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头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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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1973

“岸”字的写法

1969年的春天,新济洲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秦执回来了。这一次,他不是偷偷摸摸的流浪儿,而是作为县里派来的防汛观察员,一个临时的、没有编制的“守洲人”。

他二十一岁,骨架已经撑开了少年的单薄,像一株在风浪里扎下了根的苦楝树。他的口袋里永远揣着那片碎瓷,指尖摩挲着“秦”字的笔画,仿佛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的脉搏。

也是在这一年,戴雪来了。

十八岁的戴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扎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她被分配到新济洲小学当老师。可那时候,哪还有什么像样的校舍?1954年的洪水把砖瓦房都泡酥了,后来的几场大水又冲垮了围墙。

校长是个老洲民,叼着烟杆,指着大堤说:“戴老师,学校就在这儿。天是屋顶,地是地基,堤坝就是围墙。”

于是,戴雪的课堂,就开在了大堤的背水坡上。

她用石灰粉在堤面上画出田字格,领着孩子们读:“岸——an——àn。”

风吹得书页哗哗响,也吹乱了她的头发。

秦执第一次见到戴雪,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背着测绘包,远远地看着那个站在堤坡上的姑娘。她声音清亮,像新济洲清晨的鸟叫。她正教孩子们写“岸”字。

“孩子们,看好了,”戴雪握着一根芦苇杆,在泥地上用力地划着,“‘岸’字上面是‘山’,下面是‘厂’字头,里面一个‘干’。山,是靠山;厂,是遮蔽;干,是脊梁。我们住在江心,水是流动的,但我们的心,要像这座山一样稳。”

秦执站在芦苇丛边,听得入了神。

他从小在铜井镇长大,学的是标准的课本,从没听过谁把一个汉字拆解得如此有血有肉。在他眼里,“岸”只是一个地理名词,是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可在戴雪嘴里,“岸”变成了一个家,变成了一种信仰。

课间休息时,孩子们像野鸭子一样散开。戴雪收拾着教案,秦执走过去,递给她一个水壶。

“喝点水吧,堤上风大,嗓子容易干。”

戴雪抬起头,看见一张被江风吹得黝黑的脸,眼神却很亮。她接过水壶,道了声谢。

“你是新来的观测员?”

“嗯,秦执。”

“戴雪。”

两个名字在江风里轻轻一碰,像是两粒沙子落进了水里,没起什么波澜,却从此沉在了彼此的河床。

堤上的日子

日子就像江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秦执白天在洲头测水位、记流速,晚上就回到简陋的工棚,对着地图发呆。他一直在找父亲的线索。有人说父亲被冲到了下游的镇江,有人说早就沉在了江底。他不信,他觉得父亲一定还在这片水域,像一块沉船的木头,或者一截没被冲走的骨头。

戴雪的学校越办越红火。没有课桌,她就带着孩子们搬来被洪水冲上来的圆木;没有黑板,她就用烧黑的木炭在石棉瓦上写字。

她有一个奇怪的规定:所有的孩子,入学第一课,必须先学会写“岸”字,然后才能学写“船”字。

孩子们不解:“老师,我们天天见船,为什么不先学船?”

戴雪蹲下来,看着孩子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船是漂的,岸是定的。我们住在沙洲上,沙洲也是会动的。但只要我们心里有岸,人就不会漂走。”

秦执听了这话,心里猛地一震。

那天晚上,他找到戴雪,问她:“你怎么知道沙洲会动?”

戴雪指着江面说:“你看,去年的柳树还在那儿,今年的水线却已经淹到了树腰。沙洲在长,也在缩。就像人,会长大,也会老。”

秦执看着她,月光下的戴雪,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他忽然觉得,这个在霸王庙长大的姑娘,似乎比谁都懂这片水。

芦苇里的课堂

1971年的夏天,洪水又来了。

虽然没到1954年的量级,但水位还是漫过了低洼处的庄稼地。学校被迫停课,孩子们都回了家。

秦执帮着戴雪把教学用具搬到高处的工棚里。那是一只旧木箱,装着孩子们的作业本和她的教案。

“以后打算怎么办?”秦执一边擦着汗,一边问。

“等水退了,继续教。”戴雪的回答很简单。

“你不害怕吗?这里随时可能会被淹。”

“怕。”戴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却又无比坚定,“但我更怕这里的孩子,长大了只会撑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水上漂。”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本作业本,翻开,里面是孩子们歪歪扭扭的字迹。有的写“岸”,有的写“家”,有的写“爸爸”。

“你看,”戴雪指着一个“圩”字说,“这个字,左边是‘土’,右边是‘韦’。‘韦’是围绕、是守护的意思。我们修堤筑坝,就是用‘土’去‘守护’我们的家园。这就是‘圩’。”

秦执看着那个字,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戴老师,我想教你一样东西。”

“什么?”

