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琬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架生了锈的机器。
48岁，一个尴尬的年纪。
说老，还没到步履蹒跚。
说年轻，镜子里眼角的细纹和略显松弛的下颌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青春早已是一场遥远的旧梦。
丈夫常年在外地做工程，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儿子在北京读大学，偌大的房子里，除了钟点工阿姨每周来两次，就只剩下她自己。
空旷，寂静。
连呼吸都带着回音。
朋友劝她去小区新开的健身房办张卡，说女人得对自己好点，别活得跟个提前退休的老太太似的。
她去了。
健身房里充斥着荷尔蒙的味道，年轻的肉体，汗水，力量，和震耳欲聋的音乐。
苏琬穿着一身保守的灰色运动服，站在一群紧身裤、运动背心的年轻女孩中间，格格不入。
她只想在跑步机上默默走到天荒地老，然后回家。
“姐，你这个跑步姿势不太对。”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琬吓了一跳，脚下差点踩空。
她扶住跑步机的扶手，转过头。
一张年轻到晃眼的脸。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眼睛很亮，像盛夏午后的太阳。
他穿着黑色的教练服，胸口的铭牌上写着：林舟。
“脚后跟先着地，会伤膝盖。”林舟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示范着正确的落地姿势。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少年气。
苏琬有些窘迫，脸颊发烫。
“哦，好，谢谢。”
她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按照他说的调整姿势。
林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对，就是这样，核心收紧，感觉腹部在发力。”
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不带任何杂质，就是教练对学员的审视。
可苏琬的心跳却莫名乱了节拍。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近距离地、专注地看过她了。
丈夫的眼神总是疲惫而游离，儿子的目光里是长大了的疏远和客气。她像家里的一件旧家具，被习惯，被无视。
“姐，你刚办卡吗？以前没见过你。”
他似乎很健谈。
“嗯，昨天刚办的。”苏琬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想减脂还是塑形？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随便动动，年纪大了，活动活动筋骨。”她下意识地用年龄给自己筑起一道墙。
林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姐，你一点都不老，看起来最多三十五。”
是句客套话。
苏琬知道。
但这话从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起了一丝微澜。
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跑着步。
林舟又指导了几个器械区的客人，但苏琬总感觉，他的目光会时不时地飘过来。
那是一种被关注的感觉。
久违了。
半小时后，苏琬从跑步机上下来，浑身是汗。
她走到休息区，拧开一瓶矿泉水，大口地喝着。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滑下，没入衣领。
林舟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毛巾。
“擦擦汗，别着凉。”
“谢谢。”苏琬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
“姐，你的身体柔韧性很好，但肌肉力量有点弱，特别是核心肌群。”林舟的语气很专业，“长期这样，腰背容易出问题。”
苏琬点点头，“是，经常腰酸。”
“光跑步是不够的，要做一些力量训练。”他看着她，“你这种情况，最好是有个教练带着，既能保证效果，又能避免受伤。”
苏琬明白，这是在推销私教课了。
她对这些套路一向敬而远之。
“我再考虑一下吧。”她婉言谢绝。
“没关系。”林舟并不纠缠，依旧是那副阳光开朗的样子，“你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免费的。”
说完，他冲她笑了笑，转身去忙别的了。
苏琬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劲瘦的腰，两条笔直的大长腿。
年轻真好。
像一棵正在疯长的树，充满了生命力。
接下来的几天，苏琬每天都去健身房。
她依然只是在跑步机上走路或慢跑，但目光却会不受控制地去寻找那个黑色的身影。
林舟很忙，总是有很多人围着他。
他教女孩子练翘臀，教大叔练胸肌，永远精力充沛，耐心十足。
他偶尔会和苏琬对上视线，然后远远地冲她一笑，或者做一个加油的手势。
苏琬的心，就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一圈一圈地漾开。
这天，她练完拉伸，正准备离开。
“姐，等一下。”
林舟叫住了她。
他快步走过来，额上带着一层薄汗。
“你核心力量太差了，我教你一个简单的动作吧，你回家也可以练。”
苏琬愣住了。
“现在？”
“对啊，就两分钟。”
不由分说，他将苏琬引到一块瑜伽垫前。
“你做个平板支撑我看看。”
苏琬有些抗拒，在这么多人面前趴在地上，让她觉得很别扭。
但看着林舟清澈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她俯下身，用手肘和脚尖支撑起身体。
刚撑了不到十秒，她的腰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塌，手臂也开始发抖。
“不行，腰塌下去了。”
林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下一秒，一双温热的手掌贴在了她的后腰上。
“这里，向上顶，感觉臀部夹紧。”
苏琬浑身一僵。
隔着薄薄的运动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力度。
一股陌生的电流，从腰部瞬间窜遍全身。
她的脸“轰”一下全红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对，保持住，别塌腰。”他的手没有离开，反而加重了一点力气，帮她调整着姿态，“感觉到了吗？腹部收紧，用肚子的力量。”
苏琬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感觉不到腹部，也感觉不到力量。
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腰上那一片皮肤。
那里像着了火。
“姐？能坚持吗？”
林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不……不行了……”苏琬的声音都在发颤，她狼狈地塌下身体，趴在了垫子上，不敢抬头。
太丢人了。
她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林舟的声音倒是很坦然，他收回了手，“你核心太弱了，得系统练练。”
苏琬趴在垫子上，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胡乱地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抓起自己的东西。
“我……我先走了。”
她逃也似的冲向更衣室。
镜子里，是一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
那不是运动后的潮红，而是另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颜色。
腰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苏琬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拍着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心跳还是那么快。
咚，咚，咚。
像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被男生牵手。
她换好衣服，低着头，快步走出健身房，全程不敢再看林舟一眼。
