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后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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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我接手了一具离奇女尸的解剖任务,

却被发现其体内寄宿着即将孵化的致命蜂后,

随着调查深入,我发现死亡名单上的人,

竟都曾参加过同一场诡异的乡村蜂神祭祀……

---

六点四十七分,市法医中心,地下二层。

空气里消毒水和某种更深层、更顽固的陈旧气味混在一起,冰冷地贴在鼻腔黏膜上。无影灯惨白的光砸在解剖台不锈钢台面上,溅起刺目的光斑。吕言戴上双层乳胶手套,指尖传来的紧束感和滑腻的凉意,将最后一点属于外界的恍惚隔绝开。

他面前躺着今天的第三位“客户”,也是唯一需要他单独处理的一具。标签上打印着潦草的信息:无名女性,年龄约二十五至三十岁,发现于西郊松林公园人工湖浅滩。发现时间,昨晚十一点左右。

初步体表检查已经由值班法医完成,记录就贴在旁边的白板上,字迹匆忙:“无明显致命外伤。皮肤大面积异常苍白,可见少量皮下出血点,分布于颈侧、肩背。口鼻腔有少量淡粉色泡沫。右手腕内侧有一陈旧性疤痕,形态不规则。死亡时间初步估计在四十八至七十二小时区间内。体表无腐败巨人观,但触感异常僵硬,尸温下降速率与预估环境温度不符,需重点排查。”

最后那句“需重点排查”下面,被用力划了两道横线。

吕言的目光扫过白板,落到解剖台上。女人很年轻,或者说,曾经很年轻。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颜色是一种褪了色的黑,毫无光泽。面孔是一种石膏样的白,眼睑微阖,睫毛在惨白的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同样失血的牙龈。她身上套着一件廉价的、洗得发白的蓝色连帽运动衫,下身是沾满泥污的深色牛仔裤。衣物完整,没有暴力撕扯痕迹。

但吸引吕言注意力的,是那份“异常僵硬”。通常溺亡或窒息死亡的尸体,僵硬程度和分布有规律可循,但眼前这具……他隔着乳胶手套,用指节轻轻叩击死者的小臂。触感不是肌肉僵直后的那种坚硬,更像……更像敲在一块密度异常高的木头上,或者风干了很长时间的皮革。冰冷,缺乏弹性。

他拿起解剖刀,银亮的刃口在无影灯下闪过一道寒光。刀刃抵上胸骨上缘的皮肤,准备划下标准的“Y”形切口。锋利的刀尖压入苍白皮肤的瞬间,触感再次印证了他的怀疑——皮肤和皮下组织的阻力不对劲,太致密了。

他稍稍加力。

刀锋切入。

就在“Y”形切口的第一笔即将完成,刀刃划过胸骨正中,准备向锁骨方向延伸的转折点时——

“嗤。”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类似于坚韧皮革被缓慢割裂,又夹杂着某种极细密的、干燥物质断裂的声音响起。

不是正常组织被切开的声音。

吕言的动作顿住了。解剖室内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自己骤然放轻的呼吸声。

他垂下眼,看向切口处。

皮肤和浅筋膜被分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层。但在胸骨柄下方的位置,切口边缘的皮下组织里,嵌着几粒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不规则晶体状的东西。它们嵌在苍白的脂肪和纤维组织里,像沙子,但更晶莹,反射着无影灯的光,亮得刺眼。

这是什么?皮下钙化点?某种异物侵入?

吕言蹙起眉,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粒。触感坚硬,微微有些扎手。非常轻。他将其放在旁边备用的玻片上,凑近些观察。晶体在灯光下几乎无色,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蜂窝般的结构。

从未见过。

他放下镊子,继续未完的切口。这一次,他更加谨慎,刀刃移动得极为缓慢。随着切口向下延伸,越过胸骨,分开胸大肌,向着腹部推进,那种“嗤嗤”的、夹杂细碎断裂感的声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多微小的晶体出现在切割路径的组织中,星星点点,越靠近体腔深处,似乎越密集。

