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林悦顶着一对淡青色黑眼圈冲进公司。

周末那场婚礼的后遗症比她预想的顽固——不仅仅是因为公开处刑般的社死，更因为那位沈教授的影子，总在不经意间钻进脑子里。她居然梦见自己站在阴森的讲台上，底下坐满了穿汉服戴纶巾的历史学家，齐声诘问：“林氏女，你可知《金瓶梅》成书于何时？作者兰陵笑笑生真身为何人？”

“悦姐，早啊。”实习生小雨递来一杯冰美式，“脸色不太好啊，周末玩太嗨了？”

“嗨过头了。”林悦接过咖啡灌了一大口，苦得她皱起脸，“遇到个学术界的人形‘文献纠错仪’，把我按在知识的石板地上反复摩擦。”

“啊？谁啊？”

“一个大学教授。”林悦瘫在工位上，感觉灵魂都被那场梦抽干了，“长得倒是清风霁月，说话句句见血。我现在算是深切理解什么叫‘知识的重量’了——那种重量压下来，能让你当场跪下唱《征服》。”

话音刚落，部门主管陈姐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叩叩”地走过来，拍手召集大家开会。

“都精神点，有个重要项目。”陈姐打开投影，光幕打在每个人脸上，“下个月是公司成立十周年，我们要策划一系列品牌升级活动。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是联合本地高校，做一场高端文化讲座。”

林悦转着笔，目光游离在窗外的云层上。

“我们合作的是江大历史系。”陈姐点了一下遥控器，PPT翻页，“主讲人是他们系里最年轻的教授，沈叙。”

“噗——咳咳咳！”

林悦一口咖啡全喷在了机械键盘上，黑咖啡渍在白色键帽间晕开，像一幅抽象灾难画。

屏幕上那张照片，正是让她做了两天学术噩梦的脸。标准的证件照，金丝边眼镜，一丝不苟的头发，连白衬衫的领口角度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

照片下方是一长串头衔：江大历史系教授、古籍修复研究所副所长、国家青年社科基金项目主持人、魏晋南北朝物质文化史研究中心主任……

“悦悦，你认识？”陈姐挑眉，目光在她和屏幕之间来回扫视。

“算……算是见过。”林悦抽出一叠纸巾狂擦键盘，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周末婚礼上，新郎的导师。”

“那正好。”陈姐眼睛一亮，像发现了绝佳的市场切入点，“这个项目你来负责对接。沈教授在学界名气不小，但听说性格比较……嗯，特别。你既然见过，沟通起来应该容易些。”

林悦眼前一黑。

容易？她上次跟那位教授“沟通”的结果，是被当众上了一堂《世说新语》精读课，附带一份无形的“知识水平待提升”鉴定书。

“陈姐，我手头还有‘春日茶话’和‘城市记忆’两个项目正在关键期……”

“都转给小雨。”陈姐一锤定音，不容反驳，“沈教授那边我已经约了今天下午见面，在江大他的办公室。悦悦，这次讲座对公司品牌形象至关重要，必须办得既高雅又有影响力，既专业又能出圈。你，就是我们的桥梁。”

林悦认命地垂下头，感觉脖子上的不是颈椎，而是即将上吊的绳索。

下午两点半，林悦站在江大历史系办公楼前。

这是一栋颇有年岁的红砖建筑，外墙爬满了苍翠的爬山虎，门口立着黑底金字的“文物保护单位”牌子。踏进楼内，一股混合着旧书纸张、干燥剂和木头柜橱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

305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昏黄的光。

林悦做了三次深呼吸，心中默念“我是专业的合作方不是来补考的学生”，然后屈指敲门。

“请进。”

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低沉平稳。

推开门，办公室比她想象中更……浩瀚。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深棕色实木书架，塞满了厚薄不一的典籍，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靠窗是一张宽大的老式书桌，堆着摊开的线装书、散落的稿纸和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修复工具。沈叙坐在书桌后，正低头用一支极细的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牛津纺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手腕。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专注时嘴唇会微微抿起，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沈教授，您好。”林悦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我是新锐传媒的林悦，负责这次讲座的对接工作。”

沈叙抬起头，看到她时，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林**。”他放下笔，笔尖悬在笔山上，“请坐。”

林悦在书桌对面的高背木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标准得可以去拍职业照。

“陈总监已经跟我沟通过大致方向。”沈叙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整齐的文件，纸边裁切得如同刀锋，“这是我初步拟定的讲座大纲，主题是‘日常生活里的历史印记’。”