回到家，空无一人的客厅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她这是怎么了？
对着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小几岁的男孩，想些什么呢？
苏琬自嘲地笑了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冰水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燥热。
一整晚，她都有些心神不宁。
腰上那片皮肤，似乎一直有种酥麻的触感。
第二天，苏琬没敢再去健身房。
她在家大扫除，拖地，擦窗，试图用体力劳动来转移注意力。
可林舟那张年轻的脸，和他手掌的温度，却像刻在了脑子里，挥之不去。
傍晚，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姐，我是健身房的林舟。】
苏琬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有她的手机号？办卡时登记的？
她盯着那行字，犹豫了很久。
通过，还是不通过？
理智告诉她，应该直接拒绝。
可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点了“通过”。
几乎是瞬间，对方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姐，你今天怎么没来？是昨天练得不舒服吗？】
苏琬握着手机，指尖发烫。
【没有，家里有点事。】
她回得言简意赅。
【那就好。】
那边停顿了几秒，又发来一条。
【你的核心问题挺严重的，光靠自己练很难改善。】
【要不……你试试我的私教课？】
来了。
还是为了卖课。
苏琬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地有些失落。
她正想着该如何措辞拒绝，对方的新消息又弹了出来。
【第一节课，算我送你的，免费体验。】
【你感受一下，觉得有效果再买，没效果就当交个朋友。】
免费。
这个词很有诱惑力。
但苏琬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她想起了他专注的眼神，清朗的声音，和他手掌的温度。
鬼使神差地，她打出一个字。
【好。】
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可林舟的消息已经秒回。
【太好了！姐你明天什么时候有空？】
苏e琬看着那个兴奋的感叹号，仿佛能看到他咧嘴笑的样子。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
她一定是疯了。
第二天下午，苏琬还是去了。
她特意挑了一个人少的时段。
林舟已经在等她了，换了一身新的教练服，头发像是精心打理过。
“姐，你来了。”他笑着迎上来。
“嗯。”苏琬不敢看他的眼睛。
“走，我们去器械区。”
他带她做热身，每一个动作都讲解得非常详细。
然后是力量训练。
从最基础的动作开始。
“这个动作是练背的，你感受一下，肩胛骨向后收紧。”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引导她发力。
他的呼吸，就喷在她的耳后。
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苏琬的耳朵瞬间就红了。
“感受到发力点了吗？”
“……嗯。”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一个小时的课程，苏琬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的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是高度紧张的。
林舟的手，总会在她动作不标准的时候，出现在她的腰上，背上，手臂上。
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次小小的电击。
课程结束，苏琬已经汗流浃背，筋疲力尽。
“姐，你表现很棒。”林舟递给她一瓶水，“比我想象得有耐力。”
“是你教得好。”苏琬接过水，低着头说。
“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的课？”他终于问出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
苏琬沉默了。
她知道，一旦买了课，就意味着以后要和他有更多的接触。
这像一个危险的漩涡。
她应该立刻抽身离开。
“姐？”林舟见她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苏琬抬起头，撞进他明亮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期待，有真诚，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
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健身房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周围变得很安静。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暧Mèi又危险的气息。
“如果你是担心效果，”林舟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凑到她耳边，“我可以保证，一个月，让你看到完全不一样的自己。”
他的声音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耳廓。
苏琬的心，彻底乱了。
就在她即将缴械投降的时候，一个穿着浮夸的女人走了过来，一把挎住林舟的胳膊。
“阿舟，等你好久了，什么时候教我呀？”
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身上喷着浓郁的香水。
林舟似乎有些不悦，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我在带会员，你先自己练会儿。”
“哎呀，不就是个大妈嘛，”女人瞥了苏琬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能有多重要？”
苏琬的脸，瞬间白了。
大妈。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饱满的脸蛋和紧致的皮肤，再看看林舟，他们站在一起，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而自己，算什么？
一股巨大的难堪和羞辱感，将她瞬间淹没。
她抓起自己的包，几乎是落荒而逃。
“姐！”
林舟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回头。
冲出健身房，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苏琬，你醒醒吧。
你48岁了。
别再做梦了。
她回到家，把自己摔在沙发上，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舟发来的消息。
【姐，你别误会，我跟她不熟。】
【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苏琬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她点开林舟的头像，那是一张他在海边的照片，赤着上身，笑容灿烂。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好友”。
长痛不如短痛。
到此为止吧。
然而，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苏琬以为是钟点工阿姨，没看来人，直接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林舟。
他穿着黑色的T恤和运动裤，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胸口在微微起伏，像是跑过来的。
“你……你怎么来了？”苏琬彻底懵了。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址的？
“你为什么删我？”
林舟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里面有不解，有委屈，还有一丝压抑的怒火。
他的眼神，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
苏琬心慌地后退一步，想要关门。
林舟却先一步，伸出手臂，抵住了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