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阁”的门脸比张伟想象的要气派些。坐落在文化街中段,朱漆大门,鎏金匾额,窗明几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博古架上陈列的各色瓷器玉器,在柔和的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派头,跟春风路派出所那吱呀作响的旧桌椅形成了鲜明对比。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檀香和陈旧纸张的特有气味扑面而来。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瓷瓶。见有客上门,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
“二位,欢迎光临聚宝阁!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小店货品虽不敢说件件珍品,但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男人目光在张伟和李思睿身上快速扫过,似乎在判断他们的来意和身份。
张伟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马老板是吧?我们是春风路派出所的,姓张,这位是李技术员。有点事情想跟你了解一下。”
马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如常,甚至更热情了几分:“哎哟,是警察同志!快请坐,请坐!”他连忙将两人引到店堂一角的红木茶台旁坐下,手脚麻利地开始烧水泡茶。“不知二位同志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啊?我可是守法经营,依法纳税的良民啊。”
“别紧张,马老板。”张伟摆摆手,大大咧咧地坐下,眼睛却像是不够用似的,开始四处打量店内的陈设,“就是例行调查。你店里是不是有个叫赵成的店员?”
“赵成?”马老板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叹了口气,露出惋惜的表情,“是有这么个人,不过……唉,小伙子人挺机灵的,就是不太踏实。大概半个月前吧,说是家里有急事,匆匆忙忙就辞职回老家了,连这个月的工资都没结清呢。怎么,他惹什么事了?”
“离职了?”张伟挑眉,接过茶杯,却没喝,“这么巧?我们正好有点事想找他问问。你有他老家的联系方式或者地址吗?”
“有有有,您稍等。”马老板起身走到柜台后,翻找了一阵,拿出一张薄薄的纸,“这是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当时写的离职申请,您看,这上面写明了是因个人原因辞职。老家地址嘛……我记得他提过一嘴,好像是西南那边哪个山沟沟里的,具体地址我还真没细问,年轻人流动性大嘛。”他递过来的所谓离职申请,字迹潦草,内容简单,看起来确实像是匆忙写就。
李思睿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又拿出随身带的平板电脑,似乎在记录什么,同时开口道:“马老板,我们最近在调查几起案件,涉及到一些仿古玉器。听说你店里也经营这类物品,想了解一下最近的进货和销售情况,方便配合我们核对一下交易记录吗?”他的语气平静而专业。
“方便,当然方便!配合警方工作是我们的义务嘛。”马老板满口答应,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账本都在电脑里,我这就给您调出来。”他引着李思睿走到柜台里的电脑前。
趁着李思睿“核对账目”的功夫,张伟端着茶杯,站起身,开始在店里“闲逛”起来。他一会儿拿起个鼻烟壶对着光看,一会儿又凑近墙上的字画啧啧称奇,嘴里还时不时点评两句:“马老板,你这玩意儿挺全乎啊……哎,这个瓷马看着不错,得不少钱吧?”他那副样子,活脱脱一个对古玩一知半解却又充满好奇的门外汉。
马老板一边应付着李思睿,眼角余光却始终没离开张伟。他看到张伟转到一排摆放着杂项文玩的货架前,那排货架似乎比旁边的要突出一点点,紧挨着的墙角地面,木质地板边缘有一条几乎难以察觉的、与周围地面颜色略有差异的细微缝隙。张伟的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货架边缘,又用脚尖轻轻蹭了蹭那条缝隙,随即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晃悠到了别处。
与此同时,李思睿坐在电脑前,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操作。他借口需要检查系统安全性,将一个小巧的便携式数据接口连上了古董店的电脑主机。屏幕上数据流快速滚动,李思睿的目光专注。表面上,他是在查看马老板主动打开的销售明细,但暗地里,他编写的脚本正在快速扫描和分析整个数据库的底层记录。很快,几个被标记为“材料款”、“杂费”的异常账户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些账户的转入金额不小,且转入时间非常集中,就在市博物馆失窃案发生后的第三天。而收款方信息却模糊不清,只有一个简单的代号。李思睿不动声色地将这些数据加密保存。
就在这时,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位看起来像是熟客的老者走了进来。马老板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哎哟,王老爷子,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上次您看中的那个笔洗,我给您留着呢……”
机会来了。张伟给李思睿使了个眼色,然后端着茶杯,看似要回到茶台,却“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整杯温茶不偏不倚地泼在了马老板刚才坐的椅子附近的地面上。“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张伟连忙道歉,声音洪亮,顺手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擦拭着地上的水渍,正好挡住了马老板和那位王老爷子看向李思睿方向的视线。
李思睿心领神会,在马老板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瞬间,他迅速操作平板。之前扫描时,他已经发现店内的网络有一个隐藏的、信号微弱的独立设备,位置大致就在那排异常货架后方。他启动了一个短距离信号探测器,精准定位到信号源正是从那货架后的墙角缝隙里传出。他快速记录下坐标。
短暂的混乱很快平息,张伟再三道歉,马老板虽然脸色有些不好看,但碍于顾客在场,也不好发作,只得连说“没事没事”。那位王老爷子似乎也没了兴致,简单聊了两句便离开了。
李思睿也适时地结束了“账目核对”,对马老板表示感谢:“马老板,记录看过了,暂时没发现异常。打扰了。”
张伟也擦干了地面,站起身,讪笑道:“马老板,真对不住,毛手毛脚的。那我们就不打扰你做生意了。”
马老板脸上又挂起了笑容:“二位太客气了,配合调查是应该的。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欢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聚宝阁,直到离开文化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张伟才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眼神变得锐利:“有发现?”
李思睿点点头,亮出平板:“账目有问题,有几笔大额资金流向不明,时间点和博物馆失窃案高度吻合。而且,店里有个独立的信号源,位置就在你刚才留意的那处墙角缝隙后面。”
“我就觉得那货架和地缝不对劲。”张伟压低声音,“那缝隙不像自然磨损,倒像是经常活动造成的。下面肯定有东西。得想办法再进去一次,仔细查查那个地方。”
然而,还没等他们制定出下一步计划,第二天一早,当张伟和李思睿带着搜查证再次来到聚宝阁时,马老板似乎早有准备。
面对张伟提出的对店铺进行详细检查,特别是对那处可疑角落进行勘查的要求,马老板没有丝毫慌张。他甚至主动搬开了那排货架,露出了后面光秃秃的墙壁和地面。那条缝隙依然在,但经过仔细检查,发现那似乎只是旧地板铺设时留下的接缝,下面是非常坚实的混凝土基层,并无暗道或密室的明显痕迹。李思睿带来的便携式探测设备也无法确认下方有空洞。
更让张伟和李思睿措手不及的是,马老板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一份详尽的日程表和几张机票、酒店订单复印件。“警察同志,我知道你们怀疑我。”马老板苦笑着摊摊手,“可是,市博物馆失窃那天,以及之后整整一周,我根本不在本市啊。我参加了南边的一个古玩博览会,这是参会证明、往返机票和酒店记录,博览会的主办方和很多同行都可以作证。我昨天没好意思说,是怕你们觉得我显摆。您说,我一个在外地的人,怎么可能去偷博物馆的东西呢?”
张伟和李思睿仔细核查了马老板提供的证据,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环环相扣,几乎无懈可击。这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们刚刚燃起的突破口。马老板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但此刻在张伟看来,那笑容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的算计。调查一下子陷入了僵局,仿佛他们所有的发现,都只是触碰到了一个精心布置的迷局的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