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拂袖而去,林婉儿迈着细碎的步子紧跟在后,那柔弱背影里透出的委屈,怕是能拧出水来。院子里残留着他们带来的片刻喧嚣,此刻重归寂静,反而衬得风声格外清晰。
云雀和锦屏面面相觑,终究是云雀胆子大些,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您今日……可是彻底将太子殿下得罪了。还有二**,她回头定要去夫人面前……”
“由她去。”我打断她,视线依旧落在窗外那株老梅虬曲的枝干上,积雪压枝,红苞点点,煞是好看,却再无前世赏玩时的心境。“母亲若问起,便照实说,我身子不适,谢绝见客,太子殿下硬要闯入,我依礼相待,并无过错。”
锦屏忧心忡忡:“可是**,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这般驳了他的面子,只怕日后……”
“日后?”我转过身,看着两个忠心却难免目光短浅的丫鬟,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若一味迎合,便能换来日后的安稳吗?”
她们答不上来。前世血淋淋的教训告诉我,不能。
“去把前几日舅舅托人送来的那几箱书整理出来,”我吩咐道,不再纠缠于萧衍带来的烦扰,“尤其是舆图兵策相关的,单独放在我书房显眼处。”
舅舅镇守北境,是父亲旧部,也是如今林家军中硕果仅存的实权人物。前世我耽于情爱,对这些家传的“粗鄙”之物不屑一顾,直到父兄罹难,才悔之晚矣。这一世,这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云雀和锦屏虽不解,但见我神色坚决,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办。
打发走了丫鬟,我独坐窗前,寒意透过窗纱渗进来,却让我头脑愈发清醒。拒了萧衍,只是第一步。这林府深宅,乃至整个京城,都是看不见的战场。父亲远在北境,母亲性子软糯,又被林婉儿母女把持,我需得尽快为自己谋划。
首先,是钱。前世被囚敌国,才知金银俗物关键时刻能买命。我母亲的嫁妆,这些年被府中管事和林婉儿的生母赵姨娘明里暗里侵吞了不少,须得尽快清理拿回。其次,是人。光有云雀锦屏不够,我需要真正得力、且忠心不二的心腹。舅舅那边,或许是个突破口。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妇人略带尖利的嗓音:“大**可在屋里?夫人请大**过去一趟!”
来得真快。是母亲身边的管事嬷嬷,钱嬷嬷,也是赵姨娘的一条忠实走狗。
我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知道了。”
踏入母亲所居的正院,一股暖香扑面而来,与我院中的清冷截然不同。母亲林夫人歪在暖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眉头微蹙。林婉儿正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拿着美人锤轻轻替母亲捶腿,眼角还泛着红,显然是刚“诉完苦”。
赵姨娘则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手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见我来,她立刻迎上来,语气亲热却带着刺:“晚辞来了,快瞧瞧,把你母亲气得!不是姨娘说你,太子殿下亲临,那是多大的脸面,你怎么能……”
“女儿给母亲请安。”我径直越过她,向母亲行礼,打断了她的话。
林夫人抬起眼,看着我,语气带着疲惫和不解:“晚辞,婉儿说……说你今日对太子殿下甚是失礼,还将她一同赶了出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子殿下若是怪罪下来,我们林家如何担待得起?”
林婉儿适时地抽噎了一下,小声道:“母亲,不怪姐姐,定是姐姐身子真的不爽利,心情不好,婉儿……婉儿只是担心姐姐……”
好一招以退为进。
我看着母亲那轻易就被挑拨的软弱模样,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母亲明鉴,女儿今日确感风寒,已让丫鬟禀明殿下谢客。殿下不顾阻拦硬要闯入女儿闺房,女儿依礼相见,何来失礼之说?至于二妹妹,”我目光转向林婉儿,语气平淡无波,“我病中需要静养,让她与殿下先行离开,免得过了病气,难道不是为她着想?二妹妹这般委屈,倒像是做姐姐的故意苛待了?”
