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真的停止了。
花厅里,落针可闻。
只有那抹从玉簪断茬里探出头来的明黄,无声地燃烧着所有人的视线。
沈珏僵在原地,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指尖距离地面那摊碎片不过寸许。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张总是冷硬如磐石的脸,此刻白得骇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瞬间戳破隐秘的、近乎本能的惊惧。
他死死盯着那抹明黄,像是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毒蛇。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发紧,没了之前的冰冷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没回答。
我只是慢慢弯下腰,在一片死寂中,伸出手,用指尖捏住了那卷明黄绢帛露出的那一角。
触感细腻冰凉,带着皇家御用之物特有的厚重与威仪。
轻轻一拽。
绢帛从狭小的暗格中被完整抽出。
不大,约莫一掌宽,两掌长。边缘绣着精致的云纹。明黄的底色上,墨迹遒劲,盖着鲜红刺目的玺印。
即便不展开,那股属于至高无上皇权的压迫感,已扑面而来。
我捏着绢帛,缓缓直起身。
目光扫过沈珏苍白的脸,扫过他身后已然吓呆、连假装哭泣都忘了的柳芊芊。
然后,我看向了花厅门外。
不知何时,那里已无声无息地多了几道身影。
并非将军府的仆役。
而是穿着普通百姓粗布衣衫,但站姿笔挺如松,眼神锐利如鹰的男子。他们看似随意地站在廊下、院中,却隐隐封住了所有去路。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手中的明黄绢帛,又看向面无人色的沈珏。
沈珏显然也发现了他们。
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右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那里悬着他从不离身的佩剑。
“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将军府!”他厉声喝道,试图用往日的威严稳住局面,但那声音里的虚浮,连柳芊芊都听出来了。
柳芊芊终于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她看着那明黄绢帛,又看看沈珏异常的反应,再蠢也明白大事不妙。她尖叫一声,是真的慌了,想往沈珏身后躲,双腿却软得不像话,差点瘫倒在地。
没人理会她。
那位为首的中年男子,向前迈了一步,踏入花厅。
他对沈珏的厉喝恍若未闻,只对我,或者说,对我手中的绢帛,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秦二**,”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可否将此物,交由在下验看?”
沈珏猛地横跨一步,挡在我和那人之间,眼神凶狠:“放肆!此乃我将军府内宅之事,谁敢插手!来人——”
他的“来人”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花厅外,他唤的“来人”没有出现。反而那几个布衣男子,悄无声息地又向前逼近了些。与此同时,将军府高高的围墙之外,隐隐传来了整齐、沉重、且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甲胄摩擦。
刀鞘轻撞。
是军队行进的声音。
而且数量绝对不少,正从四面八方,向着将军府合围而来。
沈珏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他不是傻子。眼前这些布衣人的气度,门外合围的军队,还有那卷要命的明黄绢帛……这一切,只说明一件事——
陛下,早就知道了。
早就布好了局。
就等着这一刻。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向我,那目光里的怨毒和惊怒,几乎要化为实质将我吞噬。
“秦宁——!是你!是你这个**设计的!你害我!”
我迎着他吃人般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前几世,他高高在上,执掌生死,视我侯府如蝼蚁,逼得我们家破人亡。
这一世,仅仅是一卷尚未打开的绢帛,就让他如此失态,如此惊恐。
原来,所谓的冷面战神,所谓的权势滔天,在真正的皇权铁腕面前,也不过是纸老虎。
我甚至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只是转向那位中年男子,将手中的明黄绢帛,轻轻递了过去。
“大人请验。”
中年男子双手接过,动作谨慎而庄重。
他并未立刻展开,而是先仔细查验了绢帛的质地、边缘的云纹绣工,最后,目光凝重地落在那方鲜红的玺印上。
良久。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但恭敬之色更浓。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花厅内外所有人,包括几乎绝望的沈珏和吓傻的柳芊芊,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后退一步,双手将绢帛高举过顶,随即,单膝跪地。
不是对我。
是对那卷绢帛。
“臣,禁卫副统领周延,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此刻落针可闻的花厅,甚至传到了外面的庭院。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他的跪拜和山呼。
花厅外,院子里,所有那些看似普通的“布衣”男子,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之声虽轻,却整齐划一,带着金属的冷冽。
“参见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不高,却沉凝如山,带着铁血的气息,震得屋檐似乎都在轻颤。
沈珏僵立着,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雕。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按在剑柄上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柳芊芊直接瘫软在地,双眼翻白,竟是吓晕了过去。可惜,此刻无人有暇顾及她。
周延站起身,依旧双手高举绢帛,转向我,神色肃穆。
“秦二**,”他沉声道,“此乃陛下亲笔密诏。陛下有旨,见此诏如朕亲临。持诏者,无论身份,百官见之,需即刻听令,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面如死灰的沈珏。
“陛下另有口谕:镇远将军沈珏,涉嫌通敌叛国,私藏陛下密诏,图谋不轨。着即剥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候审!将军府一干人等,悉数收押,府邸查封,彻查!”