“认图。”

秦执铺开他那张皱巴巴的水文图,指着上面的等高线和水深点,教戴雪如何看懂江流的脾气。戴雪学得很快,她甚至能根据秦执记录的数据,预测明天的水位会涨多少。

“原来,水也是有语言的。”戴雪感叹道。

“是啊,”秦执说,“它每天都在说,只是听懂的人不多。”

从那以后,堤坝上常常出现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男人指着江面比划着,一个女人认真地听着,旁边是大片大片摇曳的芦苇。

1973年**:豁口

灾难总是在人最没有防备的时候降临。

1973年**,中午。连日的暴雨让江水暴涨,水位超过了警戒线。

大套口的涵闸年久失修,在巨大的水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

秦执和戴雪正在堤上观测水情,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像是大地裂开了嘴。

“不好!”秦执脸色大变,拔腿就往涵闸跑。

戴雪也跟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人心惊肉跳:涵闸的右侧墙体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浑浊的江水像一条愤怒的黑龙,正从那道裂缝里疯狂地涌入,吞噬着堤坝的根基。仅仅十几分钟,豁口就从半米扩大到了几米,然后是十几米……

“快!报警!组织抢险!”秦执对着对讲机大吼。

整个新济洲都震动了。

附近的村民、驻军、还有县里派来的抢险队,像潮水一样涌向大套口。

戴雪没有退缩。她把孩子们安顿好,转身就去了临时医疗点。那里是用帆布搭起来的,地上铺着稻草,躺满了受伤的抢险队员。

她拿着缝衣针,帮着卫生员给战士们挑脚上的血泡。那些战士的脚,泡得发白,肿得像馒头,满是泥浆和血水。

“疼吗?”戴雪轻声问一个年轻的战士。

战士咧嘴一笑:“不疼!只要堤保住了,就不疼。”

戴雪的眼圈红了。

六昼夜

接下来的六天六夜,是新济洲最黑暗的日子。

洪水在咆哮,人在呐喊。

秦执像疯了一样。他忘了自己只是个观测员,他扛着沙包,冲在最前面。他的肩膀磨破了,手心被铁丝划得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有一个念头:堵住它,一定要堵住它。

戴雪在后方,一刻不停地忙碌着。她给战士们送水、送饭,帮他们包扎伤口。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也嘶哑了。

第三天夜里,雨下得更大了。

豁口已经扩大到了四十多米。眼看就要守不住了,秦执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找来几辆装满石块的卡车,准备连车带石一起开进豁口,做“沉船堵口”。

“秦执!你疯了!这样你会没命的!”戴雪死死拉住他的胳膊。

秦执转过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看着戴雪,声音沙哑地说:“戴雪,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照顾那些孩子。”

“你**!”戴雪哭着骂他,“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孩子们交代?怎么跟……跟你自己交代?”

秦执愣住了。

他看着戴雪哭红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不会死。”他低声说,“我还要……看着你教完所有的孩子。”

那一刻,风在吼,水在叫,但他们的世界,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最终,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第六天凌晨,豁口终于合龙了。

浑浊的江水被重新挡在了堤外。

人们欢呼着,拥抱着,倒在堤坡上,像一具具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

尾声:两枚石子

天亮了。

雨停了。

秦执和戴雪并排躺在堤坡上,浑身泥泞,精疲力竭。

他们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看着那一轮红日从江面上缓缓升起。

“你看,”戴雪轻声说,“太阳还是出来了。”

秦执侧过头,看着她:“是啊,出来了。”

“秦执,”戴雪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秦执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是在这儿被冲走的。我想回来,我想证明,这片土地,值得我们用命去守。”

戴雪没有再问。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秦执那只满是伤痕的手。

秦执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反握住了她的手。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他们像两枚被水纹推开的石子,虽然渺小,却在彼此的触碰中,找到了依靠。

而在他们身下,那道被堵住的豁口,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疤,静静地躺在大堤上,记录着这场人与水的搏斗。

1973·抢险

“人墙”

1973年**,深夜。

暴雨如注,砸在江面上,炸开无数个浑浊的水泡。大套口涵闸的断裂处,已经不是一道缺口,而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江水咆哮着,以每秒几十立方米的流量疯狂涌入,卷起的漩涡像巨大的搅拌机,把堤坝的根基一点点掏空。

警报拉响了。

县防汛指挥部的电话像烧红的铁条,烫在每一个相关责任人手里。40个单位,2000余名抢险队员,像接到无声命令的蚂蚁,从四面八方星夜驰援新济洲。

卡车、拖拉机、板车,满载着沙袋、石料、木材,在泥泞的堤坝上排成长龙。车灯划破雨夜,像一道道刺向黑暗的利剑。

秦执混在第一批冲上去的人群里。

他把军装外套脱了,扔在泥水里,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脊梁。他才十六岁,个头却已经窜到了一米七五。他抢过别人肩上的一百斤沙袋,咬着牙,踩着打滑的泥泞,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咆哮的豁口。

“让开!让开!”

有人推了他一把:“小孩,滚一边去!这不是你玩的地方!”

秦执回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我不是小孩!”

为了不被赶走,他扯了个谎:“我十八了!”

