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握在手里的重量让我手臂发酸。
我们僵持了大概两分钟——也可能只有三十秒,在极致的恐惧里,时间感已经错乱了。
窗外的风雪声是唯一稳定的背景音,还有我们三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
赵敏最先打破沉默。
“我们不能这样。”她手里的水果刀微微下垂了几度,“警察还有……十六分钟。如果那个发短信的疯子说的是真的,我们得找出凶手。否则……”
“否则我们都会死。”苏小雅接话,但手里的剪刀没有放下,“或者,被当成共犯。”
“所以呢?”我问,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所以我们要互相审问。”赵敏说,“搞清楚昨晚每个人在干什么。谁有时间,谁有动机。”
她深吸一口气,把水果刀放在书桌上,但手没有离开刀柄。
只是一个姿态。
苏小雅看了她几秒,也把剪刀放在了桌上。
我也慢慢放下了台灯,金属底座撞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角形站位没有变,但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缩小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我先说。”赵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昨晚十一点熄灯,我十点五十就上床了。你们都知道,我训练累,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直到被林语的尖叫吵醒。”
“谁能证明?”苏小雅立刻问。
“我打呼噜。”赵敏说,“林语能听见,她睡眠浅,经常被我吵醒。”
我突然成为焦点。
两个人都在看我。
“我……我昨晚确实听见了赵敏的呼噜声。”我小声说,“但是……”
“但是什么?”苏小雅追问。
“但是半夜的时候,呼噜声停过一次。”我努力回忆,“大概凌晨一点左右?停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又开始了。”
赵敏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你说我半夜起来过?”
“我没说你起来。”我急忙解释,“只是呼噜声停了,可能你翻身了,或者……”
“或者我下床杀了人?”赵敏的声音陡然拔高,“林语,你别血口喷人!我根本不知道陈依依是怎么死的!我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你欠她钱。”苏小雅突然说。
空气凝固了。
赵敏猛地转向苏小雅:“你胡说什么?”
“三万块钱。”苏小雅推了推眼镜,“你上学期赌球输了,找陈依依借的。利息很高,日息百分之一。今天是还款日,连本带利……我算算,借了四十七天,利息是一万四千一百,总共四万四千一百。你还不起,对不对?”
赵敏的脸由红转白,嘴唇颤抖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你怎么知道?”最后她嘶哑地问。
“陈依依告诉我的。”苏小雅说,“上周三,你们在阳台吵架,我正好在隔壁水房洗衣服。她说‘还不上钱,我就让你在体院混不下去’。你当时说‘你逼我,我就……’,后面的话你没说完,但语气很可怕。”
“我没有!”赵敏吼道,“我是欠她钱,但我不会杀人!杀了她钱就不用还了吗?债主死了,债务就消失了吗?你当我是傻子?”
“也许不只是钱的问题。”苏小雅的声音依然平静,“也许她还抓住了你别的把柄。比如……你上学期期末考体育理论作弊的事?陈依依的爸爸是校董的朋友,一句话就能让你丢掉保研资格。”
赵敏像被重击了一拳,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门上。
“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陈依依喜欢炫耀。”苏小雅说,“她喜欢把所有人的把柄都当成战利品收藏。你,我,林语,每个人。”
话题突然转向了我。
我感觉到两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林语。”苏小雅转向我,“昨晚你在干什么?”
“我……我失眠。”我下意识地说,“吃了药,很早就睡了。”
“几点睡的?”
“大概十一点半。”我努力回忆,“我吃了药,躺在床上,然后就……就不记得了。”
“药?”赵敏抓住了关键词,“你昨晚又吃药了?”
我点点头。
我有严重的神经衰弱和失眠症,医生开了佐匹克隆,一种强效安眠药。
药瓶就在我书桌抽屉里。
苏小雅突然朝我的书桌走去。
“你干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直接拉开了我的抽屉。
我冲过去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她拿起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拧开盖子,倒过来。
没有药片掉出来。
药瓶是空的。
“你昨晚吃了多少?”苏小雅问。
“我……我只吃了一片。”我说,但声音在发抖,“医嘱就是一片,我从来不超过……”
“但药瓶空了。”苏小雅把空药瓶递到我面前,“上周三我去帮你拿药,医生开了七片,一天一片,应该还有三片才对。那三片去哪儿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了。
我真的只吃了一片吗?
昨晚我失眠得厉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耳朵里全是风声和赵敏的呼噜声。
后来我爬起来,从药瓶里倒出一片,就着冷水吞下去。
然后……
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我……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可能记错了,可能之前多吃了几片……”
“佐匹克隆过量会导致短暂失忆和梦游。”苏小雅一字一句地说,“上学期校医讲座讲过,记得吗?你说你那时候在,还举手问了问题。”
我想起来了。
那个讲座。
我问医生:“如果梦游中做了什么事,醒来会记得吗?”
医生回答:“通常不会,就像那段记忆被抹去了。”
冷汗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流。
“林语。”赵敏看我的眼神变了,“你昨晚……有没有可能……梦游?”
“我没有!”我尖叫起来,“我不可能杀人!我和陈依依无冤无仇!”
“真的吗?”苏小雅轻声问,“陈依依上个月打碎了你的陶瓷杯,那是你妈妈送你的生日礼物。你当时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在被窝里哭了很久。”
“还有上学期,她偷看了你的日记,在寝室里大声念出来。”赵敏补充,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仿佛找到了替罪羊,“你当时气得浑身发抖,但什么都没说。林语,你平时不说话,但越是不说话的人,爆发起来越可怕。”
“不是我……”我退后,直到背脊撞到墙壁,“我没有理由杀她……我……”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昨晚,在吃下那片药之后,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听到过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呼噜声。
是……音乐声?
很轻很轻的吉他声,断断续续的,像初学者在笨拙地拨弦。
陈依依的吉他,那把被她随意扔在床下的吉他。
但当我努力想抓住这段记忆时,它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溜走了。
药瓶空了。
记忆断了。
难道我真的……?
自我怀疑的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迅速长成狰狞的藤蔓,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干净,苍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但这双手,有没有可能在昨晚的某个时刻,拿起一根吉他弦,绕过某个人的脖子,然后用力勒紧?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喃喃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赵敏和苏小雅交换了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