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砚舟,1982年生,地地道道的八零后。
窗外的雨下得昏天黑地,砸在柏油马路上溅起半指高的水花,我坐在车里,指尖夹着的烟烧到了尽头,烫得我指尖一麻,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的咖啡馆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米白色风衣,微卷的长发,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和我记忆里那个扎着高马尾、穿白衬衫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是何知夏。
我藏了整整二十年,不敢说、不敢碰、连做梦都怕惊扰了的姑娘。
我和她从初中到高中,同班了整整六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学,是前后桌,是别人眼里再普通不过的玩伴。可只有我自己清楚,从十四岁那年开学,她抱着书包坐在我前桌的那一刻起,我的心跳,就再也没有为别人乱过。
那是八九十年代的校园,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微信QQ,连传一张小纸条都要攥在手心捂出汗,生怕被老师抓个正着,被同学起哄取笑。我性格闷,不爱说话,家境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看着成绩好、长得乖、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何知夏,我只觉得她是天上的月亮,干净、明亮、遥不可及。
而我,就是那个永远只能在地上仰头望着她的普通人。
我喜欢看她低头写字时轻轻蹙起的眉头,喜欢听她被老师点名提问时微微发颤的软声,喜欢她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露出的一截纤细脖颈,更喜欢她偶尔回头问我借橡皮,指尖轻轻擦过我手背时,那股瞬间窜遍全身的酥麻感。
那份喜欢,安静得像藏在课桌里的纸条,滚烫得像夏天午后的太阳,被我死死压在心底,压了一年又一年。
我总想着,等我再勇敢一点,等我再优秀一点,等我能配得上她了,我就告诉她。
可我终究,没等到那一天。
高二那年夏天,我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塌了。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弟弟妹妹还在读小学,一大家子的嘴等着吃饭,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作为长子,我没有半分犹豫,连夜收拾了一个旧布包,揣着母亲东拼西凑的五十块钱,趁着天没亮,偷偷爬上了南下打工的绿皮火车。
我走得悄无声息,没有告诉任何同学,没有跟老师告别,更没有去见何知夏最后一面。
我不敢。
我怕一见到她,我就舍不得走;我怕一见到她,我就会把那句藏了好几年的“我喜欢你”脱口而出;我更怕,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会耽误她的前程,会弄脏她干净的人生。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趴在车窗上,看着越来越小的家乡,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李砚舟,你配不上她,别耽误她,就这样消失,让她安安稳稳读书,考大学,嫁一个能给她好日子的人。
这一别,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我在南方的电子厂打过工,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在夜市摆摊被城管追得跑断腿,吃尽了苦头,磨平了棱角,从一个青涩腼腆的少年,熬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后来我攒了点钱,开了一家小门店,日子慢慢好起来,有了车,有了房,可心底最软的那个地方,始终空着,始终住着一个叫何知夏的姑娘。
我无数次托老同学打听她的消息,只敢远远地听,不敢靠近。
听说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听说她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听说她结婚了,听说她生了一个女儿,听说她过得很幸福。
每一次听到,我都既替她开心,又剜心地疼。
开心她一生安稳,疼的是,给她安稳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直到这个下雨的傍晚,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在这家不起眼的咖啡馆门口,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孩子长得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弯弯,可爱极了。不远处,一个男人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伸手揽住她的肩,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岁月静好,安稳得刺眼,也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鬼使神差地,我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知夏?”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何知夏回过头,先是疑惑,随即眼睛慢慢睁大,盯着我看了好久好久,才试探着开口:“你是……李砚舟?”
