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聚餐永远让我坐小孩那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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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岁生日这天,家族聚餐依然安排我坐在小孩那桌。

圆桌直径一米二,铺着卡通恐龙图案的塑料桌布,七个座位挤着六个孩子和我。最大的是我八岁的侄子晨晨,最小的是三岁表妹的女儿,中间那几个堂弟堂妹的孩子们叽叽喳喳,用沾着果汁的手争夺最后一块炸鸡。

而我,刚刚通过博士论文答辩的李明哲,手握清华计算机系博士学位证书,穿着特意为今天准备的白衬衫,被安排在这里。

“明哲啊,你就坐小孩那桌,帮忙照顾一下孩子们。”大伯母端着果盘经过,随手拍了拍我的肩,“反正你也没结婚,跟孩子们玩得开。”

我妈在隔壁桌小声解释:“明哲工作还没定,等他找到好工作……”

“二十八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二姑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场能听见,“我儿子二十四岁就开上奔驰了,现在二胎都有了。”

我笑着,什么都没说,安静地拉开塑料椅子坐下。椅子腿有点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晨晨正在用平板电脑玩游戏,头也不抬:“小叔,你挡到我信号了。”

“晨晨,帮我看看这个。”我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抽出厚厚一摞论文,翻到第三章,轻轻推到他面前,“第三章节的算法推导,你觉得有没有优化空间?”

周围瞬间安静了。

隔壁桌的大人们停下交谈,二姑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整个包厢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三岁小孩吮吸手指的细微声响。

晨晨抬起头,小脸上写满困惑:“小叔,我才二年级。”

“所以呢?”我温和地笑着,指着论文上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这个非线性优化问题,我用了改进的梯度下降法,但收敛速度还是不够理想。你们小孩思维不受限,说不定有更简单的思路。”

大伯母最先反应过来,干笑两声:“明哲,你跟孩子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我转向晨晨,语气认真,“你看这里,约束条件处理我用的是拉格朗日乘子法,但总觉得有点笨重。你们老师教鸡兔同笼问题的时候,有没有更巧妙的解法?”

整个包厢的空气凝固了。

我妈脸色煞白,我爸在桌子底下拽我的衣角。二姑的嘴角抽搐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我看不懂。”晨晨小声说,把平板电脑放下了。

“看不懂没关系,我教你。”我抽出笔,在论文空白处画示意图,“看,这是个多维优化问题,我们要在有限资源下找到最优解——就像你妈妈每天要决定多少钱买菜,多少钱给你买玩具,还得存钱给你将来上学用。”

“明哲!”我爸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

我抬起头,环视一圈。大圆桌那边,十二个成年亲戚表情各异:大伯皱眉,二姑冷笑,三叔低头喝茶掩饰尴尬,堂哥堂姐们有的好奇有的鄙夷。

“怎么了?”我一脸无辜,“我在请教问题啊。晨晨虽然才八岁,但上次奥数竞赛不是拿了区里一等奖吗?孩子的思维方式有时比我们这些被框架限制的成年人更有创意。”

“够了!”二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李建斌,你看看你儿子!读了几天书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在小孩面前装什么装!”

我慢慢合上论文,动作很轻。

“二姑,”我平静地说,“我只是觉得,既然你们永远把我当小孩,安排我坐小孩这桌,那我请教小孩问题,很合理吧?”

死寂。

然后是我妈的抽泣声。

“明哲,你别说了……”我妈声音发抖,“今天是你的生日,大家聚在一起是高兴的事……”

“高兴?”我重复这个词,笑了,“妈,我博士毕业了,你们问过我论文写的什么吗?问过我研究方向吗?问过我这六年每天睡四个小时是为什么吗?”

我爸猛地拍桌子:“李明哲!注意你的态度!长辈面前怎么说话的!”

“态度?”我站起来。塑料椅子向后倒去,砰一声砸在地上。

所有孩子都吓呆了,三岁的小女孩开始瘪嘴。

我没有吼,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平静:“爸,我这二十八年,态度还不够好吗?高考全省第三,你们说‘别骄傲’;保送清华,你们说‘还有硕士博士’;直博五年提前毕业,你们说‘工作还没找到’。”

我一字一顿:“今天,我二十八岁生日,依然坐在小孩这桌。所以我请教小孩问题,有什么问题?”

大伯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明哲啊,坐下说,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打断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大伯,您去年找我帮忙看的那份投资合同,漏洞百出,我熬夜改了三个版本,您后来连句谢谢都没有,转头就跟人说‘明哲也就读书还行,社会上的事不懂’。”

大伯的脸涨成猪肝色。

“二姑,”我转向她,“您儿子——我那位二十四岁开奔驰的堂哥——公司税务有问题,是我找导师托关系帮他平的事。您当时怎么说的?‘明哲在清华认识几个人,应该的’。”

二姑嘴唇哆嗦,一个字说不出来。

“三叔,您家装修,全屋智能系统设计是我免费做的,复杂程度够发三篇论文。您给施工队说‘我侄子随便弄的,不值钱’。”

我一一看过去,每个曾经理所当然享受我的帮助又轻描淡写贬低我的亲戚,此刻都避开了我的目光。

“六年了。”我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住在清华月租一千五的宿舍,吃食堂最便宜的菜,一件羽绒服穿三个冬天。你们觉得我在北京风光,不知道我导师的项目有多难,不知道我每天对着代码十六个小时,不知道我也有撑不住想放弃的时候。”

我妈哭出了声。

“但我撑过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着,等我毕业了,做出成绩了,你们终于能看到我了。能看到我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李明哲,能看到我也有价值。”

我拿起那本论文:“今天早上,我刚刚接到通知。我的博士论文被评为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我的算法被阿里、腾讯、华为同时竞价,最高开到年薪三百万,加上股权。”

“什么?”我爸猛地抬头,不敢相信。

“三百万?”二姑尖声重复。

包厢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但我没签。”我说,把论文轻轻放回桌上,“我接受了清华的教职,特聘研究员,启动经费五百万,独立实验室。因为我想做更有意义的事——教育下一代的晨晨们,让他们不用在二十八岁时,还被安排坐小孩这桌。”

晨晨仰头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

“小叔,”他小声说,“你好厉害。”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笑了笑:“晨晨,记住,厉害不厉害,不是别人定义的。你奥数拿奖很厉害,你会照顾妹妹也很厉害,你将来看似普通但认真生活的每一天,都很厉害。”

然后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父母面前的主桌上。

“爸,妈,这是我用国家奖学金和论文奖金买的,海南三亚的房子,写你们的名字。冬天冷的时候可以去住。”我顿了顿,“生日快乐礼物,给我自己的。”

说完,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明哲!”我妈在身后喊。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去结账了。今天这顿,我请。”我说,“毕竟,二十八岁的大人,应该请家人吃饭了,对吧?”

走出包厢时,我听见身后爆发的混乱声响——七嘴八舌的询问、惊呼、争吵,以及我妈压抑不住的哭声。

我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前台,刷了卡。

五千八百块,我博士期间攒下的最后一笔钱。

走出饭店,北京冬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疼。我摸出手机,给导师发了条信息:“王老师,我接受清华的offer。另外,阿里那个三百万的岗位,能推荐我师弟去吗?他家里条件不好。”

三分钟后,导师回复:“好。明哲,今天家族聚会怎么样?”

我看着屏幕,慢慢笑了,打字回复:

“挺好的。我坐小孩那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