林悦双手接过。大纲条理清晰得像论文目录，一级标题、二级标题、三级标题层级分明：

一、饮食变迁中的礼仪演化

（一）从分餐到合食：唐宋餐桌革命的社会意义

（二）茶酒之间：饮品背后的身份标识与社交规则

二、服饰演变与社会身份

（一）深衣、襦裙、旗袍：女性服饰变迁中的身体叙事

（二）冠冕、幞头、顶戴：男性首服与权力可视化

三、居住空间的历史记忆

（一）庭院深深：传统宅院的空间伦理与家庭秩序

（二）窗牖之间：采光、通风与私密性的千年博弈

四、当代传播如何重塑历史认知

（一）通俗解读的边界：趣味性与准确性的平衡

（二）新媒体语境下，历史知识的“转译”困境与可能

每个小标题下都有密密麻麻的注释和参考文献，字号小得让林悦眼睛发花。

“沈教授准备得非常……详尽。”林悦硬着头皮说，“不过，考虑到我们的受众主要是年轻白领和行业伙伴，可能需要增加一些互动性和趣味性。毕竟大家的注意力……”她斟酌用词，“比较稀缺。”

沈叙看着她：“比如？”

“比如可以融入一些网络流行的历史梗。”林悦试图让提议听起来更生动，“像‘秦始皇到底有多忙’‘如果唐朝有朋友圈’‘宋代外卖小哥的日常’之类的。或者用现代产品类比古代器物——比如把唐代香囊比作固体香水，把汉代温酒器说成最早的自热杯——让大家更容易产生共鸣。”

沈叙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林**，”他开口，语气平和但立场分明，“历史研究是严肃的学问。用过于轻佻的方式解构，可能会消解其本应具备的庄重感，导致知识在传播过程中失真。”

“但传播需要桥梁啊。”林悦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说服他，“您看，您上次说的荀奉倩的典故很美，但如果我不上网查，根本听不懂。讲座只有两小时，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抓住听众的注意力，然后才能引导他们去探究更深层的东西。”

沈叙身体向后靠了靠，倚在厚重的椅背上。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我可以理解传播的需要。”他终于说，声音里带着学者特有的审慎，“但我希望保持基本的学术底线。例如——”他从书架上熟练地抽出一本书，翻开到夹着便签的一页，“你刚才提到的‘秦始皇很忙’的梗，源于网络上对他频繁出巡的戏谑。但实际上，秦始皇五次出巡各有明确的政治、军事和意识形态目的，不能简单归为‘忙’。这种简化，会掩盖历史行动的复杂性。”

林悦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趣味性提案”刚出门就被学术护城河拦下了。

“又比如‘唐朝朋友圈’。”沈叙继续，语气依旧平稳，“这种想象固然有趣，但唐代的社交网络是基于严格的士族门第、科举同年和诗文唱和建立的，与当代基于算法推荐和即时通讯的社交平台有本质区别。混为一谈，会造成认知混淆，让听众对真实的唐代社会产生误解。”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在播报着什么活动通知。

林悦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站在满腹经纶的教授面前，所有那些在乙方会议上无往不利的“创意”“爆点”“用户思维”，都被轻轻搁置在“学术严谨”的天平上，显出了某种轻飘飘的分量。

“那……沈教授觉得，该怎么平衡呢？”她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

沈叙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在他思考时经常出现。“我的建议是，在确保信息准确的前提下，选择那些本身就具有趣味性的历史细节。它们同样生动，但不需要额外的‘娱乐化包装’。”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彩页图册：“例如唐代女子打马球的风尚——有壁画和诗文为证；宋代外卖服务的发达——《东京梦华录》里有详细记载；甚至明代女性用的‘刘海贴’——实物和绘画都有留存。这些真实的历史侧面，既能吸引听众，又不会扭曲事实。”

他说这话时，眼神专注地看着林悦，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学术讨论，而她是唯一的听众。

林悦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并非故意刁难或刻板。他是真的相信，历史值得被最认真、最诚实的方式对待。这种信念如此坚实，以至于任何妥协在他看来，都可能是一种背叛。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打开笔记本，“那大纲我回去细化一下，加入一些您说的这些案例。不过关于互动环节……陈总特别强调要有现场互动。”

“可以设置提问时间。”沈叙坐回座位，“但问题最好提前筛选，避免过于随意或偏离主题。或者……”他略微沉吟，“设置一个简单的实物观察环节，我可以带几件仿制品或残片。”

