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李弃,也是被遗弃的人。
我在长公主府最偏僻的角落活了下来。
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虽然锦衣玉食,虽然没人敢在明面上虐待我。
但那无处不在的冷暴力,比鞭子更伤人。
府里的下人从不跟我说话。
送饭时,他们会把食盒放在门口,敲两下就走。
仿佛多看我一眼,眼睛就会瞎掉。
我开始拼命地想要洗掉身上的“北狄痕迹”。
我不再喝我最爱的马奶酒。
我不再说那流利的北狄话。
我学着大楚女子的样子,缠足(虽然已经晚了),学刺绣,学点茶。
我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藏在刘海后面。
我甚至试图用墨汁染黑我的头发,尽管洗完澡就会掉色。
我以为,只要我不像个北狄人。
只要我变得温顺、乖巧、像个真正的大楚淑女。
母亲就会多看我一眼。
哪怕是一眼。
机会终于来了。
三个月后,是母亲的生辰。
为了讨她欢心,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偷偷绣了一幅《百鸟朝凤图》。
我的手粗糙,拿惯了马鞭和弯刀,捏绣花针简直是在受刑。
手指被扎得千疮百孔,血迹斑斑。
但我不在乎。
我只想让她知道,我也能做一个乖巧的女儿。
生辰宴那天,长公主府宾客盈门。
舅舅为了安抚母亲,赏赐流水般送进来。
甚至连太子表哥也来了。
我躲在屏风后面,看着母亲坐在高位上,接受众人的跪拜。
她气色好了很多,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那是我在大漠十二年,从未见过的美丽模样。
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她吧。
宴席进行到一半,我鼓起勇气,捧着那幅绣品走了出去。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宾客们,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那是审视、鄙夷、嘲讽,以及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穿着大楚最规矩的宫装,行着最标准的礼仪。
“女儿祝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跪在地上,把那幅绣品高高举过头顶。
那上面的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我的小心翼翼和期盼。
母亲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得冰冷。
就像是在看一只穿着人衣服的猴子。
“谁让你出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我的耳边。
“回那个院子去。”
“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举着绣品的手僵在半空,酸痛难忍。
周围响起了窃窃私语。
“看那双眼睛,还是个胡人种。”
“穿得再像个人,骨子里也是喝羊血长大的。”
“长公主真是仁慈,留这孽种一命。”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就在这时,一只穿着金丝蟒靴的脚,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是太子,李承乾。
他今年十八岁,面如冠玉,是京城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比大漠的寒风还要冷。
“这绣的是什么?”
他轻笑一声,伸手拿过我手中的绣品。
我心中升起一丝希冀。
也许……也许他能看懂我的努力?
“百鸟朝凤?”
李承乾嗤笑一声,修长的手指猛地用力。
撕拉——
锦缎撕裂的声音,在大厅里格外刺耳。
那幅我熬了一个月心血绣成的图,在他手中变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八半……
碎布飘落在地,像是一只只死去的蝴蝶。
“你也配?”
李承乾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轻蔑到了极点。
“一只杂毛乌鸦,也敢妄想朝凤?”
“这就是个笑话。”
哄堂大笑。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贵族们,此刻都笑得前仰后合。
仿佛羞辱我,是一件多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我跪在一地碎布里,浑身冰冷。
我看向母亲。
她没有阻止,没有说话。
她甚至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以此来掩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快意。
是的,快意。
因为太子的羞辱,替她出了一口恶气。
我是她的耻辱,我的痛苦,能稍微平息她心中的恨。
那一刻,我听到了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比那幅绣品碎得更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