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搂住不近人情的女总监,喊了一声甜腻的“媳妇”。
我绝望地递交辞呈。
她却看都没看,直接扔进碎纸机。
“林默,你觉得装不认识我,这事就能过去?”
她逼近一步,眼神冰冷又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三年前你逃了一次,这次,你还想往哪逃?”
宿醉的头痛像是要把我的颅骨从内部分解,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尖锐的**。我费力地睁开眼,天花板是陌生的惨白色,空气里弥漫着酒店房间那种混合了消毒水和地毯的沉闷气味。
记忆的碎片像是被榔头砸过的玻璃,尖锐又凌乱地扎进我的脑海。
年会……觥筹交错……刺眼的顶灯……
然后,一个清晰到让我血液凝固的画面浮现出来。
我,林默,项目部一个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职员,在全公司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摇摇晃晃地冲上台,从背后一把搂住了我们那位高高在上、不近人情,被私下称为“冰山女王”的区域总监——秦疏。
我甚至能回忆起她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的馨香。
最致命的是,我那被酒精烧坏的舌头,不受控制地吐出了两个字。
“媳妇……”
全场死寂。
那种能听到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寂静,比任何嘈杂的哄笑都更具毁灭性。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T恤。
不是梦。
床头柜上的手机正疯狂震动,像一个催命的符咒。我颤抖着手拿起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
点开部门群,几百条信息瞬间刷屏。
一张高糊的照片被顶在最上面,正是我抱着秦疏的背影。
“**!林默疯了吧?他哪来的胆子?”
“年度最佳勇士,没有之一!你们没看到秦总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一个穷酸技术员,也敢碰瓷秦总?”
“等着吧,明天他绝对卷铺盖滚蛋,不死也得脱层皮。”
“截图了截图了,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幕,我要每天拿出来瞻仰一下默哥的勇气。”
每一条信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我最脆弱的自尊心。羞耻和愤怒像是滚烫的岩浆,在我的胸腔里翻滚,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全公司人面前公开处刑。
我怎么敢的?我怎么能……
我痛苦地捂住脸,指甲深深陷进头皮。
三年前,我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从她身边逃离。
三年后,我用这样一种堪称惨烈的方式,将自己最狼狈不堪的一面,重新暴露在她面前。
在这家公司待不下去了。
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夜色深沉,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租住的狭窄出租屋。房间里一片狼藉,我却毫无心思收拾。打开那台用了五年的旧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出我苍白又绝望的脸。
我用了一整个晚上,写了一封只有寥寥几百字的辞职信。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我全身的力气。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踏进了公司大门。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又仿佛开启了环绕立体声。所有原本在交谈的人,在我出现的瞬间都停了下来,然后,无数道目光,鄙夷的、嘲笑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像无数根细密的针,齐刷刷地刺向我。
我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后背的皮肤都在刺痛。我只能低下头,把头埋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视线。
从大门口到项目部的工位,短短几十米的距离,我却走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没有在自己的位置上停留,攥紧了那封决定我“生死”的辞职信,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象征着绝对权力的总监办公室。
我甚至不敢敲门,只是在门口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推门而入。
秦疏正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晨光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轮廓,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她没有看我,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
“秦总。”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快步上前,将那封被我手心汗水浸得有些湿润的辞职信,轻轻放在她宽大的办公桌上。我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卑微地落在她桌上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上。
“我为昨晚的事……向您道歉。我……申请辞职。”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她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终于,她放下了文件。
我听到她起身的细微声响,然后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声音,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她拿起了那封信,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
然后,在我惊愕的目光中,她走到办公桌旁的碎纸机前,将那封承载着我所有羞愤和绝望的信,直接送了进去。
“嗡——”
机器的轰鸣声像一把电锯,残忍地割碎了我最后一点逃离的希望。
“林默。”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冰冷,“昨晚喊得那么顺口,今天就想不认账?”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那刺耳的轰鸣声搅成了一团浆糊。我只能凭着本能,狼狈地辩解:“秦总,对不起,我……我真的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
“喝多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满是嘲讽的弧度,逼近一步。那股熟悉的馨香再次包裹住我,却不再让我感到温暖,只觉得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她的高跟鞋鞋尖,几乎要抵住我的皮鞋。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炸得我浑身一震。
我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漂亮的眼睛,曾经盛满了星光和对我的爱意。而现在,那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寒潭,以及一些我看不懂的,像是恨意,又像是失望的复杂情绪。
三年前……
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质问我,而我,同样狼狈地用一句“对不起”结束了我们的一切。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就在我失神的时候,她却突然转身,回到了办公桌后。她按下了内线电话。
“行政部吗?发一则人事调动通知。”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和冷漠,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她只是我的幻觉。
“即日起,项目部职员林默,调任总监助理,直接向我汇报工作。即刻生效。”
挂掉电话,她抬眸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林助理,出去把你的东西搬到外面的办公位。十分钟后,我要看到你上个季度的项目总结报告。”
我彻底僵在了原地。
总监助理?
让我做她的助理?
这算什么?羞辱我的新方式吗?把我放在她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提醒我昨晚的丑态,提醒我我们之间那云泥之别的差距?
没等我反应过来,公司的内部系统已经弹出了那条刺眼的人事调动通知。
几乎是瞬间,我感觉到整个办公区都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投向我的嘲笑和鄙夷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惊疑、嫉妒,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恐惧。
他们想不通,为什么我这个犯了天条的“癞蛤蟆”,不仅没被开除,反而一步登天,成了女王身边唯一的近臣。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我终于明白了。
她根本没想过要放我走。
她撕碎的不是我的辞呈,是我的尊严。
她要的不是我的道歉,而是要用这种方式,把我牢牢地困在她的身边,用一把名为“过去”的锁,将我死死铐住。
我从一个全公司公开处刑的笑话,变成了一个被置于风口浪尖,人人侧目的“谜”。
而这两种身份,对我来说,同样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