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觉之王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金鼎杯初赛的场地设在市中心广场,临时搭建的白色棚顶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兴奋,混合着新鲜食材的清香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一排排崭新的不锈钢操作台锃亮反光,映出选手们或紧张或自信的脸。穿着统一制服的助手穿梭其间,分发着印有大赛Logo的围裙和帽子,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光鲜亮丽。

陆远站在入口处,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袋,袋口露出几件磨损严重的厨具把手。他抬头看了看那巨大的“金鼎杯”横幅,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各种高级香料和油脂的空气涌入肺腑,却让他感到一丝陌生。他紧了紧手里的袋子,走向签到台。

“姓名,参赛编号。”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敲击。

“陆远,编号……应该是C区076。”陆远报出记忆中的数字。报名表被撕了,他只能凭印象。

工作人员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眉头微皱:“C区076?系统显示报名表缺失,押金也未到账。你的参赛资格有问题。”

陆远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帆布袋深处掏出一个更小的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叠用橡皮筋仔细捆好的零钱,还有一张手写的、字迹工整的报名表复写件——那是他昨晚在昏暗的出租屋里,凭着记忆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誊抄的。“报名表在这里。押金,”他把那叠零钱推过去,“三百块,一分不少。”

工作人员有些诧异地看了看那叠新旧不一、面额各异的钞票,又看了看那张明显是手写的“报名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在一个登记本上做了记录,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临时参赛证:“C区076号操作台,动作快点,比赛马上开始。”

陆远接过参赛证,走向那片崭新的不锈钢丛林。他的操作台在角落,紧挨着垃圾桶堆放点。他放下帆布包,从里面依次拿出他的“家当”:一个边缘有些变形的铝制小汤锅,锅盖把手用铁丝缠着;一把木柄被油烟熏得发黑的炒勺;几个大小不一的搪瓷碗,磕碰掉了不少瓷;最后,是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刀刃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映出一小块黯淡的光斑,那个小小的缺口,像一张无声诉说的嘴。

“噗嗤——”旁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陆远抬眼望去。隔壁操作台前站着一个年轻人,一身剪裁合体的高级定制厨师服,白得晃眼,胸口绣着精致的个人Logo。他面前的操作台光洁如镜,摆放着一整套泛着冷光的德国双立人刀具,旁边是造型流畅的料理机、真空封口机等专业设备。他正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看向陆远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优越感。

“喂,哥们儿,”年轻人扬了扬下巴,声音带着一股懒洋洋的腔调,“你这是……刚从哪个废品收购站淘换来的?还是说,你们‘老赵饭馆’的装备,就这水平?”他特意加重了“老赵饭馆”几个字,显然认出了陆远。

陆远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块豁口菜刀,用一块干净的湿布,仔细地擦拭着刀身。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年轻人见他不理睬,自觉无趣,撇了撇嘴,注意力转向自己那些闪亮的工具,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他的食材——顶级的松露、鹅肝、鱼子酱,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初赛题目:早餐的记忆!”主持人洪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全场,“限时一小时,请各位选手自由发挥,**一道能唤醒评委味蕾记忆的早餐!现在——开始!”

计时器跳动的数字瞬间点燃了紧张的气氛。整个赛场立刻沸腾起来,切菜声、搅拌声、油锅的滋滋声交织成一片。陆远没有立刻动手。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从主办方提供的统一食材筐里,只拿了几样最普通的东西:一小袋黄豆,一小袋大米,还有一小包内酯粉(一种凝固剂)。

他点燃了自带的小型便携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那个变形的铝锅锅底。他将黄豆仔细淘洗干净,倒入锅中,加入清水,盖上那个用铁丝缠着的锅盖。然后,他拿出一个小石磨——这也是他帆布袋里的“古董”。他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开始一圈一圈,耐心地研磨泡好的黄豆。豆汁顺着石磨的沟槽缓缓流下,落入下方的搪瓷盆里,散发出清新的豆香。

隔壁的周子豪已经开始处理他的松露鹅肝酱,动作优雅流畅,引得旁边几个助手频频侧目。他瞥了一眼还在磨豆子的陆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石器时代重现?真是开眼了。”

