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的电话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就打来了。
我正蹲在客户家阳台刷瓷砖缝。
“小陈!你现在立刻马上来公司!”
“有单子?”
“大单子!沈总亲自来了!”
我看了看手里的刷子。
“周姐,我现在在城南,过去最少四十分钟。”
“我不管!你打车过来!车费报销!”
电话挂断了。
我把瓷砖缝最后一点霉菌刷干净,冲洗地面。
收拾工具,跟客户打了招呼。
客户阿姨塞给我两个苹果。
“小陈,下次还找你啊!”
“谢谢阿姨。”
出门拦了辆车。
早高峰堵得厉害。
到公司已经八点半了。
洁净无忧的招牌挂在三楼,楼梯口堆着几个待送的清洁箱。
我推开玻璃门。
周姐迎上来,脸上堆满笑容。
“来了来了!”
她拉着我往里走。
会客室里,沈月璃坐在沙发上。
还是那身职业套装,但换了颜色。
深灰色,显得人更瘦。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没动过。
周姐把我按在沈月璃对面的椅子上。
“沈总,这就是陈锐,我们公司最专业的师傅!”
沈月璃点点头。
“周老板,我想跟陈师傅单独谈谈。”
“好好好!你们聊你们聊!”
周姐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走。
沈月璃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看看。”
我接过来。
是一份服务合同。
甲方沈月璃,乙方陈锐。
服务内容:专职负责甲方住宅保洁。
服务期限:三个月。
月薪那一栏填的数字,是我现在收入的两倍。
后面还有一栏:保密费。
金额和月薪差不多。
我抬起头。
“沈总,我就是个搞卫生的。”
“嗯。”
“不参与情感纠纷。”
“不需要你参与。”
她把笔递过来。
“你只需要像昨天一样正常出现。”
“做你的本职工作。”
我没接笔。
“那位顾先生要在您家住一周?”
“对。”
“他还会摔门吗?”
“可能会。”
“会往地毯上泼东西吗?”
“不确定。”
“会私装监控吗?”
沈月璃抬眼看我。
“你怎么知道他会装监控?”
“猜的。”
我说,“电视剧都这么演。”
她嘴角动了动。
“如果装了,你会怎么处理?”
“按法律处理。”
我把合同推回去。
“沈总,这活儿我接不了。”
“为什么?”
“我只是个保洁。”
“所以呢?”
“所以我不负责处理客户的感情遗留问题。”
“也不负责应付客户的偏执前男友。”
沈月璃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还是合同。
但月薪那一栏改了。
三倍。
税后。
她看着我。
“你公司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周姐同意了。”
“你的其他客户会分配给其他师傅。”
“这三个月,你只负责我家。”
我盯着合同上的数字。
房贷还有十五年。
车贷还有三年。
老妈下个月要做个小手术。
我把笔拿过来。
“几点上班?”
“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
“周末呢?”
“双休。”
“加班呢?”
“三倍工资。”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沈月璃也签了。
她收起自己那份,把副本递给我。
“明天开始。”
“好的沈总。”
我站起来。
她突然开口。
“陈锐。”
“嗯?”
“你确实有点像他。”
“年轻时候。”
我整理了一下工作服的下摆。
“那我申请工伤补助。”
“精神污染费。”
“合同里已经包含了。”
沈月璃也站起来。
她比我矮一个头,需要微微仰头看我。
“昨天那句话,你是认真的?”
“哪句?”
“精神污染费。”
“开玩笑的。”
我说,“我就是个搞卫生的。”
“但您要是愿意加钱,我可以继续开玩笑。”
沈月璃看了我几秒。
然后她说:“不必了。”
她往门口走。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又停下来。
“对了。”
“嗯?”
“顾辰可能会说一些难听的话。”
“没关系。”
“你不在乎?”
“我在乎工资。”
门开了。
周姐等在门外,笑容灿烂。
“谈好了?”
“好了。”
沈月璃说,“周老板,陈师傅这三个月的档期都空出来。”
“没问题没问题!”
周姐搓着手,“沈总您放心,小陈是我们这最专业的!”
“看出来了。”
沈月璃往楼梯口走。
周姐跟上去送。
我在会客室里站了一会儿。
把合同折好,塞进工作服内袋。
手机震了。
是大学同学群。
有人在讨论同学会。
“陈锐来不来啊?”
“听说他现在干保洁?”
“真的假的?当年咱们系草啊!”
“可惜了可惜了。”
我退出群聊。
打开另一个群。
“保洁技术交流群”。
最新消息是有人在问大理石台面染色怎么处理。
我回了一句:“用专业除色剂,别用草酸。”
立刻有人接话。
“锐哥来了!”
“锐哥今天接大单了?”
“听说沈氏集团的别墅?”
“牛啊锐哥!”
我没再回。
收起手机。
周姐送完人回来了。
她拍我的肩。
“小陈啊!好好干!沈总可是大客户!”
“知道。”
“这三个月表现好,说不定以后长期合作!”