当“Y”形切口彻底完成,他使用肋骨剪,剪断胸骨两侧的肋软骨。随着胸骨板被掀起,完整的胸腔和腹腔暴露在眼前。

吕言呼吸一滞。

首先涌入视线的,不是应有的、呈现暗红或淤紫色调的脏器轮廓。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景象。

胸腹腔内,大量脏器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质地看起来厚实而粗糙的、蜂巢状的膜状物。这层膜紧密地贴在心脏、双肺、肝脏、胃囊的表面,甚至深入脏器之间的间隙,将它们部分包裹、粘连。膜的某些局部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质感,隐约能看见膜下方脏器的颜色和形态,但更多的是不透明的灰白区域,表面布满大小不一的、规整的六边形孔洞。

真正的、标准几何形态的蜂巢结构。

一些孔洞是空的,幽深黑暗。另一些孔洞里,则填充着东西——不是蜂蜜,也不是蜂卵。那是一种乳黄色、质地看起来像是凝固油脂或蜡质的东西,填充得并不满,表面凹凸不平,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

整个胸腹腔,就像一个被精心构筑、但尚未完全完工,或者已经废弃的……巢穴。

冰冷的寒意顺着吕言的脊柱缓慢爬升,在颈椎处堆积。他见过无数死亡形态,腐败的、创伤性的、疾病导致的,但没有一种,能带来眼前这种混合着诡异造物感和生物性侵入的强烈不适。这违背了一切医学常识,一切人体病理学认知。

他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指,拿起解剖刀,小心地划向覆盖在左肺叶上的那层蜂巢状膜。刀尖碰到膜的瞬间,那种坚韧的皮革感再次传来。加力,切入。

“咔嚓。”

这次不是细碎的“嗤”声,而是一声清晰的脆响。膜被切开一道小口,边缘向外微微翻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肺组织。但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气味飘散出来——不是尸臭,不是血腥,更像是一种陈年的、带着尘土和某种苦涩植物气息的蜡味,若有若无。

吕言屏住呼吸,用扩胸器进一步撑开胸腔,更仔细地观察。蜂巢膜与脏器组织的粘连异常紧密,不是炎症或渗出液导致的简单粘连,更像是这层膜的物质部分“融入”或“替换”了原本的脏器被膜。心脏在膜的部分包裹下,看起来萎缩了不少,颜色暗沉。

他的目光移向腹腔。肝脏表面的蜂巢结构最为致密,灰白色几乎完全覆盖了肝叶原本的棕红。在肝脏右叶下方,胃大弯的位置,情况更加异常。

那里有一团明显区别于周围蜂巢膜的东西。

体积大约相当于一个成年人的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并非标准的六边形孔洞,而是更加光滑,呈现一种类似琥珀或深色树脂的质感,暗红近黑,内部似乎有更深色的阴影在缓慢流转——那是一种视觉上的错觉,因为那东西显然是固体的。它被致密的、颜色更深的蜂巢状组织牢牢固定在胃的后方、胰腺的上方区域,数条粗细细的、同样是灰白色但质地更硬的索状物从这团“核心”延伸出来,像植物的根须,又像加固的缆绳,深深扎进周围的脏器、腹膜后组织,甚至沿着脊柱内侧向上延伸,消失在视野死角。

这团“核心”,就像是整个异常结构的枢纽,或者……巢穴的心脏。

吕言感到口干舌燥。他拿起最长的一把解剖钳,尖端轻轻触碰那暗红色的“核心”表面。

坚硬。冰冷。

他稍稍用力,试图夹起一点表面的物质进行观察。

就在解剖钳的尖端施加压力的一刹那——

“嗡……”

一声微弱到几乎以为是幻觉的震动声,从“核心”内部传来。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更像是直接通过解剖钳的金属杆,微弱地传导到了他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上。一种低沉的、带着某种令人牙酸频率的震颤。

吕言的手猛地一抖,解剖钳差点脱手。

幻觉?尸体内残留的生物电?某种物理结构受压的共振?