通敌叛国!
私藏密诏!
图谋不轨!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珏的天灵盖上。
他浑身剧震,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酸枝木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不……不可能!”他嘶声吼叫起来,状若疯癫,“这是诬陷!是构陷!陛下!我要见陛下!我为大梁立过战功!我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周延冷声打断他,举起手中的明黄绢帛,“沈将军,这密诏上,写的是北境边防舆图标注,及与柔然部往来暗码。笔迹经内阁三位大学士及司礼监共同鉴定,确为你亲手所书!这枚‘镇远将军印’的钤记,也是你独有的私印吧?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沈珏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猛地看向地上那摊玉簪碎片,又猛地看向我,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混杂着无尽的悔恨和惊疑。
“玉簪…密诏…原来如此…原来你一直知道…秦宁!秦蓁!你们姐妹俩好狠毒的心肠!竟用这等阴私手段害我!”
我静静地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凉的平静。
阴私手段?
比起你们逼死我姐姐,构陷我侯府,欲将我们满门抄斩,这又算得了什么?
周延不再与他废话,一挥手。
“拿下!”
几名禁卫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卸了沈珏的佩剑,反剪他的双臂,用精铁镣铐锁住。
沈珏没有反抗。
或许他知道,反抗已是徒劳。门外的甲士,墙外的军队,还有这卷致命的密诏,早已断绝了他所有生路。
他只是用那双赤红充血的眼睛,死死地、不甘地、怨恨地瞪着我,直到被粗暴地拖出花厅。
“秦宁…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秦家…秦家也别想好过…”
嘶哑的诅咒渐渐远去。
花厅里,只剩下昏迷的柳芊芊,跪了一地的禁卫,手持密诏的周延,以及,握着空空如也的手心、独自站立的我。
尘埃,缓缓落定。
却又仿佛,刚刚开始。
周延将密诏仔细收好,再次看向我,态度依旧恭敬,但眼中带着探究。
“秦二**,陛下有旨,您揭露逆臣,有功于社稷。特命末将护送您回府。侯府之危已解,请您放心。”
回府?
我抬眼,望向花厅外阴沉的天色。
侯府之危解了吗?
沈珏倒台,抄家之祸暂免。
可是,姐姐的死呢?
沈珏刚才那怨毒的诅咒,柳芊芊还未清算的罪孽,还有这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黑手?
更重要的是……
陛下。
这密诏,为何会在姐姐的玉簪里?
姐姐她知道吗?她是因为这个才死的吗?
陛下今日这番布局,是早就知晓一切,借我之手发难?还是……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几截冰冷的玉簪碎片。
凤凰的头颅断裂,红宝石的眼睛黯淡无光。
像是姐姐短暂而悲惨的一生,无声的控诉。
周延在等待我的回应。
我慢慢蹲下身,捡起那截带着凤凰头部的最大碎片,握在掌心。
玉石硌人,带着残存的凉意。
“有劳周统领。”我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我们,回府。”
走出花厅时,将军府已是一片鸡飞狗跳。
仆役婢女被禁军驱赶到一处,哭喊声、呵斥声不绝于耳。华丽的庭院,转眼成了囚笼。
我走过长长的回廊,走过姐姐曾经可能漫步过的花园。
春风依旧,吹动一池残荷。
我紧紧握着那半截玉簪碎片,指尖用力到发白。
沈珏,柳芊芊,你们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而我秦宁的路……
也远未到尽头。
陛下那卷密诏,像一片沉重的阴云,悄然笼罩而来。
姐姐。
你到底,替谁保守了秘密?
又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落锁的声音沉重而闷钝,像是给一个时代,一个曾经煊赫的家族,钉上了棺材板。
门外的长街,依旧空旷。
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先前那种死寂的、引而不发的杀机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令人屏息的威压。
黑压压的禁军甲士,如同沉默的潮水,无声地占据了街道两侧,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他们身着玄甲,腰佩长刀,头盔下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目光凛冽,带着铁与血的寒意。
没有喧哗,没有躁动。
只有铠甲偶尔摩擦发出的冰冷轻响,以及沉重而整齐的呼吸声。
整条街,鸦雀无声。
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但我知道,那后面有无数双惊恐又好奇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这前所未有的一幕。
永宁侯府的门前,同样被甲士把守。
但与将军府那边的肃杀不同,这边的甲士只是安静站立,并未做出任何闯入或攻击的姿态。
周延走在我身侧半步之后,姿态依旧恭敬,却无形中隔开了我与任何可能的窥探或危险。
我们一路行来,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叩击着每个人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