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监,早。”
“总监早。”
“张总监,您的咖啡。”
走进公司大堂,一路到电梯,再到二十八楼的项目部,问好声此起彼伏。
昨天之前,这些人看我的眼神还带着“那个幸运的年轻人”的意味。今天,全都换成了小心翼翼的恭敬。
权力真是个有趣的东西。
我推开项目总监办公室的门——这间办公室昨天还属于前项目总监赵志成,今早就已经清空,换上了我的名牌。
三十平米,落地窗,俯瞰半个城市。
办公桌上放着一盆绿植,还有整理好的项目文件。我坐下,打开最上面的文件夹。
“天穹计划”初步方案,三百页。
我刚翻了两页,内线电话响了。
“张总监,林氏资本的徐总来访,说有事想和您谈谈。”助理小周的声音有点紧张,“没有预约,但他说是很重要的事。”
林氏资本。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请他到三号会议室,我马上过去。”
三号会议室是专门用来接待重要客户的,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我推门进去时,一个男人正背对着我,站在窗前看风景。
他转身。
四十八九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定制的深蓝色西装,袖扣是某种我不认识的宝石。他的脸很英俊,是那种经过岁月打磨的英俊,眼角有细纹,但更添魅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和林啸天很像,但又完全不同。林啸天的眼睛锐利、直接,像刀。而这个人的眼睛深邃、温和,像深潭。
“徐总,”我伸出手,“久仰。我是张辰。”
徐文渊,林氏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林啸天的姐夫,也是凌云集团的第二大股东。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适中,时间不长不短。
“张总监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他微笑着,示意我坐下,“不请自来,希望没有打扰你的工作。”
“徐总客气了,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客套话。
我们都在说客套话。
小周端来咖啡,轻轻关上门。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徐文渊端起咖啡杯,没喝,只是闻了闻香气。
“蓝山,不错。”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我脸上,“张总监,我直说了。‘天穹计划’对凌云集团很重要,对林氏资本也很重要。这个项目如果成功,凌云集团的市值至少能再涨30%。如果失败......”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淡了些。
“啸天是个优秀的商人,但有时候太过激进。他坚持要用新人,用新方案,这点我很欣赏。但作为投资者,我需要确保风险可控。”
我点头:“我理解。徐总有什么具体要求?”
“要求很简单。”徐文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项目的每一个重大决策,我需要知情。每一个阶段的成果,我需要审核。所有的资金流向,我需要明细。”
他盯着我的眼睛。
“换句话说,我要这个项目的完全透明。”
我沉默了几秒。
“徐总,”我说,“按照合同,凌云集团会派监管团队入驻,林氏资本作为投资方,也有权查阅项目资料。您的要求,在合同框架内是合理的。但‘完全透明’意味着所有细节,包括核心算法和商业机密,这恐怕......”
“恐怕什么?”徐文渊笑了,“怕我窃取你们的技术?张总监,林氏资本投资过十七家科技公司,其中三家已经上市。如果我们想‘窃取’,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方式。”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压力已经很明显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迎上他的目光,“只是任何项目都需要一定的操作空间。如果每一个决定都要经过层层审批,进度会严重滞后。‘天穹计划’的时间表很紧,这您是知道的。”
徐文渊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靠回沙发背,笑了。
“有意思。”他说,“二十四岁,面对我,还能这么镇定地讨价还价。张总监,我开始理解啸天为什么看好你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茶几上。
纯黑色,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他说,“项目上的事,你可以直接联系我。至于透明度的问题......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但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项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转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张总监是哪里人?”
“江城。”
“江城......”徐文渊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恍惚,但很快恢复清明,“好地方。我二十多年前去过一次,很美。”
他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黑色名片。
江城。
二十多年前。
我走回办公桌,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站在江城大学的校门前。男人英俊,女人温婉,孩子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的父母和我。
五年前,他们死于一场车祸。
警方说是意外。
但我知道不是。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回抽屉,锁上。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以为又是那条陌生号码,但不是。
是林啸天。
“小张,我姐夫去找你了?”
我回复:“刚走。”
“他说什么了?”
“要项目的完全透明度。”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别理他。按你的节奏来。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我帮你顶着。”
我看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感激?警惕?还是两者都有?
“谢谢林总。”
“客气什么。对了,周六有空吗?来我家吃个饭,我女儿一直想见见你,说你那个算法简直帅爆了。”
我愣住了。
“林总的女儿?”
“是啊,林薇,搞计算机的,MIT刚毕业回来。看了你的方案,非要见见本人。你来不来?不来我可没法交代。”
我犹豫了。
“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就当是项目研讨会,顺便吃个饭。周六晚上七点,地址我发你。不准推脱,这是命令。”
电话挂断了。
几秒钟后,地址发过来了。
云顶山庄,全市最贵的别墅区。
我盯着那个地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进来的是陈董。
他反手关上门,走到我办公桌前,没坐,就这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张总监,”他的声音很冷,“昨天你演了出好戏。”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林啸天为什么会认识你?为什么会那么力挺你?”陈董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我的眼睛,“我查过了,你的简历很干净,干净得可疑。江城普通家庭,父母双亡,靠奖学金读完大学,成绩优秀但不算顶尖,没有任何特殊背景。这样的你,凭什么让林啸天那种人另眼相看?”
我迎上他的目光。
“陈董,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压低声音,“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也不知道林啸天在打什么算盘。但我警告你,这个公司,这个项目,不是你的跳板。如果你敢损害公司利益,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他说完,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好自为之。”
他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空很蓝,云很白。
但我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张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笑意。
“考虑什么?”我问。
“合作啊。”她说,“我可以帮你。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一切。作为回报,你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帮我一个小忙。”
“你是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轻笑,“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想要的答案,我能给你。你想要的复仇,我能帮你。”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楼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自己的秘密,自己的战争。
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第一个要面对的问题,是周六的晚宴。
林啸天的家。
和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