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裂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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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鸣声像一群钻入颅骨的铁蜂,屏幕的白光刺得眼球生理性地涌上泪水。三条信息,

如同三把精准的、同时抵住他脖颈、后心和太阳穴的冰锥,

瞬间刺穿了李维勉强维持的、纸糊般的镇定。“一小时后到。”“在医院。”“在小区门口。

”时间。地点。存在。苏茜的紧迫与命令,林玥的脆弱与依赖,叶蓁的沉默与逼近。

她们从虚拟的聊天窗口里挣脱出来,带着各自不容置疑的现实重量,从三个方向,

将他合围在这间本应是他“避风港”的公寓里。空气不再流动,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他手指僵硬,几乎握不住持续震动的手机。

目光却无法从玻璃上移开。倒影中的“他”,那个带着非人微笑的“他”,依然静静地看着。

那道裂痕竖在“他”的脸中央,也竖在李维与那个诡异倒影之间,

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审判的界限。现实与虚幻的界限正在以令人胆寒的速度模糊、融化。不。

不能看。不能去想那个倒影。那是压力产生的幻觉,是精神崩溃的前兆。

他必须处理眼前的事,处理这三个活生生的、即将撞在一起的女人。他猛地背转身,

用后背抵住冰冷的玻璃窗,仿佛这样就能隔开那道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带着濒死的频率。他低头,屏幕上的文字扭曲跳动着。先回谁?先处理谁?叶蓁在楼下。

最近,最不可预测,也握着最致命的“证据”。她等在那里,沉默地,

像一个即将引爆的静默炸弹。不能让她久等,更不能让她上来。苏茜一小时后到,

但以她的性格,如果到了他不在,或者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林玥在医院,母亲心脏病,

这是家庭危机,是“未婚夫”必须立刻出现的场合,缺席意味着不可原谅。

每一个都需要“立刻”、“现在”、“马上”。分身乏术。

这个词语从未如此具体而绝望地击中他。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几乎要大笑出声的冲动。

他精心扮演了那么久,在三个舞台间穿梭自如,如今,幕布即将同时拉开,观众即将入场,

而他,只有一具身体,

一个灵魂——如果那团混乱的、名为“李维”的东西还能称之为灵魂的话。他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割过喉咙。必须分优先级,必须用最快速度,像处理连锁爆炸一样,

掐灭最近的引信。先稳住叶蓁。把她带离小区,避免与苏茜或可能提前回来的林玥撞见。

他手指颤抖着,点开青鸟头像,拨打语音通话。等待接听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快接,快接……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她要挂断时,

接通了。那边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她真的在小区门口。“蓁蓁?”他压低声音,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充满疲惫的关切和焦急,

“我看到你消息了。你……你怎么来了?外面冷,你先别动,听我说。”沉默。

令人心慌的沉默。“蓁蓁?你在听吗?”“……嗯。”一个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回应。

她哭过。“检查结果……我们见面谈,好吗?但现在不行,我这里……有点突发状况,

工作上的急事,必须立刻处理。”他语速很快,大脑飞转,“你先回家,

或者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一下,我处理好这边,马上过去找你。我保证。这件事,

我们两个人好好商量,总有办法的,好吗?你相信我。”“李维,”叶蓁的声音很轻,

很飘,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我很害怕。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想见你,

现在。”“我知道,我知道你害怕。”他感觉自己的声音虚伪得令人作呕,但必须继续,

“我也着急,但这事真的很急,关乎我能不能保住工作,能不能……为我们以后打算。

你理解我一下,就一下,好吗?先回去,我尽快。我发誓。”又是漫长的沉默。

他能听到她细微的抽泣声。“那个‘以后’……是真的吗?”她问,

声音里带着一丝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和更深的怀疑。“当然是真的!

”他斩钉截铁,心里却一片冰冷,“等我,蓁蓁。就一会儿。你先离开那里,别冻着,

也别……别让熟人看见。听话。”“……好。”她终于答应了,声音微弱,“我等你。

你别骗我。”“不会。等我电话。”他匆匆说完,立刻挂断。手心全是冷汗。第一步,

勉强完成。但叶蓁的“等待”是另一颗定时炸弹,

他必须在她耐心耗尽或情绪崩溃前“处理”好“工作急事”。接下来是林玥。医院。心脏病。

这需要不同的“表演”——担忧,沉稳,可靠的家庭支柱。他清了清嗓子,

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镇定,然后拨通了林玥的电话。这次接得很快。“李维?

”林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慌乱,背景音里隐约有医院的广播声,

“你……你过来了吗?妈妈还在检查,我爸爸也赶过来了,我……我好怕……”“玥玥,

别怕,我马上过来。”他立刻说,语气坚定而充满抚慰,“阿姨一定会没事的。

告诉我哪个医院,几号楼,我这就打车过去。你别慌,有我在。”他一边说,

一边快速走向玄关,抓起鞋柜上的车钥匙。他必须立刻出门,制造“正在赶去”的假象。

至于真的去不去……再说。“在市中心医院,急诊楼三楼,

心脏内科诊区……”林玥啜泣着说。“好,我记下了。最多二十分钟。你照顾好自己,

也安抚好叔叔。我到了给你电话。”他换上鞋,语气是十足的“靠谱未婚夫”,“别担心,

一切有我。”挂断电话,他拉开门,走廊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客厅。落地窗静静地立在黑暗里。那道裂痕看不真切了。

倒影也消失了,只有窗外城市朦胧的光。他关上门,将那个充满诡异和压力的空间锁在身后。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他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试图理清思绪。去见林玥?不,时间不够。

苏茜一小时后到,他必须在那之前赶回来,或者至少安排好。

叶蓁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处理完工作”。他需要时间。需要拖延。需要制造“在场证明”。

走出单元楼,深夜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他坐进自己的车里,

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驶出。他需要打一个电话。打给苏茜。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背景音是机场特有的嘈杂广播和人流声。“李维?你最好已经出发了。”苏茜的声音传来,

带着一丝慵懒和不容置疑。“茜茜,”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歉意和焦头烂额,

“我这边出了点意外,暂时过不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气压骤低。“哦?

