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被安排住进了小楼的三层。

一个和楼下签约房间差不多大小的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

窗外是соседние(相邻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仿佛另一个世界。

陈默给了她一套换洗的衣服，黑色的制服，款式简单，没有任何标识。

“休息一晚，明天开始你的第一次任务。”

他留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没有多余的解释。

林舒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银色的locket。

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打开手机，再次确认了医院账户的信息。

那五十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母亲不耐烦的声音。

“又干什么！我不是说了没钱吗！你爸就是被你这个扫把星克的，现在还要来克我！”

尖酸刻薄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换做以前，林舒可能会崩溃大哭。

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听着。

“妈，我弄到钱了，给爸的账户上交了五十万。”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几秒，母亲怀疑的声音传来：“你哪来的钱？你不会是去……去做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事情吧？我告诉你林舒，我们老林家丢不起这个人！”

“不是。”林舒打断她，“一份工作而已。你不用管钱是哪来的，好好照顾爸就行。”

“工作？什么工作能一下子给你五十万？你别骗我！”

“信不信随你。”

林舒不想再解释，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我最近会很忙，可能没时间去医院，你自己注意身体。”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林舒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第二天一早，陈默准时出现在她的房门口。

他依旧是那身笔挺的黑西装，表情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一丝不苟。

“准备好了？”

林舒已经换上了那身黑色的制服，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她点了点头。

“走吧。”

他们乘坐那辆黑色的老爷车，穿过清晨的城市。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家私人疗养院门口。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

陈默递给她一份资料。

【目标：张国栋，男，92岁。】

【状态：器官衰竭，弥留。预计剩余时间：3小时。】

【社会关系：孤寡老人，无直系亲属。】

“你要做的，就是进入他最后的时光，找到他最大的遗憾，然后‘回收’它。”陈默言简意赅地说明任务。

“怎么回收？”林舒紧张地问。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陈默领着她走进疗养院。

这里的护工似乎都认识他，看到他都恭敬地点头，然后目不斜视地离开，没有人多问一句他身边的林舒是谁。

他们来到一间单人病房。

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眼睛紧闭，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老人斑。

各种仪器滴滴答答地响着，显示着他正在流逝的生命。

林舒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想起了躺在ICU的父亲。

“他快不行了。”陈默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数据，“我们时间不多。”

他指了指老人枯槁的手。

“握住他的手，用你的locket接触他的皮肤。”

林舒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

她拿出那个银色的locket，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

她慢慢地，握住了老人那只像鸡爪一样干瘦的手。

皮肤又干又凉，几乎没有温度。

她将locket轻轻地贴在了老人的手背上。

“现在，闭上眼睛，清空你的思绪。”陈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什么都不要想，感受locket传递过来的东西。”

林舒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渐渐地，一种奇妙的感觉出现了。

仿佛有一股微弱的电流，从locket传到老人的皮肤，再通过他的手，流回她的身体。

紧接着，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涌入她的脑海。

孩童的嬉笑声，战争的炮火声，女人的哭泣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

各种气味也随之而来。

泥土的腥气，饭菜的香气，硝烟的呛人气味，还有旧书本的霉味。

这些感觉像潮水一样冲击着她，让她头晕目眩。

“稳住心神！”陈默的声音像一根定海神针，“不要被这些碎片信息干扰，找到最强烈的那段情绪。跟着它走。”

最强烈的情绪？

林舒努力在这些混乱的洪流中分辨。

有喜悦，有悲伤，有恐惧，有愤怒……

但有一种情绪，像一条暗流，贯穿了所有。

那是一种……深深的，绵长的……悔恨。

林-舒集中精神，抓住了那股悔恨的情绪。

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病房消失了，仪器的滴答声也消失了。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黄土路上。

天很蓝，太阳很大。

不远处是一个小村庄，能看到袅袅的炊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黑色的制服。

“这是……”她惊愕地出声。

“欢迎来到‘往昔回响’。”

陈默的声音突然在她脑中响起。

林舒吓了一跳，四处张望：“你在哪？”

“我就在你身边，但你看不到我。我现在是你的‘引路人’。”陈默的声音很清晰，“这里是张国栋的记忆世界。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点，是他一生中悔恨最深的地方。”

记忆世界？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我该做什么？”林舒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观察。找到构成他悔恨的核心物件。记住，你只是一个观察者，不能与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人或物进行互动。否则，你会迷失在这里。”

不能互动？

林舒点了点头。

她开始打量四周。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年轻男人从村口跑了出来，神色慌张。

他的脸……和病床上那个老人有几分相似，只是年轻了太多。

这就是年轻时的张国栋。

年轻的张国栋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好像有什么在追他。

林舒下意识地跟着他跑了起来。

他跑进了一片高粱地。

高粱长得比人还高，他一头扎进去，就不见了踪影。

林舒也跟着进去，高粱叶子划过她的脸颊，有轻微的刺痛感。

奇怪，陈默不是说她只是观察者吗？为什么会有触感？

“一些轻微的物理反馈是正常的，只要你不主动干涉，就不会有危险。”陈默的声音适时响起，解答了她的疑惑。

她拨开高粱，看到张国栋正蹲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什么东西。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恐。