他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那暗红色的“核心”。几秒钟过去,再无动静。只有无影灯恒定地洒下苍白的光,和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在耳膜上鼓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记录。取证。

他放下解剖钳,转身去取组织样本瓶和固定液。必须留下这“核心”的部分样本,还有那些蜂巢状膜,以及嵌在组织里的晶体。常规的病理学检查可能远远不够,需要更特殊的分析……

就在他背对解剖台,手刚碰到样本瓶冰凉的玻璃壁时——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碎裂声,从身后传来。

吕言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身。

解剖台上,那暗红色的、拳头大小的“核心”表面,出现了一道头发丝般的裂缝。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分叉,发出极其细密的“噼啪”声,如同春日冰面最薄的冰层在持续开裂。

裂缝之下,不是想象中的组织或液体,而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蠕动的深黑。紧接着,一个尖锐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大约有缝衣针针鼻那么大小的黑色尖端,从最大的那条裂缝中顶了出来,左右微微晃动,似乎在试探。

然后是第二个类似的尖端,从另一条裂缝冒出。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声陡然变得密集而响亮!整个暗红色“核心”的外壳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剥落,掉在下方灰白色的蜂巢膜上,弹跳了一下,发出硬物碰撞的轻响。

破裂的洞口处,那浓稠的黑暗蠕动加剧。一个东西,缓缓从洞口钻了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它硕大得不成比例的、几乎占了身体前三分之一体积的头部。甲壳是油亮的纯黑色,反射着无影灯惨白的光,形成一道冷硬的高光。头部前端是复杂而狰狞的口器,此刻正在缓慢地开合,露出里面针尖般细密的、深色的结构。口器上方,是两只巨大的、呈椭圆形复眼,占据头部两侧,由无数个细小的六边形晶状体组成,每一只晶状体都映出一个小小的、扭曲的吕言的倒影,成千上万,冰冷地凝视着他。

头部之后是粗壮的胸节,同样覆盖着黑亮的甲壳,生有三对覆着细密倒刺的节肢,此刻紧紧收拢在身侧。胸腹连接处异常纤细,但腹部却再次膨大,呈长长的椭圆形,一节一节的腹节清晰可见,末端是尖细的蛰针,隐在腹末的几丁质护板下。最令人骇然的是它的背部——并非光滑的甲壳,而是覆盖着一层极其细密、层层叠叠的、半透明的膜状翼,此刻紧紧收拢在背上,但那结构和纹路,隐约也呈现一种极度规整的、微观化的六边形网格。

它的大小,堪比一只成年的胡蜂,甚至更大一些,但形态……更像是一种概念上的、将“蜂”的特征强化到极致,同时又糅合了某种非自然造物感的恐怖之物。它通体散发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属于纯粹猎食者的气息。

这东西,就这样从一具人类尸体的腹腔深处,破“壳”而出。

它站在碎裂的“核心”残骸上,三对带刺的节肢踩踏着灰白的蜂巢膜,硕大的头部微微转动,那对复眼扫过暴露的胸腔,扫过被扩胸器撑开的肋骨,扫过悬挂的无影灯,最后,定格在离解剖台不到两米、僵立如雕塑的吕言身上。

复眼里千万个吕言的倒影,同时眨了眨——不,是那东西微微调整了一下头部角度,无数晶状体反射的光斑随之流转。

“嗡————————”

一股低沉、强劲、充满了压迫性和某种尖锐穿透力的振翅声,猛地从它收拢的膜翼处爆发出来!那声音并不非常响亮,却直接钻入耳道,敲打在鼓膜上,引发一阵生理性的眩晕和恶心。伴随着振翅声,那东西细长的腹部末端,那根尖细的蛰针,缓缓地从护板下伸了出来,针尖闪烁着一点幽暗的、不祥的蓝紫色光泽。

吕言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背后的刷手衣。他的大脑在疯狂尖叫:离开!后退!按警报!但身体却像被钉死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色的生物彻底从碎裂的“核心”中挣脱,展开背上那令人心悸的膜翼,六肢在尸体内脏表面轻轻一蹬——

“咻!”

一道模糊的黑色细线,划开了解剖室凝滞的空气,带着那股低沉的、慑人的嗡鸣,径直朝着他的面门扑来!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他能看清它口器开合的频率,看清它复眼中自己放大的、惊恐的瞳孔,看清那根越来越近、闪烁着毒芒的蛰针尖端。

动啊!快动!