”“是我……我岳母,”他硬着头皮,继续编织那个虚构婚姻的细节,

“突然心脏病送医院了,情况有点危险。我‘妻子’……她那边乱成一团,

我必须马上过去处理一下。你知道,这种时候,我不能完全不管,不然以后离婚更麻烦。

”他把林玥家的真实危机,嫁接到了虚构的“岳母”身上。“心脏病?真是时候。

”苏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冰珠,“所以,

你今晚要陪在你‘贤惠的妻子’身边,当你的好女婿、好丈夫?”“茜茜,你别这么说。

这只是突**况,我也不想。我保证,只要那边稳定下来,我立刻过去找你。

或者……你改签的航班是到哪个机场?要不你先去酒店休息,我尽快脱身?”他试图安抚,

给出替代方案。苏茜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李维,

你的‘突**况’是不是太多了点?上次是你‘妻子’出差回来,

上上次是你‘老丈人’生日,这次又是心脏病。你们家是开医院的,还是你娶了个林黛玉?

”讽刺像针一样扎过来。李维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这次是真的,茜茜。

我骗你干什么?人命关天。你体谅我一下,就今晚,好吗?明天,

明天我一定把时间都留给你。”“明天?”苏茜顿了顿,

背景广播在催促某航班的旅客登机,“李维,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给你两个小时。

两小时后,如果我在老地方见不到你,或者接不到你确定能来的电话……”她没有说完,

但未尽的威胁比任何具体的话语都更让人心寒。“好,两小时。我尽量。”他连忙答应。

“不是尽量,是必须。”苏茜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李维扔开手机,

双手重重拍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短促刺耳的一声鸣叫,在寂静的小区里格外突兀。

他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冷塑料,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立无援。两小时。

他需要在两小时内,至少“处理”掉医院那边的危机(哪怕是假装),然后赶到苏茜那里。

而叶蓁还在等他“处理完工作”去见面。三个时间,三个地点,

三个需要不同面目去应对的女人。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非……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除非,

让其中一两个“意外”地暂时无法联系,或者……自动退出。比如,叶蓁。

如果她“情绪不稳定”,如果她“自己想通了”,如果她“出了点小意外”……比如,

林玥的母亲如果病情真的加重,需要林玥长时间陪护,

无暇他顾……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不,

不能那么想。那是犯罪,是彻底坠入深渊。但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低语:你已经在了,李维。

谎言、欺骗、多重背叛……你早就半只脚踩在悬崖边了。现在只是需要一点“推力”,

一点“运气”,让你摆脱这致命的僵局。你不是想伤害谁,你只是……想活下去,

想保住你拥有的一切,或者说,你想保住的那些幻影。他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经过门口时,他下意识地放慢速度,看向人行道和路灯下。没有看到叶蓁单薄的身影。

她可能听了他的话,先离开了。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她去了哪里?

会不会反悔?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他不敢深想,踩下油门,朝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驶去。

他当然不会真的上楼去见林玥和她的父母,那会让他陷入另一个无法脱身的泥潭。

他只需要出现在医院附近,拍张照片,或者找个借口,证明自己“来过”、“关心过”,

然后就可以“因紧急公事”不得不离开。车子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车窗,

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是他自己苍白的脸,紧抿的嘴唇,

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切正常。但他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几乎能听到它不堪重负的**。苏茜的两小时倒计时,叶蓁未知的等待,林玥家庭的危机,

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而心底那个黑暗的、关于“解决”的念头,像沼泽里的气泡,

不时冒上来,又被他强行按下去。他需要找到一个支点,一个突破口。也许,

可以从最弱的那个环节开始……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那三个女人。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内容只有一句话:“李经理,关于您委托的调查事项,已有初步进展。

资料已发送至您加密邮箱,请注意查收。‘安心事务所’。”调查?他委托了调查?

李维一愣,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想起来了。大概一个月前,

在苏茜又一次追问“离婚进度”,并暗示他“妻子”可能也有问题后,

在一种混合着猜疑、不安和想要掌握主动权的心理驱使下,他通过隐秘渠道,

找了一家所谓的“**”,

初衷是想调查一下自己虚构的“妻子”是否在现实中存在对应的、可能带来麻烦的痕迹,

或者,更深层地,他也想查查苏茜——这个神秘、主动、充满控制欲的女人,

背景是否真的如她所说那样干净。他当时抱着一种古怪的、仿佛在玩一个高风险游戏的心态,

支付了不菲的定金。后来被各种事情纠缠,几乎忘了这回事。现在,报告来了。

在这个要命的时刻。他本能地感到不安。这份报告,无论内容是什么,都可能是一把钥匙,

打开另一扇未知的、可能更恐怖的门。也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应该立刻查看。

但他现在在开车,要去医院“演戏”,苏茜在倒计时……犹豫只有一秒。对未知的恐惧,

压倒了对眼前麻烦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