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区的武器改装店有个名字,叫“断霞工坊”。招牌是用各种枪械零件焊成的,歪斜挂在门口。扳手。撞针。弹壳。用铁丝绑在一起,风一吹就嘎吱响。我推门进去,叮叮当当的风**其实是弹壳做的。
店里没人。
工作台上躺着一把拆成零件的冲锋枪。枪管。枪托。弹匣。弹簧散落各处。旁边是堆积如山的图纸,上面画满了我看不懂的符号和算式。墙上挂着一排工具,每个把手上都用胶带缠了名字标签。锤子。钳子。螺丝刀。标签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裘轻衣?”我喊了一声。
“别踩线。”一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懒洋洋的,带着鼻音。
我低头。地上用黄漆画了个圈,圈里歪歪扭扭写着“男性禁区”。我的脚尖正踩在圈线上。我往后退了一步。
裘轻衣从柜台后站起来。她比我想象的矮,大概只有一米六,穿着件油迹斑斑的工装背带裤。头发乱糟糟地绑成丸子头,几缕碎发黏在脖子上。脸上有些雀斑,分布在鼻梁两侧。眼睛很大,但眼神很空,像没睡醒。她嘴里叼着根螺丝,说话的时候螺丝跟着上下动。
“修枪?先排队,订单排到三个月后。”她瞥了一眼我身后的梅逊雪,眼神在枪上停留了两秒,“哦,梅老板。你也是来修枪的?”
“不是。”梅逊雪把箱子放在门口,“我来嫁人。”
裘轻衣嘴里的螺丝掉了。叮叮当当滚到我脚边。她没捡,只是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看着我们。
“你们俩?”她问。
“不。”我说。指指自己,又指指梅逊雪,再指指她,“你,我,她。还有另一个,现在在地下格斗场打黑拳。”
裘轻衣沉默了三秒。然后弯腰捡起螺丝,重新叼回嘴里。
“出门左拐,直走五百米,有个诊所,专治脑子。”她说。声音含糊,因为螺丝在嘴里。
我笑了。这反应比梅逊雪当初拔刀正常多了。
“我是认真的。”我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工作台上。
那是系统生成的安全区建设规划图。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防御工事、种植区、水源净化、能源循环。线条粗糙,是用铅笔画的,有些地方擦过又重画,纸面起毛。
裘轻衣扫了一眼。眼神变了。她把螺丝拿下来,用手指点着图上的某个位置。
“这里。”她说,“能源循环设计有问题。废土的辐射浓度这么高,你用常规的太阳能板,三个月就报废。”
“所以需要你。”我说,“你是基地最好的机械师,能改装,能设计,能造出别人造不出的东西。”
“别拍马屁。”她打断我,“我不吃这套。”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零件,开始用锉刀打磨。锉刀在金属表面滑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金属屑掉下来,落在台面上,积成一小堆。
“我听说过你,秦望舒。维修工,今天刚被剥夺配对资格。”她说,头也不抬,“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要建安全区,还要娶三个老婆。你知道这事的成功率是多少吗?”
“零。”我说,“如果按常理算。”
“那你还来?”
“因为常理在废土不管用。”我走到她身边。把那颗黄铜螺丝放在她锉刀旁边。螺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柄上的“秦”字清晰。
裘轻衣的手停了。她看着那颗螺丝,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拿起螺丝,对着灯光看。光线透过黄铜,在掌心投下模糊的影子。
“你妈是秦岚?”她突然问。
我一愣。“你认识?”
“她帮我修过机械臂。”裘轻衣撸起袖子,露出左臂。接近肩膀的位置有一圈缝合痕,针脚粗糙,像蜈蚣爬在皮肤上,“我七岁那年,被倒塌的货架压断了胳膊。是你妈用废品站捡来的零件,给我造了条新的。虽然只能用三年,但那三年我能自己吃饭了。”
她放下袖子。布料盖住疤痕。
“她没跟你提过?”
