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无法照进每一个角落,就像阳光总有遗忘的缝隙。
沈庭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两部分:白天,他是穿梭在城市脉搏里的蓝色骑手,沉默、高效,像一枚精准的螺丝钉;夜晚,他躺在老房子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脑海中构建着另一张无形的网——一张由记忆碎片、零散信息和冰冷数字编织成的,指向过去的网。
顾北辰的名字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意识里,提醒着他存在的意义,远不止于眼前的生存。复仇不是冲动,而是一项需要绝对冷静和周密准备的工程。而任何工程,都需要启动资金。
他还有最后一点火种。一个除了他自己,世上再无第二人知晓的秘密。
七年前,在风暴降临的前夜,如同草原上感知到地震的动物,一种强烈的不安驱使着他做了一件事。他将一笔通过隐秘渠道操作、完全独立于“星辰投资”系统之外的资金,转移到了一个离岸的匿名账户。同时,他将账户的物理密钥——一个比U盘更小巧、更不起眼的黑色金属片,封装在防水胶囊里,埋藏在了城市急剧扩张中被遗忘的一处——他童年长大的老城区,那棵巨大的老槐树脚下。
那时,这只是一种出于顶级操盘手风险本能的“冗余备份”,他甚至曾自嘲过这份多余的小心。如今,这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钥匙还在吗?老槐树还在吗?那片区域,是否早已被推平,盖起了新的高楼?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但他必须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母亲担忧的目光日渐增多,她似乎察觉到了儿子平静外表下暗流的汹涌。沈庭只能按捺住性子,继续着外卖员的工作,像一只潜伏在草丛中的猎豹,观察着,计算着。
机会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周末午后到来。恶劣的天气导致订单锐减,站点也允许骑手提前收工。母亲去了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这是她一周里难得的社交。
沈庭穿上雨衣,跨上电动车,却没有回家。他调转车头,驶向了与常驻片区相反的方向——那座正在逐渐被时代遗忘的旧城角落。
雨幕如织,能见度很低。街道两旁的景象飞速倒退,从光鲜亮丽的新城区,逐渐过渡到墙皮斑驳、电线如蛛网般缠绕的低矮楼房。熟悉的街景勾起了尘封的记忆,这里曾是他奔跑嬉戏的乐园,如今却弥漫着一种被时光抛弃的颓败感。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直到拐过最后一个弯,看到那片熟悉的、因为规划争议而暂时搁置拆迁的废墟空地,以及空地中央,那棵在暴雨中依旧枝桠虬结、屹立不倒的老槐树时,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树还在。
他将电动车停在远处一个废弃的报亭旁,拉低雨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老槐树。雨水冲刷着碎砖烂瓦,泥泞不堪。空地上散落着一些流浪汉搭建的简易窝棚,但在这样的天气里,外面空无一人。
他走到树下,凭借着记忆,用脚步丈量着距离。东南方向,距离树干五步,曾经有一块凸起的怪石作为标记。石头早已不见踪影,但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湿滑的泥地里仔细摸索着。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冰冷刺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尖传来的只有泥土和碎石的触感。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现偏差时,指尖碰到了一块坚硬、圆滑的东西。
不是石头!
他精神一振,用手扒开湿泥,一个婴儿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细微纹路的黑色胶囊显露出来。防水耐腐蚀的特殊材质,让它经历了七年的风雨侵蚀,依旧完好无损。
就是它!尘封的密钥!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冲垮了表面的冰层,让他几乎握不住这小小的胶囊。这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酸楚、庆幸和巨大压力的复杂感受。这枚密钥,连接的不仅是一笔钱,更是他过去的影子,和未来复仇的基石。
他迅速将胶囊擦干净,紧紧攥在手心,塞进内衣口袋最深处。正准备起身离开,一阵压抑的争吵声和碗碟破碎的声音,从不远处一间亮着昏黄灯光、门口挂着“老兵面馆”牌子的破旧门面房里传来。
“……妈的,老东西!这个月的‘清洁费’到底交不交?真当我们是吃素的?”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骂道。
“这……这个月生意实在不好,宽限几天,就几天……”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恳求的男声回应。
“宽限?哥几个喝西北风去啊?砸!”
