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回声似乎还在耳膜里鼓荡,那句低沉的话语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激起的涟漪无声扩散,淹没了沈言所有的感官。他站在电梯里,轿厢四壁光可鉴人,
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和微微放大的瞳孔。顾屿……L?这个念头荒谬又惊悚,
却带着某种诡异的合理性。那个三年来始终高悬打赏榜首位、沉默如深海礁石的“L”,
那个连头像都只是一片纯粹黑色的“L”。沈言无数次想象过“L”的样子,
或许是个有钱有闲的退休老爷,或许是个低调内敛的行业前辈,
甚至可能是个和他一样热爱声音的同行小号。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自己新任的顶头上司,
一个看起来和“粉丝”二字毫不沾边、甚至有些冰冷的商业帝国掌舵人。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拉扯着胃部。沈言闭上眼,昨晚直播的片段不受控制地闪回。
他应“夜阑星沉”的请求,选了《春江花月夜》,因为那位粉丝说最近失眠严重,
想听点宁静悠远的东西。他读得很随意,沉浸在诗的意境里,确实没太注意某个字的读音。
他甚至记得自己读到“皎皎空中孤月轮”时,窗外恰好有风吹过,带来更浓的桂花香,
他语气不自觉地又放软了些。顾屿听到了。不仅听到,还记住了。不仅记住,
还在这样一个场合,用一种近乎隐秘的方式点了出来。他想干什么?警告?戏弄?
还是……别的什么?沈言走出电梯,午后的阳光带着重量,压在他的肩头。他深吸一口气,
试图把那些混乱的思绪压下去。无论如何,项目通过了,这是最重要的。
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接下来的几天,沈言强迫自己投入工作。新项目的合同顺利签订,
前期准备工作紧锣密鼓。他依然每晚准时开播,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插科打诨,怼黑粉,
读故事,哄睡,一切如常。只是偶尔,当他的目光掠过那个永远置顶的、一片漆黑的头像时,
指尖会微微一顿。“L”没有再出现,无论是直播间,还是打赏榜。那个位置空了下来,
显得有些突兀。有老粉丝在弹幕里问“L大佬最近怎么不见了”,
沈言只能笑着打哈哈:“大佬也要忙事业嘛。”他不知道顾屿是否还在听。
或许那天只是一时兴起?总裁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天天守着一个声优的直播间。
直到周五晚上。那晚沈言状态不太对。下午去棚里试录了一段,效果不尽如人意,
导演要求反复调整,耗尽了心神。晚上直播时,嗓子明显有些疲惫,
唱一首需要高音的歌曲时,中途甚至轻微破音。黑粉立刻闻风而动。“就这水平还顶流声优?
”“破音了哈哈,现场翻车!”“怕不是声带受损了吧?赶紧退休吧。
”类似的弹幕开始刷屏。沈言的房管在努力封禁,但架不住人多嘴杂。若是平时,
沈言早就犀利地怼回去了,可今晚他实在提不起精神,只是看着那些恶意滚动的字句,
觉得格外刺眼,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他关了背景音乐,直播间瞬间安静下来,
只余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透过麦克风传出去。“抱歉,今晚状态不好。”他开口,
声音里的沙哑掩饰不住,“唱得确实有问题,大家见谅。不喜欢听的,可以退出房间,
没关系。”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的温和,
但熟悉他的老粉都听出了那份强撑下的低落。弹幕安静了一瞬,
随即被更多安慰和鼓励的话语覆盖。“言言休息一下吧!”“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
别理那些喷子!”“言言我们爱你!”沈言看着那些温暖的文字,鼻子微微发酸。
他勉强笑了笑:“谢谢大家。那我们……聊会儿天?或者,我随便读点什么?
”就在他准备随便找篇散文平复心情时,
直播间的特效音突然炸响——是那种最昂贵、全平台公告的“宇宙之心”连击。一个,两个,
三个……足足十个。绚烂夺目的特效几乎淹没了整个屏幕,
金光闪闪的“L”ID挂在正中央。整个直播间都惊呆了。连刷屏的黑粉都停滞了一瞬。
沈言也愣住了,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L”没有发任何弹幕,
只是用这简单粗暴、价值不菲的打赏,宣告了他的存在,
也以一种近乎暴发户却又无比有效的方式,把所有的恶意言论都压了下去。金光散去后,
一条金色的置顶弹幕慢悠悠飘过,来自“L”,只有三个字:【累了就休息。
】依旧是那副不容置喙的语气,隔着网络,
沈言却仿佛能看到顾屿签文件时那利落淡漠的侧脸。弹幕瞬间爆炸。“L大佬回来了!!