林婉儿没料到我如此直白犀利,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姨娘忙打圆场:“哎呀,晚辞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婉儿也是关心你。都是一家人,什么苛待不苛待的。只是太子殿下那边……”
“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胸襟开阔,岂会因臣女遵医嘱静养这等小事而怪罪?”我截住她的话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若殿下真如此斤斤计较,倒显得女儿从前高看了殿下的气度。”
这话一出,连林夫人都愣住了。她印象中的女儿,对太子几乎是百依百顺,何曾有过这般……近乎顶撞的言论?
赵姨娘眼神闪烁,还想再说什么,我却不想再与她们纠缠,转身对林夫人道:“母亲若没有其他吩咐,女儿就先告退了,大夫叮嘱需静养。”说罢,也不等她们回应,便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正院,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暖香。我知道,今日之事只是个开始,赵姨娘和林婉儿绝不会善罢甘休,萧衍那边也必生疑虑。
但我不怕。
回到自己的小院,云雀迎上来,低声道:“**,舅老爷送来的书都整理好了。还有……门房那边递来消息,说镇北侯府的三公子递了帖子,说明日想来拜访老爷,得知老爷不在,问**可否一见?”
镇北侯府三公子?谢珩?
我心头一动。谢珩是舅舅的独子,年少从军,常随舅舅在北境历练,性格耿直彪悍,是京城里有名的“混世魔王”,但前世里,林家倾覆之时,他是少数几个曾为林家仗义执言的人之一,后来更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他此时回京,还指名要见我?
“回帖,明日我在府中等他。”我几乎没有犹豫。
或许,转机就在此人身上。
次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酝酿着一场冬雪。我早早起身,依旧拣了件素净的衣裳,发间只簪了那支素银簪子。
用过早膳,我便去了书房。舅父送来的几口樟木箱子敞开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书籍卷轴,大多是与兵法、舆图、边塞风物相关,甚至还有些北境异族的文字图谱,书页边缘多有磨损,显然是时常翻看。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樟木混合的气息,沉静而厚重。
我随手抽出一本边关札记,坐在窗下翻阅。上面的字迹筋骨嶙峋,是舅父的亲笔,记录着某次小规模遭遇战的得失,地形、天气、敌我兵力、伤亡,寥寥数语,却透着沙场的血腥与冷酷。前世我厌弃这些,觉得打打杀杀粗鄙不堪,只一心扑在女红诗书和萧衍的喜好上。如今重读,字里行间皆是父兄和无数林家军将士的血泪,只觉字字千钧。
“**,谢三公子到了。”云雀在门外轻声禀报。
“请他去花厅稍候,我即刻便到。”我合上书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花厅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我进去时,便见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少年背对着我,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着一幅北境舆图。他身量很高,肩背宽阔,站姿如松,仅仅是背影,就透出一股与京城锦绣堆里长大的公子哥儿截然不同的剽悍气息。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肤色是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的小麦色,嘴角习惯性地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得像鹰。正是谢珩。
他目光在我身上扫过,似乎对我这过于素净的打扮有些意外,随即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旅之人的爽快:“林大**,冒昧来访,打扰了。”
“谢公子客气。”我还了一礼,请他坐下,吩咐云雀上茶。
茶水氤氲着热气,一时无人说话。谢珩不是个擅长拐弯抹角的人,打量了我几眼,便直接开口:“我前几日才随父亲回京,听闻林世伯和两位兄长……”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节哀。”
我知道他指的是父兄战死沙场的消息,此时距噩耗传来已有数月。我垂下眼帘:“多谢挂念。”
“昨日在街上,碰巧看到太子车驾从贵府方向离开,脸色似乎不大好看。”谢珩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探究,“听说,大**昨日拒了太子的赏梅之约?”
消息传得真快。我抬眼看他,并不意外他会知道,以他的性子,怕是打听过了才会直接上门。“偶感风寒,不便见客而已。”我语气平淡。
谢珩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风寒?我瞧着大**气色倒比那些娇滴滴的闺秀强得多。”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阿辞,你跟哥说句实话,是不是那萧衍给你气受了?还是那个装模作样的林婉儿又作妖了?”
