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将军府的朱漆大门紧闭。
门环上的兽首铜扣冰冷狰狞,睥睨着门前空荡的石阶。
我站定,抬头望着那高悬的匾额。
“镇远”。
真是好大的威风。
抬手,握住冰冷的铜环,用力叩下。
“咚——”
“咚——咚——”
声音沉闷,回荡在过分安静的街道上,也砸在我自己空荡的心口。
等了许久。
久到掌心被粗糙的铜环硌得生疼,久到远处似乎传来极轻的铠甲摩擦声响。
“吱呀——”
沉重的门扉终于拉开一道缝隙。
半张脸探出来,是个眼高于顶的门房,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地扫了我一眼。
“谁啊?一大清早的,敢来敲将军府的门?”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永宁侯府,秦宁。”我报上名号,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那门房听到“永宁侯府”四个字,眼皮倏地撩起,上下打量我,嘴角撇了撇,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哟,原来是侯府的二**。”他拉长了调子,门缝并未开大,“有何贵干啊?我们将军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我来送簪子。”我直接道,抬手扶了扶发间那支凤纹玉簪,“沈将军要的凤纹玉簪。”
门房的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懒散收敛了些,但那份轻慢依旧刻在骨子里。
“等着。”
丢下硬邦邦的两个字,门砰地一声在我面前合上。
我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初春的风还带着凛冽的尾巴,卷起地上的尘沙,扑在脸上,生疼。
时间一点点流逝。
街上依旧空旷,但我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巷口、屋角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地舔舐着我的后背。
禁军。
他们在等。
等将军府的态度,等一个可以血洗侯府的信号。
终于。
大门再次打开。
这次开了半扇。
门房侧身,依旧没什么好脸色:“进来吧。将军在花厅。”
我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将军府内,是另一番天地。
庭院深深,曲廊回环。奇花异草修剪得宜,假山流水透着精心雕琢的富贵气息。往来仆役屏息静气,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片肃穆。
一片死寂。
没有半分姐姐生前喜欢的鲜活气。
领路的婆子将我带到花厅外,便垂手退到一旁,眼神低垂,仿佛我是个什么不洁之物。
花厅门开着。
我抬眼望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道挺拔冷硬的背影。
玄色锦袍,金线绣着猛兽暗纹,腰间玉带勒出劲瘦的腰身。负手而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
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和寒意弥漫开来。
沈珏。
我的姐夫。
逼死我姐姐的凶手。
心口那股郁结的血气又开始翻腾,我用力掐住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将它压下去。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他缓缓转过身。
一张无可挑剔的俊脸。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形凉薄。肤色是久经沙场的冷白,一双眼睛尤其慑人,墨黑深沉,像是淬了寒冰的深潭,看过来时,没有任何温度。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漠然移开,落在我发间的玉簪上。
“拿来了。”他开口,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冷,也冰冷。
不是询问,是陈述。
仿佛我千辛万苦送来,是天经地义。
我微微吸了口气,抬步走进花厅。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混杂着一丝极甜腻的花香。
我目光微转,便看到了坐在沈珏侧后方椅上的女子。
柳芊芊。
她穿着一身烟霞色的软罗裙,外罩月白纱衣,身姿纤细袅娜,仿佛弱不禁风。眉眼如画,是那种精心描摹过的楚楚可怜。此刻正微微垂着头,手中绞着一方素帕,眼角似乎还有些未褪的红晕。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见我进来,她飞快地抬眸瞥了我一眼,那目光如水,怯生生的,却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隐秘的得意与挑衅。
随即,她像是受惊般,往沈珏身后缩了缩,轻轻扯了扯他的袖角。
沈珏没有回头,但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硬了些。
“秦宁,”他唤我名字,连名带姓,疏离得像在叫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簪子。”
我站着没动,隔着几步的距离,与他对视。
“沈将军,”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但清晰,“我姐姐的遗物,为何非要不可?”