求生的本能终于冲破了最初的震骇,吕言在最后一刹那猛地向后仰倒,同时左手胡乱地向旁一挥,打翻了旁边器械推车上的一排不锈钢托盘。

“哐啷啷——!!!”

金属托盘、手术刀、剪刀、镊子……叮铃哐啷砸了一地,刺耳的噪音在封闭的解剖室里疯狂回荡。

那道黑色的疾影,几乎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带起的微弱气流刮得他脸颊生疼。

吕言重重摔倒在地,后脑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眼前金星乱冒。但他顾不上疼痛,连滚爬地手脚并用向后猛退,背脊狠狠撞在墙壁的消毒液柜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蜷缩在墙角,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死死盯着空中。

那东西一击不中,在空中划了一道凌厉的弧线,停在了无影灯的正上方,居高临下。振翅声低缓下来,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充满威胁意味的嗡嗡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层层叠加,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响。它的复眼锁定了墙角的吕言,蛰针依然伸出,微微调整着方向。

跑!必须跑出去!

吕言的目光急速扫向门口。距离大约七八米。中间隔着解剖台、器械推车,还有满地狼藉的金属器具。空中那个致命的猎手,随时可能再次发动攻击。

他屏住呼吸,肺部**辣地疼。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他贴着墙壁,试图向门口横向移动。手指摸到了冰冷的瓷砖接缝。

就在他脚尖稍微用力,准备发力冲向门口的刹那——

“嗡!”

振翅声骤然加强!

黑色的身影如同被弹弓射出,不再是直线,而是以一种诡异的、飘忽不定的折线轨迹,闪电般再次俯冲下来!这一次,目标似乎是他暴露的脖颈!

吕言瞳孔骤缩,下意识举起手臂格挡,同时身体尽力向侧下方缩去。

“嘶啦——”

手臂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布料被撕裂的声音。那东西没有直接刺中他,但节肢上的倒刺或者口器刮过了他刷手衣的袖管,留下几道破口和**辣的划痕。

黑色的身影再次轻盈拔高,落在了解剖台另一头的器械架顶端,复眼转动,仿佛在评估,在等待下一次机会。它显得异常冷静,或者说,冰冷得不似活物。

吕言背靠墙壁,大口喘着气,额角的冷汗滑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瞥了一眼手臂,划痕不深,但已经渗出细小的血珠。不能待在这里!这鬼东西的速度太快,攻击性太强,空间又相对封闭,耗下去必死无疑。

他的目光再次扫视,落在了不远处翻倒的器械推车旁,一把最长的不锈钢手术刀柄上。刀片似乎摔断了,但沉重的刀柄还在。

拼了!

在黑色身影再次调整姿态,发出更急促振翅声的瞬间,吕言猛地向前扑出!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扑向那把刀柄!

他的动作引发了对方的即刻反应。黑影如离弦之箭射下!

吕言的手指堪堪触到冰凉的刀柄,头顶恶风已然压到!他来不及抓起,只能就势向旁边全力翻滚!

“笃!”

一声轻响,那根幽蓝闪烁的蛰针,深深刺入了他刚才头部位置旁边的地砖缝隙里,针尖没入至少半厘米!一击落空,它似乎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才将蛰针拔出。

就是现在!

吕言在翻滚中终于抓住了那把沉重的刀柄,触手冰凉沉实。他根本来不及起身,半跪在地,看也不看,凭借感觉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定位,用尽全力将刀柄朝着空中黑影的大致方位猛掷过去!

“咣当!”

刀柄砸中了什么东西,不是金属碰撞声,更像是砸在了坚韧的皮革或硬木上。紧接着是“啪”一声脆响,似乎是灯罩碎裂的声音。

头顶的无影灯猛地晃动起来,灯光乱颤。

那黑色的身影被刀柄砸得歪斜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加尖锐、近乎嘶鸣的“吱”声,振翅声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但它并没有坠落,只是飞行轨迹变得有些摇晃,快速退开了一段距离,落在了远处一个悬挂输液架的钩子上,复眼死死盯着吕言,蛰针再次扬起,充满了被激怒的攻击性。

吕言趁机一跃而起,不再有任何犹豫,爆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紧闭的解剖室大门!