没人有工夫去核实他的年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只要能喘气,能扛包,就是战士。

戴雪在临时医疗点。

那是一个用油毛毡和竹竿搭起来的简易棚子,里面铺着稻草。雨水顺着棚顶的破洞滴下来,打湿了消毒水和血腥味混杂的空气。

她没日没夜地忙碌着。她的白衬衫上沾满了泥点和血迹,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她的手里拿着一根缝衣针,那是她从老乡家里借来的。她用针尖挑破战士们脚上磨出的血泡,动作轻柔,却又无比坚定。

“疼吗?”她问每一个进来的人。

得到的回答总是同一个:“不疼。”

可当针尖刺破皮肤,脓血涌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一个人喊出声。

“戴老师,”一个年轻的战士咧着嘴笑,“只要堤保住了,这点疼算啥?回家我就能娶媳妇了。”

戴雪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如果堵不住,我就用身体填。”

这句话,是秦执在扛着第五十袋沙包经过戴雪身边时,对着那个豁口吼出来的。

声音被风雨撕碎,却清晰地传到了戴雪的耳朵里。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秦执那张被泥水糊满的脸,和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决绝光芒的眼睛。

那一刻,她手里的针抖了一下,刺破了自己的手指。鲜血滴在泥地上,瞬间被雨水冲走。

她想冲出去拉住他,想告诉他不要命了。但她知道,她拉不住。

有些东西,比命还重。

第六天凌晨:合龙

六天六夜,人与水的拉锯战。

沙袋像不要钱一样扔进豁口,瞬间就被冲得无影无踪;巨大的石块被吊车吊起,投入水中,也只能勉强减缓水流的速度。

抢险队想尽了办法:沉船堵口、抛石护底、打桩挂柳……

秦执几乎不眠不休。他从一个扛包的“小工”,变成了一个熟悉水性的“技术员”。他熟悉新济洲的每一条水纹,他知道哪里是主溜,哪里是回水。他指着水底对指挥长喊:“往这里抛!这里的流速最快!”

他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双手被铁丝和粗糙的麻袋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盖都翻了起来。

戴雪几次想把他拉下来,让他歇一歇,都被他固执地甩开了。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秦执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第六天的凌晨,天边泛起鱼肚白。

经过连续的高强度作业,豁口终于被填埋了大半。水流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最后的决战开始了。

秦执和几十个汉子跳进了齐腰深的水里。冰冷的江水刺骨,水下的乱石和木桩划破了他们的腿脚,但他们浑然不觉。

他们手拉着手,在齐腰深的水里站成一排,组成了一道“人墙”。

“抛石!快!”

岸上的吊车和挖掘机疯狂地运作起来,一块块巨大的条石、一袋袋沉甸甸的沙土,顺着人墙的缝隙,被填进了最后的缺口。

水花溅了他们一脸,泥浆糊住了眼睛,他们就用手抹一把,继续站着。

秦执站在最中间,水流冲击着他的胸口,他像一块礁石,纹丝不动。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正在一点点稳固起来,那股疯狂的吸力正在消失。

当最后一块巨石落下,当水流终于被彻底截断,当浑浊的江水被挡在堤坝之外时,天,亮了。

人墙轰然倒下。

不是被水冲倒的,而是累倒的。

他们像一截截被砍倒的木头,躺在堤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仿佛要把这六天六夜憋在心里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劫后余生的抽泣声。

像两枚被水纹推开的石子

秦执和戴雪躺在一起。

不是并肩,而是隔着一小段距离。他们中间,隔着一滩浑浊的积水,和几株在风雨中幸存下来的、顽强的狗尾巴草。

秦执仰面朝天,看着那片渐渐变蓝的天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像金色的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照在他满是泥污的脸上。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柔软的泥土。泥土里,有一颗被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石子。

他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石子很凉,却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温暖。

他侧过头,看向戴雪。

戴雪也正在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雨后清澈的湖水。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江面上的雾,轻轻飘散在晨风里。

秦执把手里的石子扔了出去,石子落在那滩积水中,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涟漪扩散开来,把他和戴雪的身影都揉碎了,又慢慢拼凑起来。

他们就像这水面上的两枚石子,被那场疯狂的洪水(豁口)冲到了一起,又被这劫后余生的平静(合龙)推开了些许。

他们离得很近,却又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一个关于1954年的洪水,一个关于1973年的豁口。

秦执挣扎着坐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他一直贴身藏着的,一只从1954年洪水中幸存下来的、搪瓷已经掉了一大半的旧碗。碗里,不知何时积了半碗浑浊的雨水。

他把碗递向戴雪。

“喝点水。”

戴雪看着那只碗,看着碗底那个模糊的“秦”字。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她没有喝,只是把碗抱在了怀里。

风吹过堤坝,吹干了他们的衣服,也吹来了远处芦苇荡的沙沙声。

那声音,像是在为这场胜利低吟,又像是在为那些被水带走的良田和岁月哀悼。

3200亩良田,终究是没能保住。

就像他们的初恋,被那场洪峰卷走,沉进了深深的江底。

再也捞不起来了。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太阳越升越高,看着抢险队开始清理现场,看着被洪水冲垮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