我摇头。我妈的事,我知道的很少。她死得太早,辐射病,拖了三个月,最后瘦成一把骨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螺丝刀。
裘轻衣把螺丝还给我。她的指尖有油,在我掌心留下一道黑印。油渍混着金属屑,黏糊糊的。
“行吧。”她说,“看在**份上,我听听你的计划。”
我把系统的事掐头去尾说了一遍。重点突出我能提供什么:庇护所,材料,自由,以及最重要的——不收任何改装费。她听得很认真,嘴里重新叼起螺丝,眼神从空洞变成了专注。瞳孔收缩,盯着我嘴唇的每一次开合。
“三个问题。”她竖起三根手指。手指细,但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泥。
“第一,材料从哪来?第二,能源怎么解决?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赵铁柱那边你怎么办?他现在可盯上你了。”
“材料我去找。”我说,“能源你负责设计,我来搞定核心部件。至于赵铁柱——”
我顿了顿,看了眼梅逊雪。她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窗外,但耳朵竖着。
“我们三天后去C区武器库,给他造一个。”
裘轻衣的眉毛挑了起来。
“C区武器库?那地方我查过,不存在。”
“现在不存在。”我说,“但明天,我会让它存在。我需要你造一个假的入口,一个真的能打开的装置,里面放几把改装过的废枪,足够骗过赵铁柱。”
她吐掉螺丝。螺丝掉在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图纸边缘。她眼睛里开始发光。那不是爱慕,是技术狂看到挑战时的兴奋。瞳孔扩张,眼白上有血丝。
“有意思。”她说,“你这是要玩死他。”
“不止。”我说,“我要让他以为得到了宝贝,实际上,他拿到的是定时炸弹。”
裘轻衣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牙齿整齐,但门牙缺了一小角。脸上的雀斑跟着跳动。
“成交。”她说。伸出手。手很小,但全是老茧,虎口处有一层厚得吓人的枪茧。小指上套着一个扳指,跟我妈那个很像,但是铁的,边缘锈了。
“但我有个条件。”她说。
“说。”
“我要一间独立的工坊。双倍面积,三面墙都要有工作台。还有——”她凑近我。嘴里的机油味喷在我脸上,混着她呼吸的热气,“我要你亲手给我造一张床。不是那种铁皮箱子,是真正的床。有弹簧,有床垫,能睡出梦来的那种。”
“没问题。”我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全是老茧,握起来像握一块粗糙的石头。
“那我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她转身开始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里塞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图纸卷起来塞进去。零件用布包好,一层层叠放。“但我得提醒你,秦望舒。我这人睡觉打呼,磨牙,还会梦游拆东西。你要是想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不反悔。”我说,“我就喜欢会拆东西的。”
她回头看我。眼神第一次带上了点温度。不是爱,不是喜欢,是一种认可。像老师傅看到徒弟终于开窍。
“油嘴滑舌。”她说,“跟那些男人一样。”
“不一样。”我说,“他们只想拆你衣服,我想拆的是这个废土。”
她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手撑在工作台上,肩膀抖动。笑声在空旷的店里回荡,震得墙上的工具叮当作响。
梅逊雪在门口翻了个白眼。但我看见她嘴角也翘了翘。很小,但确实翘了。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的系统叮叮叮连响三声。
【第二位配偶确认:梅逊雪】
【第三位配偶确认:裘轻衣】
【第四位配偶定位中:云归晚】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掠夺者活动,目标:云归晚】
我脸色一变。裘轻衣察觉到了,笑声停了。
“怎么了?”
“第四位有麻烦。”我说,“赵铁柱的人去地下格斗场了。”
梅逊雪立刻站直身体。枪已经在手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格斗场?那地方赵铁柱不敢硬闯,有规矩。”
“规矩是他定的。”我咬牙,“云归晚今天有场比赛,对手是钢铁堡垒的人。这是陷阱。”
裘轻衣把帆布包甩在背上。沉甸甸的工具撞在一起,发出战鼓般的闷响。
“那还等什么?”她说,“去抢人啊。”
我们三个冲出工坊。夜幕降临,废土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基地高墙外的探照灯。光柱扫过尸横遍野的大地,像死人的眼睛,缓慢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