典型的教授思维——互动也要在可控的、有教育意义的框架内。

林悦在笔记本上记下：“好。那宣传方面，我们需要您提供一些个人资料和照片，还有讲座的亮点简介、金句摘要。”

沈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U盘：“基本资料在这里。照片……用学校官网上的证件照就可以，比较正式。”

“可能还需要一些生活照，”林悦坚持，“展现您更亲和、更立体的一面。现在的传播讲究‘人格化’，让大家觉得您不仅是教授，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沈叙微微皱眉：“我觉得没必要。大家来听的是讲座内容，不是我的私人生活。”

“但大家会对分享知识的人产生兴趣啊。”林悦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说得太直接，“我的意思是，好奇心会让人更愿意听您说话，更容易接受您传递的信息。就像……就像我看一本历史书，也会忍不住去查作者生平。”

沈叙沉默片刻，忽然问：“林**，在你看来，‘活生生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问题来得突然，林悦愣了一下。

“就是……有喜怒哀乐，有业余爱好，会吃饭睡觉追剧，偶尔也会说点俏皮话？”她不确定地回答，心里嘀咕这算什么哲学拷问。

沈叙轻轻摇头：“但这些与我的学术工作无关。我来做讲座，是分享知识，不是展示私生活。过度关注讲述者而非内容本身，是本末倒置。”

“可内容和讲述者无法完全割裂啊。”林悦反驳，“您的研究视角、您选择的案例、甚至您说话的方式，都带着‘您’的痕迹。让大家看到这些痕迹，他们反而会觉得知识离自己更近。”

沈叙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闪过——困惑？思索？亦或是一丝动摇？

“或许你是对的。”他最终说，语气温和但态度依旧坚决，“但我仍然不习惯将私人领域置于公众视野。这部分，恐怕是我的底线。抱歉。”

林悦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对接又进行了约四十分钟，敲定了时间、场地、设备需求等细节。离开时，沈叙送她到办公室门口。

“讲座在下周四下午两点，学校大礼堂。”他说，“宣传稿完成后，可以发给我确认。如果对大纲有调整，也请提前沟通。”

“好的。”林悦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沈教授，上次婚礼的事……谢谢您后来跟我解释那个典故。”

沈叙微微颔首：“应该的。希望没有让你觉得不愉快。”

“没有没有。”林悦摆手，有点不好意思，“反而让我长知识了。我现在知道荀奉倩是谁了，还去查了《世说新语》。”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在刻意证明自己“好学”，有点傻。

但沈叙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那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却让林悦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就好。”他说。

回公司的地铁上，林悦打开沈叙给的U盘。里面除了大纲和基础简介，还有一个名为“延伸阅读”的文件夹。点开，是几十本历史普及读物的电子版或书单，每本书后面都附着一两行简短的备注：

*《唐代的外来文明》——胡风东渐，生动有趣，可参考。

*《宋代市民日常生活》——资料翔实，但部分考证存疑，需对照。

*《闺塾师：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视角独特，文笔佳，适合入门。

*《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沈从文著，经典，但较专业。

*《古物新知》——访谈录，可读性强。

最后还有一个单独的文档，标题是“讲座可能涉及的冷知识备选”，里面列了十几条，诸如“唐代已有冰淇淋（酥山）”“宋代已有爆米花（熬稃）”“汉代女子就用口红（唇脂）”。

每条后面都标注了出处。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细致得多。那种细致不是客套，而是一种严谨的习惯——仿佛为合作方提供完备的参考资料，是学术合作的基本礼仪。

林悦点开讲座大纲，开始按照沈叙的思路修改。她在“饮食变迁”部分加入了“唐代酥山（冰淇淋）与宋代蜜饯”，在“服饰演变”里插了“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与唐代帷帽”，还特意在“居住空间”旁标注：“此部分可配合展示汉代陶楼模型或宋代《清明上河图》局部。”

做完这些，她盯着屏幕，鬼使神差地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沈叙江大”。

页面跳出几十条结果：学术论文、项目报道、古籍修复成果展的新闻，还有他在某次学术会议上做报告的照片。

她点开江大官网的教师个人主页。简介很简短：

沈叙，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研究方向：魏晋南北朝社会史、物质文化史、古籍修复与保护。

