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走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老人温热有力的触感,耳边回荡着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话。她摇摇头,只当是老人劫后余生,情绪激动下的玩笑,并没有真的往心里去。
淋了雨又折腾一下午,第二天林薇果然有点鼻塞头晕。她请了半天假,在家休息。下午正裹着毯子窝在沙发里看综艺,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透过电波微微震着耳膜,很好听,但也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简洁和距离感。
“请问是林薇**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沈,沈逾明。昨天下午在滨江路公交站附近,是你救助了一位晕倒的老人,并送她到医院,对吗?”
林薇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啊……是的。您是?”
“我是她的孙子。”对方顿了顿,声音似乎放缓了一丝,但依旧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奶奶把情况都跟我说了。非常感谢你及时的帮助。”
真的是那个“心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师”孙子?林薇顿时有点局促,坐直了身体:“不客气,沈医生,应该的。奶奶她身体好点了吗?”
“已经没有大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多亏你送医及时。”沈逾明语气礼貌而周全,“奶奶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当面向你致谢。不知道林**方不方便,近期一起吃个便饭?”
来了来了!林薇头皮一紧,果然还是逃不掉“报恩”的流程。她赶紧婉拒:“真的不用这么客气,沈医生。看到那种情况,任何人都会帮忙的。只要奶奶身体没事就好。吃饭就不必破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就在林薇以为对方被说服了的时候,沈逾明再次开口,声音里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平稳:“林**,这是奶奶的心愿,她非常坚持。另外,”他话锋微转,“关于奶奶的病情和后续的一些注意事项,我也想和你当面沟通一下,毕竟是你最先发现的情况。你看,明天中午如何?地点可以你定。”
对方搬出了病情沟通这个无可辩驳的理由,又如此干脆地定了时间,林薇一时找不到更好的推脱借口。她捏了捏眉心,妥协道:“那……好吧。地点不用挑了,就在我们公司楼下的‘漫语’咖啡厅吧,方便一些。”
“好。明天中午十二点,‘漫语’咖啡厅。我会准时到。再次感谢。再见。”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只剩下一串忙音。林薇放下手机,有点懵。这位沈医生,说话做事……还真是有种雷厉风行的医生风格。她心里那点因为老人玩笑话而产生的微妙尴尬和抵触,被这通过于公事公办的电话冲淡了不少,反而升起一丝好奇。
第二天中午,林薇提前十分钟到了“漫语”咖啡厅。她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点了杯美式,心里盘算着如何尽快完成这次“病情沟通+礼貌致谢”的会面。
十二点整,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和黑色西裤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匀称,简单的衣着被他穿出一种清隽又利落的气质。他的视线在店内扫过,很快锁定了林薇的方向,径直走了过来。
林薇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走近,男人的面容清晰起来。头发修剪得干净清爽,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显得有些淡薄。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廓清晰,瞳仁是偏深的褐色,看人的时候目光沉静专注,仿佛自带一种能稳定人心的力量,但也因为太过沉静,显得有点疏淡。他整个人身上,的确有种林薇想象中那种优秀外科医生特有的气场——冷静、理性、一丝不苟,还有一点点因为高度专注而产生的距离感。
“林薇**?”他在桌前停下,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低沉平稳。
“是我。沈医生你好。”林薇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大方。
沈逾明微微颔首,在她对面坐下,招手向侍应生要了杯清水。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有种经过严格训练的规范感。
短暂的沉默。林薇正想着怎么开启“病情沟通”的话题,沈逾明却已经先开口了。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文件袋里,拿出了几张纸。
“这是奶奶的初步检查报告复印件,以及出院后的一些注意事项和用药清单。”他将纸张轻轻推到林薇面前,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奶奶有慢性的心律失常和轻微的低血糖,这次是诱因突发。以后需要避免情绪过度激动、劳累,以及长时间空腹。这是急救卡,上面有我的紧急联系方式和用药过敏信息,以后如果你再遇到类似情况,可以参考。”
林薇:“……”她低头看着面前详尽的资料和那张手写的、字迹挺拔清晰的急救卡,一时无语。这位医生,还真是来“病情沟通”的?这也太……专业和周到过头了吧?她一个路人甲,需要掌握这么详细的资料吗?
“沈医生,这些……给我好像不太必要?”她迟疑地说。
“有备无患。”沈逾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你救了奶奶,这是最基本的风险告知和预防措施。”
好吧,医生思维,严谨第一。林薇接受了这个解释,仔细看了几眼那些注意事项,确实对老年人保健有些帮助。她收起资料,觉得任务完成了一大半,松了口气,端起咖啡杯。
然后,她就听见对面的男人用那种讨论治疗方案般的平静口吻,说出了让她差点呛住的话。
“另外,林**。关于奶奶提出的,希望我们交往的提议,我经过考虑,认为可以接受。”
“咳……咳咳!”林薇真的被咖啡呛到了,捂着嘴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沈逾明似乎顿了一下,将桌上的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平静地看着她,等待她平复。
林薇好半天才顺过气,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咳出来的泪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沈医生……你,你说什么?”
