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市中心那家高档咖啡馆的落地窗上,将室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奶油气息,轻柔的爵士乐在背景中流淌,营造出一种虚假的宁静。林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温热的瓷壁。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母亲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连衣裙,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陆律师啊,您看这地方多雅致!”林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刻意讨好的腔调,打破了咖啡馆的静谧,“我们家夏夏从小就喜欢这种有格调的地方。她呀,在宏远资本当项目经理,工作可努力了,领导都夸她能力强!”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林夏的胳膊,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林夏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对面的陆沉身上。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气质沉稳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他端起面前的拿铁,动作从容,指尖修长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细碎的光点,让他看起来既温和又疏离。林夏记得母亲介绍他时,只含糊地说他是“金融行业的精英”,可此刻近距离观察,他周身散发的气场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而非急于相亲的商人。
“宏远资本?”陆沉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碟发出清脆的轻响。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和的磁性,目光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林夏脸上,“林**在投资部?听说贵公司最近有几笔跨境资金流动,流程上似乎……有些值得商榷的地方。”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仿佛在谈论天气,“比如上个月那笔流向东南亚的并购款,审批环节的签字链,好像缺了关键一环。”
林夏的心猛地一跳。宏远资本近期确实有几笔大额资金操作因内部流程争议被暂缓,这事在公司内部都算敏感话题,外界极少知晓。她抬眼看向陆沉,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陆先生对金融监管很熟悉?”她谨慎地问,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在杯壁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倾身,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谈不上熟悉,只是职业习惯使然,喜欢留意细节。”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母,后者正紧张地绞着手中的纸巾,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尤其是那些看似合规,实则暗藏玄机的操作。有时候,资金流向背后牵扯的,往往是人性的弱点。”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夏心底激起涟漪。她突然意识到,他口中的“资金异常”或许另有所指——不是公司的账目,而是她家庭里那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藤蔓,正悄悄缠绕上她的婚姻。
林母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干咳一声,抢过话头:“哎呀,陆律师真是见多识广!我们夏夏就是太老实,只知道埋头工作。这女孩子啊,最重要的还是找个好归宿,相夫教子……”她的话被一阵粗暴的推门声打断。咖啡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被人猛地撞开,门上的铜铃发出刺耳的**。
林耀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他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脸上带着熬夜后的浮肿和毫不掩饰的焦躁。他目光一扫,精准地锁定林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卡座前,带起的风掀翻了桌上一份甜品单。
“妈!钱呢?”林耀的声音又高又急,像砂纸磨过金属,完全无视了桌旁坐着的陆沉和林夏,“我看中的那套滨江新苑的房子,销售刚打电话,说今天再不交定金,优惠名额就给别人了!二十八万!赶紧的,现在就给我转过去!”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母脸上。
林母的脸色瞬间煞白,像被抽干了血。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小耀!你胡闹什么!”她尖声呵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慌乱地瞟向陆沉,“没看见你姐在谈正事吗?钱的事……钱的事晚点再说!回家再说!”她伸手去拉林耀的胳膊,试图把他拽开,动作仓促而狼狈。
林耀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林母踉跄了一下。“晚点?再晚房子就飞了!”他这才像刚发现陆沉似的,斜睨了一眼,嘴角撇出一个轻蔑的弧度,“哦,你就是我姐那个相亲对象?”他上下打量着陆沉笔挺的西装,眼神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贪婪,“正好,省得我妈再传话。我姐结婚,彩礼二十八万,一分不能少!赶紧准备吧,别磨蹭!”他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数钱的动作,咧开的嘴里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整个咖啡馆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邻座的客人皱起眉头,低声议论;服务生端着托盘僵在原地,进退两难。爵士乐还在流淌,却再也掩盖不住这突兀的、令人窒息的尴尬。林夏坐在那里,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她看着弟弟那张写满索取的、理直气壮的脸,看着母亲苍白脸上欲盖弥彰的慌乱和眼底那丝对儿子无条件的纵容,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她握紧了咖啡杯,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此刻显得如此讽刺,仿佛在嘲笑她长久以来的隐忍。杯中的液体早已凉透,褐色的表面映出她僵硬的倒影,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陆沉始终没有动。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周遭的混乱与他无关。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品鉴名酒。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林耀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掠过林母强作镇定却止不住颤抖的手指,最后落在林夏苍白而紧绷的侧脸上。他的眼神深邃,像一口古井,表面无波无澜,深处却翻涌着冰冷的锐利和了然。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咖啡杯放回碟中,发出一声比刚才更清晰的脆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警钟,敲在林夏混沌的心头。这一刻,她模糊地意识到,这场精心安排的相亲,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她母亲以为的攀附良机,而是一个早已张开的、等待猎物落网的网。弟弟那二十八万的索要,不是插曲,而是撕开所有伪装的利刃,将血淋淋的现实**裸地摊开在阳光之下。咖啡馆里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林耀身上传来的汗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林夏垂下眼,盯着杯中那圈褐色的涟漪,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那杯咖啡,她终究没有再碰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