陆远充耳不闻。豆汁磨好,他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过滤掉豆渣,将洁白的生豆浆倒回锅里,重新加热。他控制着火候,眼睛紧紧盯着锅里翻滚的豆浆,防止它溢出或糊底。豆浆煮沸后,他小心地撇去浮沫,然后熄火。最关键的一步来了。他拿出那包内酯粉,用少量温水化开,然后以极快、极稳的手法,将内酯水均匀地冲入温度刚刚好的豆浆里,迅速盖上锅盖。

接下来是等待。赛场里香气四溢,各种高级食材的味道争奇斗艳。周子豪的松露鹅肝可颂已经送入预热好的高级烤箱,散发出浓郁的黄油和菌香。陆远安静地守着他的小锅,像守着什么稀世珍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陆远终于揭开锅盖时,一股朴素却无比醇厚的豆香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温暖熨帖的气息。锅里的豆浆已经凝固成细腻雪白的豆花。他小心地用一块薄薄的竹片,将豆花一层层片入一个搪瓷碗中,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噱头。只是从食材筐里拿了一点小虾米,用小火慢慢焙干焙香,碾成细碎的粉末。又切了一点极细的榨菜末和葱花。最后,他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是他自己熬制的、颜色清亮透红的辣椒油。

陆远将虾皮粉、榨菜末、葱花依次撒在洁白的豆花上,最后,淋上那一勺红亮诱人的辣椒油。红、白、绿、褐,色彩简单却对比鲜明。一股复合的香气——豆花的清甜、虾皮的咸鲜、榨菜的爽脆、葱花的辛香,还有辣椒油那恰到好处的焦香和微辣——瞬间升腾而起,并不霸道,却异常勾人。

“时间到!请选手停止操作!”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评委们开始巡场品评。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胸前别着法国蓝带学院的徽章。他叫皮埃尔·杜邦。他一路走过,对许多精致华丽的早餐只是礼貌性地点头,浅尝辄止,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当他走到陆远的操作台前时,脚步顿住了。他的目光没有先看那碗其貌不扬的豆腐脑,而是落在了陆远手边那把豁口的菜刀,以及那些简陋的厨具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然后,他的视线才落在那碗豆腐脑上。

那朴素的香气似乎钻进了他的鼻腔,他微微抽动了一下鼻翼。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次性小勺,舀起一勺。豆花细腻得入口即化,温热的触感包裹着舌尖。虾皮的鲜、榨菜的脆、葱花的香在口中次第绽放,最后是那一点恰到好处的辣意,带着一丝熟悉的焦香,温柔地**着味蕾。

皮埃尔·杜邦拿着勺子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他的眼神瞬间失去了焦点,仿佛穿透了时空。他脸上的职业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恍惚的动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带着异样腔调、近乎梦呓般的中文轻声说:“……Grand-mère(祖母)……她厨房里的味道……阳光晒过的围裙……”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远,那双阅尽美食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陆远一眼,然后拿起评分板,郑重地写下了分数。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周子豪尽收眼底。他精心**的松露鹅肝可颂只得到了皮埃尔一个礼貌性的点头和“不错”的评价。此刻看到这位以严苛著称的蓝带大师,竟然对一碗破豆腐脑露出如此失态的表情,周子豪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精心打理的头发似乎都失去了光泽。

评委们离开后,周子豪几步走到陆远的操作台前,双手插在高级厨师服的裤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默默收拾工具的陆远。

“喂,捡破烂的,”周子豪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酸意,“运气不错嘛,瞎猫碰上死耗子?一碗破豆腐脑,也就能糊弄糊弄这些老外评委了。”他嗤笑一声,用脚尖踢了踢陆远那个半旧的帆布包,“不过,下一轮可就没这么走运了。这比赛,可不是靠几件破烂和一点狗屎运就能玩得转的。识相的,趁着滚蛋,省得丢人现眼。”

陆远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周子豪的挑衅。他只是拿起那块豁口菜刀,用那块湿布,再一次,缓慢而仔细地擦拭着刀刃。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布传来,那个小小的缺口,在指腹下清晰可辨。他的动作很稳,仿佛周子豪那刺耳的话语,不过是掠过耳边的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