手指哆嗦着摸上门边的电子锁面板,绿色的指示灯闪烁着。他用力拍下开门键。

“嘀”一声轻响,气密门锁发出松脱的声音。

吕言用肩膀狠狠撞开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外面稍亮一些的走廊。刺眼的日光灯让他眯了下眼,但他不敢停留,反手用尽力气,“砰”地一声将厚重的解剖室门甩上!

门合拢的瞬间,他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愤怒的、更加高亢的嗡鸣,以及什么东西撞击在门内侧的闷响。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吕言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彻底浸透了刷手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手臂上的划痕一阵阵刺痛。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低鸣。

他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不断闪现那从尸体深处破壳而出的狰狞生物,那冰冷的复眼,那幽蓝的毒针,还有胸腔腹腔里那噩梦般的蜂巢景象。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女人……又到底是什么人?

解剖室里,撞击声又响了几下,然后渐渐停息了。但那低沉的、穿透门板依然隐约可闻的嗡嗡声,似乎还在持续,仿佛某种邪恶的胎动,在这死亡之地的核心,酝酿着更不详的东西。

吕言颤抖着手,摸向胸前口袋里的内部通讯器。必须立刻报告,封锁这里,疏散人员……

他的手指刚碰到通讯器冰凉的塑料外壳,动作却顿住了。

报告?说什么?说一具尸体里孵出了一只巨大的、攻击性极强的怪蜂?说死者的内脏变成了蜂巢?

谁会信?

更关键的是……那只东西,现在还在里面。门,真的能关住它吗?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闪烁的应急出口指示灯,绿色的光芒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遥远而脆弱。

解剖室的门,在他背后,寂静无声。

但那种被无数复眼凝视的冰冷感觉,却如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从未离开。

冰冷的瓷砖地面贴着吕言的后背,寒意穿透湿透的刷手衣,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他背靠着解剖室厚重的气密门,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半是过度紧张后的生理回响,一半是那低沉振翅声残留的幻听。

走廊顶端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而苍白的嗡鸣,与解剖室内死寂般的安静形成诡异对比。门板上再没有撞击声传来,那只……东西,似乎安静下来了?还是在酝酿下一次冲击?或者,它找到了别的出口?通风管道?排水口?这念头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他不能待在这里。通讯器……对,通讯器。

吕言哆嗦着手,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小方块。指尖冰凉滑腻,试了几次才按亮屏幕。紧急频道,一键呼叫中心调度。

“嘟……嘟……”

等待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快接!快!

“中心收到,请讲。”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传来,背景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吕言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开口还是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地下二层,三号独立解剖室。代码红色,生物污染,最高级别。立即封锁本层所有出入口,疏散所有非必要人员。重复,代码红色,生物污染!有活体高危生物从检体内逸出,具有强烈攻击性!”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键盘声停了。“三号解剖室?吕法医?请确认状况。什么性质的活体生物?具体威胁?”

“无法确认具体种类!”吕言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眼睛死死盯着解剖室的门,“形似巨型蜂类,甲壳坚硬,飞行速度极快,蛰针疑似有毒。从一具无名女尸腹腔内的异常结构孵化。尸体内部脏器有蜂巢状组织覆盖。我需要立即支援,携带防护装备,非致命性控制器械,可能还需要……杀虫剂,强效的。”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他能想象调度员脸上的困惑和逐渐升起的怀疑。代码红色通常对应的是已知的高危病原体泄漏或放射性污染,从尸体里飞出个大马蜂?这听起来更像一个精神过度紧张或恶作剧的胡话。

“吕法医,”对方的声音谨慎起来,“请保持冷静。我立即通知安保和值班主管前往你处。请停留在安全区域,不要靠近污染源。请再次确认,你个人是否受伤?是否需要医疗支援?”

“我没事!擦伤!按我说的做!封锁!疏散!”吕言几乎低吼出来,恐惧和急迫压倒了职业性的克制,“那东西很危险!它刚才差点杀了我!”

