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头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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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是活的。

它不是地图上那条被蓝线框定的“长江”,也不是课本里“母亲河”那样温顺的比喻。它是兽,是神,是无名之物,在暴雨连下七日之后,终于撕开堤坝,把新济洲从地图上一口吞下。

1954年7月23日,凌晨。

秦母把三个月大的秦执放进木盆,垫了三件旧棉袄,又塞进一只搪瓷碗——碗底用红漆写着一个“秦”字,是她出嫁时的陪嫁。她把碗轻轻放在儿子脚边,像放一枚信物,然后推了一把。

木盆晃了晃,顺着洪峰漂走。

她没哭。眼泪早在三天前丈夫被卷走时就干了。她只是望着那盆,越漂越小,越漂越远,最终融进一片混沌的墨色里,像一粒沙沉入深渊。

木盆漂过被淹的村庄,漂过浮起的房梁,漂过一具具面朝天的尸体。它穿过断桥的残拱,绕过被连根拔起的老槐树,最终在江北铜井镇的渡口,被几个打捞尸体的渔民捞起。

孩子还在哭。

渔民掀开棉袄,看见那只碗,也看见孩子胸前用红布裹着的生辰八字。他们说:“这孩子命硬,木盆不翻,水不吞。”

他们不知道,这木盆不是漂来的,是被推来的。

是母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命推给了江。

而江,收下了。

同一夜,霸王庙的尼姑在江边捡到一个女婴。

她裹在褪色的蓝布襁褓里,脸冻得发紫,却还在呼吸。尼姑把她抱回庙里,用姜汤喂活,取名“戴雪”——因她来时,江面飘着细雪,像天在撒纸钱。

庙里老尼说:“这孩子,是江送来的,也是江不要的。”

戴雪六岁那年,第一次看见长江。

她站在乌江口的堤上,看水天相接处,一片沙洲若隐若现。她问:“那是什么?”

老尼说:“新济洲。没人能活着离开的地方。”

戴雪没说话。她只是盯着那片绿影,仿佛听见了什么在叫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命运在低语。

1958年,五岁的戴雪被送进庙旁的小学。她聪明,字写得工整,老师让她抄《岳阳楼记》。她抄到“先天下之忧而忧”时,突然问:“老师,‘忧’字怎么写?”

老师说:“心字底,上面一个‘尤’。”

她写下来,却总把“心”写得特别大。

老师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心要装得下整个江。”

老师没懂。

但她懂。

她不懂的是,为什么自己总梦见一片芦苇荡,梦见一个木盆,梦见一个婴儿在哭。

她不知道,那不是梦。

是记忆在水底浮出的影子。

1965年,十二岁的秦执第一次回到新济洲。

他已不是婴儿,是个瘦高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一个旧书包。他站在渡口,望着眼前这片被洪水反复冲刷的土地,问向导:“这里,真的有人住过吗?”

向导说:“住过。1954年之前,三千多人。现在,只剩废墟。”

秦执没说话。他蹲下身,从泥里捡起一片碎瓷——是搪瓷碗的边角,红漆已褪,但还能辨出一个“秦”字。

他攥紧它,像攥紧一根脐带。

他不知道,这片土地会成为他一生的锚。

他更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会在这里,遇见那个在梦里点水灯的女孩。

而此刻,江风正把芦苇吹得沙沙响,像在念一首无人听懂的诗。

夜深了。

秦执在临时工棚里铺开一张地图,用铅笔圈出铜井镇到新济洲的水路。他写下一行小字:“父亲,我来找你了。”

同一时刻,戴雪在霸王庙的窗前点灯。她翻开一本旧课本,翻到“岸”字那一页,轻轻描摹笔画。

她不知道,这个字,将来会成为她教给学生的第一个字。

她也不知道,这个字,会成为她和他之间,最深的约定。

江水依旧。

涛头如墨。

而命运,正从这一夜开始,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