计图。“过去四十年,至少有五个国家在秘密研究这个方向。原理是利用量子纠缠和时空曲率,理论上可以将小型物体‘投射’到过去。但问题是,你无法控制投射的时间和地点,也无法确认是否成功。”
“直到三年前,”沈清接话,“美迪泰克公司发布了SyncMaster-7。”
“准确说,是SyncMaster-7使用的微型核电池。”上尉调出新图片,“这种电池使用了特殊的放射性同位素,其衰变特征可以成为时空坐标的‘锚点’。如果有人想向过去发送物体,并且确保能在未来被识别,那么把这个电池作为标记,再理想不过。”
我盯着屏幕,碎片开始拼凑。“所以这个起搏器是……被故意送到过去的?”
“我们认为是。”上尉说,“但目的不明。直到我们破译了格陵兰芯片里的完整数据。”
他操作电脑,播放了一段音频。声音经过处理,但能听出是中文,带着某种奇怪的腔调:
“监测周期第1024天。受体生理状态稳定,植入物功能正常。大气毒性水平持续上升,建议继续休眠。下一次唤醒时间:三百年后。愿后世能找到净化之法。”
音频结束。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受体,”我重复这个词,“他们在说那具尸体?他是……被植入东西送到过去的?”
“更像是一个信使。”沈清低声说,“一个携带现代医疗设备,被送到过去的病人。为什么?”
上尉关掉投影。“我们认为,这是一个来自未来的求救信号。或者说,一个实验。”
他走到白板前,开始写时间线。
“假设,在某个未来,环境恶化到人类无法生存。一部分人选择冬眠或休眠,等待环境恢复。但他们不知道要等多久——一百年?一千年?所以他们需要监测。”
“于是他们选出志愿者,植入监测设备,然后……送到过去?”小周难以置信。
“送到各个历史时期,”李文接话,声音带着兴奋,“利用时间胶囊技术,让这些‘监测员’生活在过去,实时收集环境数据,定期将数据发送回未来——或者储存在体内,等待被未来的人发现。”
“就像时空漂流瓶。”我说。
“对。”上尉点头,“但这里有个问题:为什么用心脏病人?为什么用起搏器?”
沈清突然站起来。“因为起搏器能记录数据。”
所有人都看向她。
“现代起搏器不仅调节心率,”她语速加快,“还记录心电图、活动水平、甚至血液化学成分。如果进行改装,它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生理监测站。而心脏病人——他们的生命依赖于设备,不会轻易移除它,保证了监测的连续性。”
会议室再次沉默。这个解释合理得可怕。
“那我们挖出的这个人……”我缓缓说,“他是来自未来的环境监测员?被送到东汉时期,生活在那里,直到死亡?”
“而且,”李文补充,“根据起搏器电池余量87%判断,他死亡时设备还在工作。这意味着,他可能不是自然死亡。”
不是自然死亡。一个来自未来的人,死在两千年前的中国沙漠。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尸检,”沈清说,“尤其是死因分析。还有,查查他随身物品里有没有其他线索。”
上尉点头:“已经安排了。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美迪泰克公司的研发记录显示,SyncMaster-7的设计团队里,有一个华裔科学家,名叫林振华。他在三年前——也就是起搏器上市后不久——失踪了。”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笑容温和。
“失踪前,他的研究课题是‘极端环境下的生命维持系统’。”上尉看着我们,“而且,他是秦所长的大学同学。”
秦所长。我的后背发凉。
“我需要打个电话。”沈清拿出卫星电话。
但电话接通前,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士兵冲进来,脸色惊慌。
“上尉,三号实验室……您最好来看看。”
我们跟着士兵穿过走廊,来到一个明亮的实验室。中央解剖台上,正是我们挖出的那具尸体。但现在,尸体的胸腔被打开,技术人员围在周围,所有人都盯着某个东西。
我走近,看见了。
在起搏器下方,肋骨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已知古代文字,而是一串英文字母和数字:
R3-102-LZH-ERROR
“这是刚刚发现的,”技术人员声音发抖,“刻在骨头上,被起搏器挡住了。我们移开设备才看见。”
沈清凑近细看。“R3可能是批次或任务编号。102可能是监测周期。LZH……”
“林振华的拼音缩写。”我说,声音干涩。
ERROR。
错误。
什么样的错误,需要刻在自己的骨头上,跨越两千年时光来传递?
实验室里,所有人看着那行字,无人言语。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倒计时,又像心跳。
穿越时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