主讲课程：《中国古代史（魏晋南北朝部分）》《古籍修复基础》《历史文献学》《物质文化史专题》。

电子邮箱：shenxu@jiangda.edu.cn

往下翻，有几张讲座或上课的照片。台上的沈叙穿着挺括的白衬衫，手指着投影屏上的某段史料，侧脸专注。底下的学生大多在抬头听讲，也有几个在低头玩手机或打瞌睡。

林悦放大一张教室照片，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叙的衬衫袖口，翻折得极其规整，边缘锋利得像用尺子比着折的。袖扣是简洁的哑光银色，样式古朴。

她想起婚礼上他留下的那份篆书礼金签名。

这个人身上，似乎处处都是这种不动声色的、带着时间痕迹的细节。

关掉网页前，她看到最新的一条系内动态，发布于两天前：“本周五下午《古籍修复基础》课程将开放旁听，限10人，地点：文博楼407。”

周五下午……她那天正好要去江大附近见一个客户。

林悦关掉电脑，把脸埋进掌心。

疯了，她居然真的在考虑，去旁听一堂历史系的专业课。

手机震动，小雨发来消息：“悦姐，沈教授的讲座宣传稿初稿写好了，发你邮箱啦～[转圈]”

林悦点开邮件。宣传稿写得热情洋溢，用了不少“惊艳”“不容错过”“历史男神”之类的网络流行语，还把沈叙称为“穿越而来的学者”“古籍守护男神”。

她几乎能想象沈叙看到这份稿子时，会露出怎样一种“此文案存在严重事实性错误和过度修辞问题”的表情。

叹了口气，林悦开始修改。她删掉所有夸张的形容词，把“历史男神”改成“青年学者”，把“惊艳你的认知”改成“深入浅出的历史文化之旅”，把“穿越感”改成“扎实的学术功底与生动的讲述能力”。

改完发回给小雨，附言：“按这个版本调整。注意用词需严谨、准确、尊重学术。”

小雨秒回：“悦姐，这风格……不太像你啊[笑哭][笑哭]”

林悦盯着那句话，自己也笑了。

是啊，不像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沈叙会接受——甚至可能略感欣慰——于这个版本。

窗外天色渐暗，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林悦保存好所有文档，准备下班。

关电脑前，她又点开了江大官网，找到那则课程通知。

周五下午两点，文博楼407。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金属外壳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心想：就去看看。

只是出于项目负责人的职业素养，去了解一下合作对象的工作状态。

嗯，仅此而已。

周五下午一点五十，林悦站在文博楼前，被一阵穿堂风吹得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

她本该在客户公司敲定下半年的广告投放细节，却鬼使神差地找了个“方案需要补充高校案例”的理由，把会面改到了下周。此刻，她穿着略显正式的丝质衬衫和包臀裙，踩着五厘米的细高跟，混在一群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奶茶的大学生中间，像个误入青春片场的职场NPC。

“同学，请问407教室怎么走？”她拦住一个抱着厚厚一摞旧书的男生。

男生从书后歪出头，打量她一眼：“二楼右转最里面那间。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古籍修复基础》这课挺硬核的，沈教授的课……旁听可能有点吃力。”

“我就随便听听，感受一下氛围。”林悦干笑。

二楼走廊尽头，407教室的门虚掩着。林悦侧身从门缝往里看——阶梯教室坐了约莫三四十人，前排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翻看一本图册，后排有男生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上飞速滑动。空气里有种图书馆午后特有的、昏昏欲睡的安静。

她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进去，找了个靠后、靠门、最不显眼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既能看清讲台全貌，又方便随时撤退。

两点整，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沈叙准时踏进教室。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照例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样式极简的黑色表盘。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夹，以及一个……深棕色的旧木盒？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收声，空气骤然紧绷。

“上课。”沈叙把木盒和文件夹放在讲台上，声音平稳，没有开场白，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扫视台下，“今天讲古籍修复中的纸张鉴定与处理。先回顾上节课要点。”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行板书，字迹瘦硬清晰。投影屏亮起，出现各种纸张纤维在高倍显微镜下的图像：麻的粗犷、皮的柔韧、竹的挺括……沈叙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每个专业术语都伴随着简短精准的解释。

“明代竹纸纤维较粗，帘纹清晰；清代宣纸则细腻均匀，帘纹渐隐……”他打开那个旧木盒，取出几片颜色、质地各异的纸样，传递给第一排的学生，“小心传看，勿用手指直接接触边缘。”