不一会儿，几个穿着旧式军装，拿着枪的人追了过来，骂骂咧咧地在高粱地边上搜寻。

“人呢？刚才还看到他往这边跑了！”

“分头找！肯定跑不远！”

张国栋吓得把头埋得更低了，身体抖得像筛糠。

林舒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这是在躲避什么兵匪？

那几个军人搜了一圈，没找到人，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张国K栋才敢抬起头。

他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摊开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

他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个小小的，雕着兰花图案的木簪子。

他拿起那封信，摩挲着信封，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他似乎想打开，又似乎不敢。

最终，他把信和簪子重新包好，在高粱地里挖了个坑，把包裹埋了进去。

他做了个记号，然后才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林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

“是那个包裹吗？”她在脑中问陈默。

“很有可能。”陈默回答，“信和簪子。通常，遗憾都寄托在这样的物品上。”

“那我现在要把它挖出来？”

“不。你还不能碰它。”陈默的声音很严肃，“‘回响’还没有结束。你必须看到完整的事件，理解这份遗憾的全部。否则，强行回收会失败，甚至对你造成反噬。”

完整的事件？

就在这时，周围的场景开始像水波一样晃动起来。

高粱地，黄土路，蓝天白云，都在扭曲，褪色。

很快，新的场景浮现出来。

还是那个村庄，但已经变得残破不堪。

许多房屋都在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地上躺着一些村民，一动不动。

刚才那伙兵匪洗劫了村子。

林舒感到一阵心悸。

她看到年轻的张国栋从村外跑回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疯了一样冲进村子，挨家挨户地寻找。

最后，他在一棵大槐树下，找到了一个倒在血泊中的姑娘。

姑娘很年轻，很清秀，头上戴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

她的胸口有一个血洞，已经没有了呼吸。

张国栋扑了过去，抱着姑娘的尸体，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

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痛苦，和无尽的悔恨。

林舒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也跟着揪痛起来。

“她是谁？”林舒轻声问。

“他的未婚妻。”陈默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去镇上给她取定制的簪子，约定回来就向她提亲。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溃兵，为了保住簪子和信，他躲了起来。等他回去，村子已经被毁了。”

林舒明白了。

他最大的遗憾，不是失去了簪子，而是为了保住簪子，错过了回去保护爱人的时机。

他恨自己。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去躲。如果他不躲，也许就能和她死在一起。

这份悔恨，折磨了他一辈子。

周围的场景再次开始变化。

这一次，她回到了那片高粱地。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

地里的高粱已经枯黄，一个中年模样的张国栋回到了这里。

他在当年埋下包裹的地方，疯狂地挖掘。

可是，他挖了很久，挖得满手是血，却什么也没找到。

时间太久了，地貌已经改变，他找不到那个准确的位置了。

包裹，永远地遗失在了这片土地里。

中年张国栋跪在地上，仰天长啸，声音凄凉。

场景再次淡去。

林舒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条黄土路上。

一切都和刚来时一样。

“‘回响’结束了。”陈默的声音响起，“现在，你可以去取回‘遗憾’了。”

“去哪里取？”

“去它被埋葬的地方。”

林舒转身，走向那片高粱地。

她走到年轻的张国栋埋下包裹的地方。

她蹲下身，伸出手，试探着往土里挖去。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很轻易地，她就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那个布包裹。

她把它拿了出来，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信，和一个兰花木簪。

“这就是‘遗憾之核’。”陈默解释道，“现在，用你的locket碰触它。”

林舒拿出银色的locket，轻轻地放在了信封上。

就在接触的一瞬间，信和簪子化作两道流光，被吸进了locket之中。

周围的世界开始剧烈地崩塌。

天空碎裂成一片片，大地陷落，高粱地化为飞灰。

一种强大的拉扯力传来，仿佛要把她的灵魂也撕碎。

“回归！”

陈默的声音像一声炸雷，在她的脑中响起。

林舒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还坐在病床边，手里握着老人的手。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是汗，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结束了。”

陈默站在她身后。

林舒看向病床。

老人脸上的痛苦和挣扎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

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跳的线，已经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长鸣。

张国栋，走了。

林舒的心情很复杂。

她不知道自己是帮了他，还是仅仅完成了一项冷冰冰的任务。

“我们走吧。”

陈默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舒松开手，站起身，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她跟着陈默走出病房。

在走廊里，她遇到了一个穿着不同制服的男人。

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神情有些玩世不恭，看到陈默，他吹了声口哨。

“哟，老陈，又带新人出任务啊？”

他上下打量了林舒一番，目光带着一丝探究。

“小妹妹，感觉怎么样？第一次进入‘回响’，没尿裤子吧？”

林舒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陈默也面无表情：“管好你自己的事，秦风。”

“切，真无趣。”被称作秦风的男人撇了撇嘴。

他凑到林舒身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小妹妹，给你个忠告。”

“这份工作，可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秦风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他们不只是让你回收遗憾，解决你的麻烦。”

他的目光落在林舒胸前的locket上。

“他们要的，是你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