”“**十个宇宙之心!大佬霸气!”“言言你看,大佬都让你休息!”“这守护力,
慕了慕了……”沈言看着那条金色的弹幕,胸腔里那股郁结的疲惫和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滚烫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嗓子更哑了:“谢谢……谢谢L。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听你的。”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
好在隔着网络,没人看得见。“L”没再回应。那个黑色的头像,又恢复了沉寂,
仿佛刚才那场豪掷千金的“守护”只是所有人的幻觉。但沈言知道不是。那天之后,
沈言和顾屿之间,似乎有了一根无形的线。线的那一头,是深夜耳机里的声音;线的这一头,
是白天会议室里偶尔交汇的视线。新项目的配音工作进入正轨。顾屿作为总裁,
并非事事亲力亲为,但关于这个重点项目的关键节点会议,他总会出席。他总是坐在主位,
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提出一两个一针见血的问题,目光掠过沈言时,依旧平静无波,
仿佛那个一掷千金的“L”和眼前冷静自持的总裁,是分裂的两个人。沈言起初有些不自在,
但很快被繁重的工作淹没。顾屿在工作上要求极高,甚至可以说严苛,
但给出的建议和专业判断总是精准到可怕。几次下来,沈言不得不承认,
抛开那层令人捉摸不透的关系,顾屿是个极其出色的领导者和合作者。他们很少私下交流。
除了必要的会议和邮件往来,几乎没有任何接触。直到项目中期,
需要确定一个重要配角的声音风格,配音导演陈姐提议,让沈言和顾屿直接沟通一下,
因为顾总对角色内核的理解非常独到。于是,沈言在一个工作日的傍晚,
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进。”里面传来顾屿低沉的声音。沈言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
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黄昏,云层被染成金红。
顾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细金丝边眼镜。听到声音,
他抬起头。“顾总,陈导让我来和您讨论一下‘周瑾’这个角色的声线设定。
”沈言公事公办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顾屿看了他两秒,摘下眼镜,
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言坐下,
拿出准备好的资料和初步试音小样。他阐述了自己的理解,认为这个亦正亦邪的角色,
声音应该具有多面性,在温文尔雅的表象下,潜藏着偏执和疯狂。顾屿安静地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等沈言说完,他才开口:“理解方向没错。
但‘疯狂’不是靠嘶吼和变调来表现的。”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沈言脸上,
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引导,“是控制。极致的控制之下,偶然泄露的一丝扭曲。
比如……”他顿了顿,忽然换了种语气。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沉稳冷淡的腔调,
而是一种温和的、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男声,语速平缓,吐字清晰,
正在念一段剧本里看似平常的对话。但就在某个词尾,音调极其细微地拖长了一丝,
掺入了一丁点几乎无法捕捉的、非人的冰冷平滑。就这么一点点变化,
整个语境陡然变得毛骨悚然。沈言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不是被吓到,
而是被这种精准到恐怖的声音掌控力所震撼。他怔怔地看着顾屿,忘了反应。
顾屿已经恢复了常态,靠回椅背,仿佛刚才那惊艳一现的不是他。“明白了吗?”他问,
语气平淡。沈言猛地回过神,心脏砰砰直跳,既有对角色演绎豁然开朗的兴奋,
也有对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的惊悸。“明、明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嗯。
”顾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回文件上,像是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指导。
“细节你和陈导再打磨。小样改好发我。”“好的,顾总。”沈言起身,准备离开。“沈言。
”顾屿忽然叫住他。沈言脚步一顿,回头。顾屿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文件上,
声音很平:“昨晚的直播,后半段状态回来了。那首《Vincent》,处理得不错。
”沈言僵在原地,血液似乎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嗡嗡的耳鸣。
昨晚他确实在调整情绪后,应粉丝要求清唱了《Vincent》,那是他很喜欢的一首歌,
唱的时候投入了感情。他……又听了。不仅听了,还记住了,甚至给出了评价。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玻璃,
在顾屿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金色光影,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一瞬。
沈言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谢谢。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总裁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掌心一片潮湿。那根无形的线,好像……更清晰了。
也……更烫了。项目临近尾声,进入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攻坚阶段。沈言几乎住在了录音棚,
反复打磨每一句台词,力求完美。压力巨大,睡眠严重不足,加上用嗓过度,
他的嗓子开始**,时不时干痒,说话多了就隐隐作痛。但他没告诉任何人,
只是偷偷加大了润喉糖的剂量。这天录制一段情绪极其激烈的冲突戏,
需要角色在极度愤怒和绝望中爆发。沈言酝酿了很久,一条条过,
导演总说差一点“摧毁感”。最后一次,他几乎耗尽了所有气力,
嘶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沙哑,终于达到了要求。“过!”导演喊了停。沈言摘下耳机,
走出录音间,感觉整个喉咙都在燃烧,咽口唾沫都疼。他勉强对工作人员笑了笑,
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快步走到休息室,拧开一瓶水,小口小口地润着,
却缓解不了那股**辣的疼。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姐发来的消息,
说顾总对最后几段干音很满意,让他注意休息。沈言看着“顾总”两个字,心头莫名一跳。
他想起顾屿说他《Vincent》唱得不错时的语气,想起那十个“宇宙之心”的特效,
想起他指导自己时那惊鸿一瞥的“控制”。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和顾屿的邮件界面。
上次沟通角色后,他们偶尔会有简短的邮件往来,都是纯粹的工作内容。
他盯着空白的邮件正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顾总,关于‘周瑾’最后独白那句‘我认了’的语气,
我有点新的想法,您是否方便抽空听一下?】发送。他放下手机,
觉得自己的行为简直莫名其妙。工作上的事情,明明应该先和陈导沟通。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准备去拿包离开。手机却很快震动了。不是邮件回复,
是直接打来的电话。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顾屿”。沈言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指尖都有些发麻。他清了清嗓子,虽然依旧沙哑,然后才接通:“喂,顾总?”“你在哪儿?
”顾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在会议室里听到的,似乎少了一层隔阂,低沉而直接。
“……还在公司录音棚这边。”沈言老实回答。“等着。”说完这两个字,电话就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