沈逾明迎着她的目光,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甚至更进一步:“奶奶让我来‘报恩’。我认为,和她认可的人建立以婚姻为前提的交往关系,是目前情况下,最直接、也最能让她安心和满意的报恩方式。所以,林薇,请跟我交往。”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平静的陈述。好像他说的不是一场关乎感情的交往,而是一个逻辑严谨、结论明确的治疗方案。
林薇彻底懵了,脑子嗡嗡作响。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遇到有人把“交往”说得跟“签署医疗同意书”一样公式化!她甚至觉得有点荒谬的好笑。
“等、等一下,沈医生,”她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努力组织语言,“我理解奶奶的好意,也理解你想让奶奶开心的孝心。但是,报恩的方式真的有很多种。你可以请我吃顿饭,或者……或者送面锦旗?”说到后面她自己都觉得离谱,“总之,真的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感情不是儿戏,更不是可以用来报恩或者完成任务的工具,对吧?”
她试图跟他讲道理,目光恳切。
沈逾明安静地听完,那双过于沉静的褐色眼眸注视着她,似乎在仔细分析她话里的逻辑。几秒后,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像是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清冽的皂角味,干净又冷冽。
“你说得对,感情不是工具。”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丝,“但选择开始一段感情,可以有很多种原因和契机。奶奶的愿望是一个契机,而你这个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是我经过了解和初步判断后,做出的个人选择。”
“了解?判断?”林薇捕捉到这两个词,更加困惑,“我们这才第一次见面……”
“昨天下午,在赶来医院的路上,我调取了事发路段附近的公共监控。”沈逾明说得理所当然,“我看到你在雨中毫不犹豫冲过去,看到你跪在湿地上为奶奶遮挡雨水,看到你一直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直到救护车到来,也看到你浑身湿透地跟着上了救护车,甚至顾不上自己放在一边的东西。”
林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监控?他居然去调了监控?
“一个人的应急反应和本能选择,往往最能体现其品性。”沈逾明继续用他那平铺直叙的医生口吻分析着,“善良,有责任心,冷静,有基本的急救意识。这些是很好的品质。另外,我简单了解了一下你的工作单位和职业,设计师,需要创意和耐心,逻辑性应该也不差。结合奶奶对你的正面评价和强烈意愿,我认为,你是一个合适的、值得尝试交往的对象。”
他总结陈词般说完,身体靠回椅背,重新拉开了那点微小的距离,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应。那姿态,仿佛刚做完一场严谨的病情分析和手术方案阐述。
林薇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合适?值得尝试?对象?她感觉自己像一块放在无菌手术台上、被无影灯照着、被他用最严谨的目光评估过的……组织样本!
荒谬感再次席卷了她,但这一次,里面还夹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他凭什么?就凭一段监控录像和“初步判断”,就像决定采用A方案还是B方案一样,决定开始一段“交往”?
“沈医生,”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我非常感谢你的……‘认可’。但是,你的这份‘个人选择’,是基于奶奶的愿望、你的观察和一些外在条件分析得出的。这中间,唯独缺少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感情,或者说,心动。”
她直视着他那双过分理性、仿佛不起波澜的眼睛:“没有心动和相互吸引的感情,就像没有灵魂的躯壳,是走不长远的。我相信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你的提议,我无法接受。抱歉。”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包和那份厚厚的“病情资料”,站起身:“谢谢你的咖啡和这些……注意事项。奶奶那边,麻烦你帮我转达问候,祝她早日康复。再见。”
她没有再看沈逾明的表情,转身快步离开了咖啡厅。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番对峙而咚咚直跳。
直到走出很远,林薇才慢慢平复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着的急救卡和注意事项,上面挺拔的字迹清晰依旧。这个沈逾明……真是个奇怪又矛盾的人。说他古板吧,他能直接调监控“了解”她;说他直接吧,他又能把感情事分析得像个病例;说他冷漠吧,他对奶奶的关心和孝顺又显而易见。
她摇摇头,把那张急救卡塞进钱包夹层。至于其他的……就当是生活中一个出乎意料的小插曲吧。她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两条平行线,偶然交错了一下,终究还是要回归各自的轨道。
林薇以为,这场由一场雨引发的荒诞“报恩剧”,至此就该彻底落幕了。她很快重新投入紧张的设计项目中,加班、修改、和客户沟通,忙得脚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