“嗯。”
“对了,沈总刚又转了笔钱过来。”
“说是预付款。”
周姐把手机屏幕转给我看。
转账金额后面好几个零。
“你一半我一半,没问题吧?”
“周姐说了算。”
“痛快!”
她又拍我,“今天放你假,回去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
我说,“工具都是现成的。”
“那随你。”
周姐哼着歌走了。
我拎起工具箱下楼。
刚到门口,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顾辰。
我点了拒绝。
申请又来了。
还是顾辰。
这次备注换了。
“谈谈价格。”
我又拒绝。
第三次申请。
备注:“你不加,我就去你公司找你。”
我通过了。
那边立刻发来消息。
“开个价。”
我回:“专业深度保洁,套餐价八百起。”
“别装傻。”
“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离开沈月璃。”
“我是她的保洁。”
“我给你钱。”
“多少?”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个数字。
比我现在的月薪多一个零。
我打字:“顾先生。”
“怎么?嫌少?”
“您家需要保洁服务吗?”
“您这思想上的污垢,得用高压水枪才能冲干净。”
消息发出去。
红色感叹号。
我被删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街对面有家便利店。
我走过去,买了瓶水。
拧开喝了一口。
手机又震。
这次是沈月璃。
微信消息,之前加过。
“明天九点。”
“需要带什么特殊工具吗?”
“不用。”
“好的。”
“顾辰联系你了吗?”
我拿着水瓶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他会的。”
“嗯。”
“不用理他。”
“好的。”
我把水瓶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震。
还是沈月璃。
“如果实在要理。”
“记得开发票。”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回:“沈总,发票项目开什么?”
“精神损失费。”
“好的。”
那边没再回复。
我站了一会儿,重新打开手机。
把和沈月璃的聊天记录截屏。
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字:“工作记录”。
做完这些,我拎起工具箱往地铁站走。
早高峰已经过了。
地铁里人不算多。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
对面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
蓝色工作服,工具箱,有点乱的头发。
普普通通。
平平无奇。
替身?
我移开视线。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震。
拿出来看,是周姐。
“小陈!忘了说!沈总刚又打电话!”
“让你明天记得带那个什么证!”
“国际保洁协会认证高级**证!”
“她说顾辰可能会问!”
我回:“知道了。”
“你真考过那证?”
“嗯。”
“啥时候考的?”
“去年。”
“厉害啊!怎么没跟我说?”
“没啥用,客户又不看。”
“现在不就用上了?”
“也是。”
地铁到站了。
我随着人流走出去。
到家时已经中午。
租的房子,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
我把工具箱放在玄关,换了鞋。
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饭菜。
微波炉加热。
吃饭的时候,手机又震。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陈锐先生吗?”
“是。”
“我们是诚信保洁公司,听说您和沈氏集团的合同到期了?”
“没有。”
“我们愿意出双倍价格,请您来我们公司!”
“不了。”
“三倍!”
“不了。”
“为什么?沈氏能给的,我们也能给!”
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因为他们先找我。”
“就这?”
“就这。”
挂断电话。
我把碗洗干净,放进碗柜。
然后躺到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
一直没修。
我看了会儿,闭上眼睛。
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
我伸手摸过来,按了静音。
世界安静了。
睡了半小时。
醒来时下午两点。
我坐起来,打开工具箱。
检查了一遍工具。
补充了清洁剂和耗材。
把国际保洁协会的证书找出来,塞进文件夹。
手机屏幕亮着。
三个未接来电。
都是陌生号码。
两条短信。
一条是周姐:“小陈,又有公司找你!我给挡了!”
另一条是沈月璃:“明天顾辰也在。”
我回周姐:“谢谢周姐。”
回沈月璃:“需要我给他也准备一份服务报价单吗?”
沈月璃回得很快。
“可以。”
“那发票一起开?”
“分开。”
“好的。”
我放下手机。
把工具箱重新整理好。
拉上拉链。
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
是房东。
“小陈啊,下季度房租该交了。”
“知道,明天转您。”
“好好好,不着急。”
房东探头往屋里看,“收拾得真干净。”
“应该的。”
房东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手机又震。
这次是老妈。
“儿子,忙吗?”
“不忙,妈你说。”
“下个月手术,医生说要家属签字。”
“我那天过去。”
“会不会耽误你工作?”
“不会。”
“那就好。”
“钱够吗?”
“够了够了,你自己留着,买房娶媳妇用。”
“我有。”
又聊了几句,挂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工具箱。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洗手。
一遍。
两遍。
三遍。
擦干。
回到客厅,我拿起手机,给沈月璃发了条消息。
“沈总,明天几点到比较合适?”
她秒回。
“九点。”
“顾辰九点半到。”
“需要我提前打扫出客房吗?”
“不用。”
“他自己收拾。”
“好的。”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打字。
想了想,又删掉。
重新打。
“沈总。”
“嗯?”
“您家厨房那个新款油烟机,我研究了说明书。”
“然后呢?”
“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