他这一声“阿辞”和自称“哥”,带着北境军人子弟间不羁的熟稔,瞬间拉近了距离。前世我嫌他粗鲁无礼,总是避而远之。此刻听来,却有种久违的亲切和踏实。
我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微暖,却也不打算全盘托出,只淡淡道:“太子殿下是君,我是臣,何来气受一说。只是经了些事,想明白了一些道理,不愿再像从前那般活法了。”
谢珩盯着我看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靠回椅背,大手一挥:“明白了!你想开了就好!萧衍那小子,看着人模狗样,实则心思深沉,绝非良配。你早些看清,是好事!”
他这话说得大胆至极,若被旁人听去,便是大不敬之罪。但我知他是真心为我考虑,便也没有斥责,只微微颔首。
“你如今有什么打算?”谢珩又问,“就窝在这府里?你那个姨娘和庶妹,可不是省油的灯。”
“正有一事,想请三哥帮忙。”我顺势改了称呼,正色道。
“说!”谢珩很干脆。
“我想清理我母亲的嫁妆,这些年被府中管事和赵姨娘侵吞不少,但苦无可靠人手和外援核查账目。三哥常在京中行走,不知可否替我寻几位账目清楚、嘴巴严实的掌柜或账房先生?银子我来出。”我直接道出目的。谢珩混迹京城三教九流,门路比我广得多。
谢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非但没有觉得我一个闺阁**谈论银钱俗物有何不妥,反而露出赞赏之色:“好!这才像我们林家和谢家的女儿!整日哭哭啼啼吟风弄月有个屁用!这事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找来得力的人,查个底朝天!”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让我松了口气。
我们又聊了些北境风物,谢珩说起边关战事、异族动向,言辞简练却切中要害,与我刚才所看书卷相互印证,让我获益匪浅。他见我竟能接上话,甚至提出些见解,更是惊讶,看我的眼神也越发不同。
正说着,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谢珩起身告辞:“今日叨扰了。账房先生的事,我尽快给你消息。阿辞,”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神色难得的郑重,“京城水深,你既决心要走不同的路,万事小心。若有难处,尽管来镇北侯府寻我,或者去西市‘醉仙楼’找一个叫霍五的掌柜,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自会尽力相助。”
“多谢三哥。”我诚心道谢。
送走谢珩,我站在廊下,看着雪花渐渐绵密起来,将庭院染上薄薄一层白。谢珩的来访,像在这沉闷的府邸里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北境的风雪气息,也让我看到了些许希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傍晚时分,雪下得大了。我正在书房对着舆图勾勒北境几条要道,锦屏匆匆进来,脸色发白:“**,不好了!夫人院里传来消息,说……说二**下午去给夫人请安后,回去就发起高烧,浑浑噩噩的,嘴里一直念叨着……念叨着姐姐为何不肯吃她的糕点,是不是厌弃她了……现在府里都传遍了,说是……说是您昨日将二妹妹赶出院子,让她受了风寒,还受了委屈,这才病倒的!”
我放下笔,指尖冰凉。
林婉儿,这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吗?用她最擅长的病弱和委屈,来构陷我。
“母亲那边怎么说?”我问。
“夫人急得不行,已经请了大夫,还……还让人来传话,请**过去一趟。”锦屏的声音带着颤意。
我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目光冰冷。
也好,那就去会会我这病弱的“好”妹妹。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被寒风卷着,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我披了件厚实的斗篷,云雀执意要撑伞跟着,被我拦下了。
“几步路而已,不必兴师动众。”
踩着刚落下的、尚未被践踏过的洁白积雪,我一步步走向林婉儿的院子。路上遇到的仆役纷纷避让行礼,眼神却都带着几分闪烁和窥探。流言蜚语,总是传得比风还快。
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和赵姨娘带着哭腔的劝慰:“婉儿,我的儿,你快醒醒,别吓娘啊……大夫说了,你这是急火攻心,又染了风寒,可得好好将养……”
门帘掀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林夫人的贴身嬷嬷见我来了,忙迎上来,脸上带着为难:“大**,您来了……二**她……”
我径直走进去。屋内炭火烧得极旺,暖烘烘的,林夫人坐在床榻边,握着林婉儿露在锦被外的手,眼圈泛红。赵姨娘则坐在脚踏上,拿着帕子拭泪。床榻上,林婉儿双目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