林悦伸长脖子，只看到纸片泛黄的模糊轮廓。

“纸张酸化是古籍损坏的主因之一。”沈叙转身写下复杂的化学反应式，“脱酸处理需严格控制pH值，操作不当会加剧纸张脆化。”

手机屏幕在桌下亮起，小雨发来消息：“悦姐，沈教授的讲座海报终版发你确认[图片]”

林悦点开图片——深蓝色底，沈叙的证件照居于右侧，左侧是“历史的温度：日常生活中的文化印记”字样。整体风格沉静大气，是她删改后的版本。

她回了句“可以，发吧”，抬头时恰好撞上沈叙扫过全场的目光。

心脏漏跳一拍。

但他视线并未停留，仿佛她只是教室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坐标点，继续讲课：“传看时注意，指腹的油脂会加速纸张老化。修复的第一原则是‘不伤害’。”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手：“沈教授，如果家里有民国时期的旧书，怎么保存比较好？”

“避光，干燥，平放。不要用塑料袋密封，易滋生霉菌。”沈叙顿了顿，补充道，“若书籍特别珍贵，或已出现明显酸化、虫蛀，建议送交专业机构评估。”

课堂在一种奇特的节奏中继续。沈叙展示各种修复工具：细如发丝的鸢尾镊、平头与尖头的竹启子、大小各异的羊毫排刷、带刻度滴管的修复液瓶……像外科医生展示手术器械。讲到具体案例时，他调出一组修复前后对比图——一本清代地方志，封面脱落，内页粘连、虫蛀、水渍遍布，几乎是一摞碎纸。经过数月修复，竟能平整翻阅，字迹清晰可辨。

“修复的目的，并非让它‘焕然一新’。”沈叙的手指悬在投影屏上，虚抚过那些修复前后的影像，“而是延缓它的消亡。每一道裂痕，每一处虫蛀，甚至每一块水渍，都是它存在过的证据。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些证据，尽可能久地留存下去。”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林悦忽然想起婚礼那晚，他站在酒店走廊窗边的侧影。那种全神贯注的、近乎虔诚的神情，和此刻一模一样。

下课铃响。

学生们收拾书本离开，几个胆大的围到讲台前继续提问。沈叙一一解答，语速平稳，直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他才看到仍坐在后排的林悦。

“林**？”他有些意外，放下正在整理的纸样，“你怎么……”

“在附近见客户，顺路旁听一下。”林悦说得飞快，生怕他深究这个“顺路”的概率有多低，“讲得真好，连我都听进去了。”

沈叙正在将工具放回木盒的固定凹槽，闻言抬头看她：“你对古籍修复感兴趣？”

“算是吧。”林悦起身走近讲台，“以前只觉得是修修补补的老手艺，没想到这么……精密复杂。”

沈叙拿起一把极细的镊子，镊尖在灯光下几乎隐形：“修复虫蛀孔用的，尖端直径0.3毫米。蛀孔边缘的纸纤维往往脆弱如絮，力度稍大，就会造成二次损伤。”

林悦凑近细看，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气息——陈年纸张的微涩，混合着墨锭的清冷，还有一丝干净的、类似皂角的植物气息。

她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

沈叙似乎并未察觉，继续有条不紊地收拾：每样工具归位，纸样用无酸薄纸仔细裹好，木盒扣上铜扣。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对了沈教授，”林悦想起正事，“讲座海报终版出来了，我发您邮箱？”

“可以。”沈叙提起木盒和文件夹，“不过下周开始，我们需要增加实地调研环节。”

“啊？”

“陈总监没提？”沈叙单手扶了扶眼镜，“她建议讲座内容融入本地历史遗迹案例，增加在地性。我们需要去几个地方现场勘察、收集素材。”

林悦脑子里“嗡”的一声。

“具体是……”

“下周二下午，先去城西的明清民居博物馆。”沈叙看了眼手机日历，“之后可能还要去碑林和考古工作站。具体行程安排我稍后发你。”

也就是说，接下来几周，她要和这位“人形文献纠错仪”频繁地、单独地、在非办公室环境下相处？

“好、好的。”林悦努力维持表情管理，“行程您定，我全力配合。”

走出教学楼时，林悦收到了沈叙发来的行程表文档。

点开，是一份堪称模板的《调研行程安排（草案）》：时间、地点、考察重点、所需携带物品、前期阅读资料推荐，甚至附上了博物馆官网链接和两篇相关的核心期刊论文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