“明白。支援已在路上。请保持通讯畅通。”

通讯切断。吕言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手臂上的划痕**辣地疼,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支援会来,但他们会当真吗?会带够合适的装备吗?如果那东西在他们开门时冲出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走廊尽头终于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几个人影出现在拐角,打头的是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手持防暴盾和长叉的安保人员,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疑惑。后面跟着值班主管老陈,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总是皱着眉头的资深法医,还有另一个穿着**防护服、提着银色密闭箱子的技术人员。

看到吕言狼狈地坐在地上,背靠着解剖室的门,老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快步走过来。

“小吕?怎么回事?中心说你这里……”他瞥了一眼紧闭的门,压低声音,“说有活的危险东西跑出来了?从尸体里?”

吕言抬起头,脸色在日光灯下苍白如纸。“陈主任,千真万确。里面……里面情况很复杂。尸体内部完全异常,有蜂巢一样的组织,还有一个‘核心’,那东西就是从核心孵出来的。大小像胡蜂,但样子更……更可怕,攻击性极强,速度极快。蛰针看起来有毒。”

两个安保举着盾牌,慢慢靠近门口,如临大敌。穿防护服的技术人员则退后几步,开始检查手里的设备。

老陈蹲下身,看了看吕言手臂上的划痕,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你确定不是疲劳产生的幻觉?或者……某种罕见的寄生虫感染,导致你看到……”

“陈主任!”吕言打断他,声音沙哑但斩钉截铁,“我分的清幻觉和现实。那东西撞在门上的声音,你们刚才没来的时候,应该也隐约听到了吧?它就在里面。我以我的职业声誉担保。”

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对安保和技术人员说:“按代码红色预案执行。小刘,”他看向技术人员,“准备好麻醉喷射器和密闭回收罐。你们两个,”他又看向安保,“盾牌顶住,门开一条缝,如果目标出现,尽量用叉子限制其活动,给小刘创造喷射机会。注意,尽量活体捕获,但如果威胁到人员安全,可以采取必要措施。”

“是!”

安排完毕,老陈又看向吕言:“你受了伤,先到旁边安全区域去。这里交给我们。”

吕言摇摇头,撑着墙壁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坚决:“不,我得看着。那尸体……情况太特殊,我必须知道后续。”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只是示意他退到更远些的墙角。

准备就绪。一名安保深吸一口气,一手持盾护住上半身,另一只手缓缓伸向门边的电子锁面板。另一名安保持长叉,微微弓身,盾牌斜举,对准门缝可能出现的方位。技术人员小刘举起一个类似大型杀虫剂罐的装置,喷嘴对准门口,手指放在扳机上。

“嘀。”

电子锁解除。

持盾的安保用肩膀缓缓顶开厚重的气密门。

门缝渐渐扩大,解剖室内惨白的无影灯光泄露出来,混合着外面走廊的光,在地面上投出一道诡异的光带。冰冷的、带着淡淡蜡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

没有振翅声。没有黑影扑出。

门开到了足以让人侧身进入的宽度。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持盾安保侧身,用盾牌护住侧面,小心地向内窥探。几秒钟后,他回过头,脸上带着困惑,低声说:“没看到活动目标。解剖台……一片狼藉。”

老陈示意他们保持警惕,自己则小心地挪到门边,朝里面望去。吕言也忍不住向前挪了两步,心脏狂跳。

解剖室内,无影灯依然亮着,但灯罩有明显的破损,碎片散落在台上和地上。器械推车翻倒,各种金属器具撒得到处都是,在灯光下反射着凌乱的光。解剖台上,那具女尸的胸腹腔依然敞开着,灰白色的蜂巢状组织和那个碎裂的暗红色“核心”残骸,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但是,那只黑色的、狰狞的蜂形生物,不见了踪影。

“仔细搜索!注意角落、天花板、器械下面!”老陈低声下令。

两名安保小心翼翼地进入,盾牌和长叉在前,目光警惕地扫视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小刘跟在他们身后,麻醉喷射器随时准备激发。