沈珏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更没料到我会用这样的语气。
“蓁蓁的东西,自然该归将军府。”他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归将军府?”我轻轻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我姐姐嫁入将军府一年,便香消玉殒。她留下的东西,侯府想留一两件做个念想,将军也要赶尽杀绝吗?”
“赶尽杀绝?”沈珏终于正眼看向我,那目光里的冰碴子几乎要凝成实质,扎在我身上,“秦宁,注意你的言辞。本将军只是取回属于将军府之物。是你们侯府藏匿不还,拖延至今。”
他向前踱了一步,玄色的衣摆掠过光洁的地面,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还是说,你们做贼心虚,这簪子里……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
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试探?
不,不可能。前几世直到抄家,他都未曾提及簪子有其他隐秘。他只是要拿到它。
“将军说笑了。”我强压下心悸,稳住声音,“一支普通玉簪,能藏什么?只是母亲思女心切,见物如见人,舍不得罢了。如今将军以阖府性命相挟,我们……岂敢不还。”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很慢,带着清晰的齿冷。
沈珏盯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情绪难辨。
“既如此,拿来。”他伸出手。
指节分明,手掌宽大,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力度。
我没有动。
目光转向他身后,那个一直默默“垂泪”的柳芊芊。
“柳姨娘,”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花厅里空气一凝,“我姐姐落水那日,听说你也在附近。你可曾看到什么?”
柳芊芊浑身一颤,像是被吓到,猛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惶然地看向沈珏,又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我…我…那日风大,妾身只是在湖边散步,离得远…并未看清姐姐…姐姐是怎么落水的…”
她说着,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将军…妾身真的不知道…二**为何要这样问…妾身只是…只是想念姐姐…”她哽咽着,几乎要喘不上气,柔弱无骨地就要往沈珏身上靠。
沈珏眉头紧锁,侧身挡了她一下,没有让她完全倚靠过来,但看向我的眼神,已然染上怒意。
“秦宁!”他低喝,声音里带着警告,“芊芊心地纯善,自蓁蓁去后,时常悲痛难抑。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攀扯无辜!”
无辜?
心地纯善?
悲痛难抑?
我看着柳芊芊那躲在沈珏身后,却从帕子边缘向我投来的、那一闪而逝的冰冷嘲讽的眼神,胃里一阵翻搅。
好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莲花!
好一个被蒙蔽了双眼的蠢男人!
前几世的憋屈、愤怒、无力感,在这一刻疯狂上涌,几乎要冲破我的喉咙。
但我死死忍住了。
不能怒。
不能乱。
还没到时机。
我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汹涌的恨意。
再抬起时,已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是我失言了。”我听到自己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
然后,我抬起手,缓缓拔下了发间那支凤纹玉簪。
温润的玉质离开发髻,带起一丝凉意。
我将它托在掌心。
白玉无瑕,凤凰昂首,红宝石的眼幽冷地看着这一切。
“簪子在此。”我向前一步,将手伸向沈珏。
沈珏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墨黑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伸出手,就要取走。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玉簪的刹那——
我手腕猛地一翻!
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玉簪狠狠掼向坚硬无比的花厅青砖地面!
“啪——嚓——!”
一声极其清脆、又极其刺耳的碎裂声,炸响在寂静的花厅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柳芊芊的啜泣声戛然而止,惊愕地瞪大眼睛。
门外的仆役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地上。
那支精美绝伦的凤纹玉簪,已断成三四截,静静躺在冰冷的砖石上。断裂处,白玉茬口森然。
然而。
在那最大的、带着凤凰头部的断茬中心,赫然露出一个极其微小、原本被玉质完美隐藏的——空心暗格!
一卷明黄色的、蚕丝般细腻的绢帛,因这剧烈的撞击,从暗格中滑出了一小角。
那抹明黄,刺目得灼眼。
在这只有玄、青、灰等暗色调的花厅里,宛如一道撕裂阴霾的惊雷!
沈珏的瞳孔,在看清那抹明黄的瞬间,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冰冷和漠然,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那是……
极致的震惊。
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
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