二十年了,她还能认出我。
就这一句话,我当场红了眼眶,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是我,好久不见。”我拼命压着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扯出一个平静的笑。
寒暄客气又疏离,我们像两个许久未见的普通同学,聊班级,聊老师,聊这些年的生活。她的丈夫抱着孩子在一旁等着,温和有礼,没有半分不悦。我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幸福,清清楚楚地明白,她的人生早已圆满,而我,不过是她漫长人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互加微信时,她的指尖划过屏幕,还是和当年一样,纤细、温热、软得让人心慌。我看着她的头像——是她和女儿的合照,笑得温柔又满足。
那天我们匆匆告别。
回到家,我盯着她的微信头像,坐了一整夜。
那些藏了二十年的思念、委屈、不甘、遗憾,在心底疯狂翻涌,快要把我整个人都撑爆。
后来我们偶尔聊天,大多是她聊孩子,聊家庭,聊日常的琐碎;我聊我的生意,聊我在外打拼的日子。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绕开年少时光,绕开那些我独自藏了半辈子的秘密。
直到一个深夜,她发来一条消息:“那时候总觉得你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没想到你一走,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看着那行字,我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二十年了。
这个秘密,我压了二十年,苦了二十年,疼了二十年。
我不想再藏了。
哪怕她已经结婚生子,哪怕我们之间隔着永远跨不过的现实,哪怕说出来只会尴尬,我也想让她知道——曾经有一个人,把她放在心尖上,认认真真、小心翼翼地,喜欢了整整二十年。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得几乎按不准键盘,一字一字敲下那句话,狠狠按了发送。
“知夏,其实从高一第一眼见你,我就喜欢你了,喜欢了整整二十年。”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下来。
我等了很久很久,手机一直安安静静。
我知道,她一定慌了,一定不知所措。
过了快一个小时,手机终于亮了。
只有短短四个字:李砚舟,谢谢你。
谢谢你,喜欢过我。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把最钝的刀,一点一点割着我的心脏,疼得我浑身发抖。
我懂。
一切都晚了。
她有丈夫,有孩子,有完整幸福的家庭,她的人生里,早就没有了我的位置。我的喜欢,不过是一场迟了二十年的告白,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我一个人的遗憾终生。
我只是想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想让她知道,仅此而已。
我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扔在一边,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我想起年少时她落在我课桌上的发丝,想起她借我橡皮时羞涩的笑,想起我偷偷藏起来的她用过的草稿纸,想起我辍学那天,不敢回头的背影。
如果能重来一次。
如果能回到读书的时候。
我一定不会再懦弱,不会再逃跑,不会再放开她的手。我一定会大声告诉她,何知夏,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娶你,我要陪你一辈子。
如果能重来一次……
我站起身想去关窗,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扑去。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我手里紧紧攥着的,是那支她年少时不小心遗落的钢笔——我带了二十年,走到哪带到哪,像揣着我整个青春的心动与遗憾。
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疼痛,瞬间将我吞没。
我闭上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何知夏,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错过你。
……
“李砚舟!李砚舟!醒醒!上课也敢睡觉,你是不是不想读书了!”
尖锐又熟悉的声音,猛地在耳边炸开。
我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透过老旧的木框窗洒进来,落在泛黄的课桌上,空气中飘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头顶上,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得课本一页页轻轻翻动。
讲台上,站着怒气冲冲的数学老师,手里捏着粉笔头,瞪着我。
周围是同学们哄堂大笑的声音。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纤细、干净、年轻,没有常年打工留下的厚茧,没有岁月刻下的沧桑。
我猛地抬头,看向前面的座位。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蓝色校服裤,正趴在桌子上,偷偷捂着嘴笑。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是何知夏。
年轻的,青涩的,没有嫁人,没有生子,还是我年少时,一眼就心动的姑娘。
我浑身一震,僵硬地转头,看向教室后墙挂着的日历。
红色字迹清晰无比:1998年9月1日,星期二。
1998年。
高二开学第一天。
我没有死。
我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我还没有辍学,回到了我还没有离开她,回到了所有遗憾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眼泪瞬间模糊了我的双眼。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何知夏。
这一世,我要明目张胆地喜欢你,追你,宠你,把你娶回家,一生一世,再也不分开。
“李砚舟!发什么呆!站起来回答问题!”
数学老师的粉笔头“啪”一声砸在我的课桌上。
我缓缓站起身,目光却没有看老师,一瞬不瞬,牢牢落在前桌那个马尾女孩身上。
何知夏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微微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的脸颊“唰”地一下染上红晕,像熟透的水蜜桃,可爱得让我心尖发颤。
就是这张脸,我想念了二十年,遗憾了二十年。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错过。
我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何知夏,好久不见。”
她愣了一下,显然不懂,我们明明天天见面,我为什么要说好久不见。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句好久不见,跨越了整整二十年的时光,跨过了我前半生所有的思念与绝望。
这一世,我的一世情缘,只为你一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