吕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见了?怎么可能?它飞到哪里去了?通风口?还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解剖台上方那个通风百叶窗。百叶窗似乎……微微歪斜了一点?缝隙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安保人员搜索了大约五分钟,甚至检查了尸体下方和大型器械的背后,一无所获。

“报告,室内未发现可疑活体生物。”持盾安保退回门口,汇报道。

老陈的脸色凝重起来。他走进解剖室,避开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解剖台前。当他的目光落在女尸胸腔内那异常的结构上时,即使以他数十年的经验,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他喃喃道,戴着手套的手指悬在蜂巢状组织上方,不敢轻易触碰。

吕言也走了进来,站到老陈身边。近距离再次看到这景象,那种混合着荒诞与恐怖的感觉依旧强烈。“不知道。从未见过类似的病例或记录。皮下组织还有微小的晶体……”他指向之前切口处。

老陈仔细查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立刻全面封锁这一层,尤其是通风管道系统。通知警方,这具尸体的来源需要彻查。小刘,先取样,重点取这些蜂巢状组织、核心残骸,还有皮下晶体。操作小心,全程密闭。”他顿了顿,看向吕言,“小吕,你的伤需要处理,然后详细写一份报告,越详细越好。还有,这件事,在上级有明确指示前,严格限制知情范围。”

吕言点点头,知道这是标准程序。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那只失踪的“蜂”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的意识深处。它去哪儿了?会再回来吗?这具女尸,到底是什么人?她体内的这东西,又是怎么来的?

半个小时后,吕言坐在医疗室的简易病床上,护士正在给他的手臂伤口消毒、上药。伤口不深,但边缘有些红肿发热,不知道是那东西节肢上的倒刺带了什么,还是单纯的心理作用。

老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

“小吕,”他把平板递给吕言,“这是初步的体表信息比对结果。死者身份暂时无法确认,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指纹和面部识别记录。但是,在她的衣物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缝合口袋里,发现了这个。”

平板上显示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小小的、已经浸水皱缩的硬纸片,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规则的一页。纸片上用深蓝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但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

“祂醒来了。在‘巢’里。祂记得所有离开的人。名单……名单在……”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纸片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名单?”吕言抬起头,看向老陈。

“嗯。”老陈点点头,指着照片下方,“技术科在处理纸片时,在背面发现了非常淡的印痕,是透过纸背从前面一页印上去的。增强处理后,看到了几个模糊的数字,像是日期,还有一个……像是地名的缩写,或者代号。”

吕言放大图片。背面确实有几行极淡的、断断续续的印记,难以完全辨认。只能隐约看出“10.13”、“林场”、“溪”等字样,还有一个类似“祭祀”二字偏旁部首的墨点。

“林场……溪……祭祀?”吕言念出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他想起了发现地点——西郊松林公园,那里再往西,确实有一片旧林场和一条叫做“落珠溪”的支流。而“祭祀”这个词,在这种语境下,显得格外扎眼。

“警方已经派人去发现尸体的松林公园人工湖进行更细致的打捞和现场勘查了。”老陈说,“另外,关于你提到的‘蜂巢’结构和那只生物,我已经上报给中心领导,并联系了大学的生物学院和异常病理研究中心,请求协助。在专家到来和进一步分析结果出来之前,你我都不要妄下结论。”

不要妄下结论?吕言看着平板上的字迹和模糊的印痕。祂?巢?名单?

这结论,似乎正自己从迷雾中浮现出狰狞的轮廓。

“陈主任,”吕言放下平板,声音干涩,“我觉得,这可能不是孤例。纸片上提到的‘名单’,还有‘所有离开的人’……我担心,可能还有别的受害者,或者……即将出现受害者。”

老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警方会沿着现有线索调查。你的任务是休息,写报告,配合后续分析。其他的,暂时不要多想。”他拍了拍吕言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医疗室。

不要多想?

吕言靠在病床上,闭上眼。黑暗中,那对由无数六边形复眼组成的冰冷凝视,那幽蓝的蛰针,那从人体深处破壳而出的诡异景象,还有纸片上那没头没尾的警告,交织盘旋,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