紧接着,又是一阵打砸的声响。
沈庭本不欲多事。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隐匿,是尽快确认密钥的有效性,然后规划下一步。多管闲事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面馆里那个沙哑的男声猛地拔高,带上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低吼:“你们别动那个相框!那是我战友!!”
战友?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庭死寂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微澜。他想起了狱中那个教他格斗、最后却因病保外就医再无音讯的退伍老兵。那是个硬骨头,宁可自己扛着,也从不轻易求人。
鬼使神差地,沈庭的脚步顿住了。他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看向面馆内。
三个穿着花哨、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混混,正围着一个身材精壮、穿着旧军绿色短袖的中年男人。男人额头破了,血混着雨水流下,但他依旧死死护着身后柜台上的一个相框,眼神像一头被困的孤狼,愤怒,却带着一丝无奈。地上,是摔碎的碗和掀翻的桌椅。
其中一个黄毛混混,正伸手要去抢那个相框。
沈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不是出于正义感,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共鸣。一种……对同样被逼到墙角、仍想守护最后一点珍视之物的人的,一种冰冷的理解。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的嘈杂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速之客。他穿着湿透的蓝色雨衣,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送外卖的?滚远点!没看见爷们办事呢?”领头的黄毛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沈庭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雨帽,露出了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三个混混,最后落在那个额头淌血的中年男人——老枪脸上。
“面,还卖吗?”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和紧张的空气。
老枪愣住了,看着这个陌生的、眼神却异常沉静的青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黄毛感觉自己被无视了,恼羞成怒:“卖你妈!找打是吧?”说着,一拳就向沈庭的面门砸来。
动作在沈庭眼中,被分解得缓慢而清晰。狱中七年,他失去自由,却在那位老兵教官的“特别关照”下,系统学习了军队的格斗擒拿。那不是花架子,是真正用于制敌、追求效率的杀人技。
他微微侧身,让过拳风,左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黄毛的手腕,向下一折,同时右腿膝盖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顶在对方柔软的腹部。
“呃啊!”黄毛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虾米蜷缩在地,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另外两个混混见状,又惊又怒,一人抄起旁边的凳子,一人拔出匕首,同时扑了上来。
沈庭不退反进。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侧身避开砸来的凳子,手肘如同重锤般击打在持凳混混的肋部,清晰的骨裂声让人牙酸。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矮身躲过匕首的直刺,一记迅猛的扫堂腿将持刀混混放倒,脚掌精准地踩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微微用力。
“咔嚓!”腕骨错位的声音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响起。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三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混混,此刻全都躺在地上痛苦**,失去了反抗能力。
沈庭站直身体,呼吸甚至没有变得急促。他走到那个还试图挣扎着爬起来的黄毛面前,蹲下身,捡起掉在一旁的匕首,用冰冷的刀面轻轻拍了拍黄毛的脸。
“以后,”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这里,我罩了。明白?”
黄毛看着眼前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看待蝼蚁般的漠然。他吓得浑身一颤,忙不迭地点头:“明……明白!大哥,我们错了!再……再也不敢来了!”
“滚。”
一个字,如同赦令。三个混混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冲出面馆,消失在雨幕中。
面馆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老枪捂着额头的伤口,怔怔地看着沈庭,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行走江湖多年,看得出刚才那几下,绝对是军中高手的路子,狠辣,精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兄弟……多谢!”老枪哑着嗓子,郑重地道谢,“我叫老枪,以前在部队待过。你……你这身手?”
沈庭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柜台边,拿起那个被老枪拼死护住的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集体黑白照,一群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人,笑容灿烂,眼神清澈。
“我欠过一个老兵的情。”沈庭将相框轻轻放回原处,声音低沉,“顺手而已。”
他重新戴上雨帽,遮住了面容,准备离开。密钥已经到手,他不打算在此久留。
“兄弟,留步!”老枪急忙喊道,从柜台后拿出一个干净的毛巾,又翻找出纱布和碘酒,“你身上也湿透了,擦擦吧。我……我帮你处理下伤口?”他指的是沈庭手背上刚才被匕首划破的一道浅浅血痕。
沈庭看了看老枪那真诚而带着执拗的眼神,又看了看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略微迟疑,点了点头。
他坐在老枪搬来的凳子上,沉默地看着老枪笨拙却认真地用碘酒给他消毒、包扎。这个落魄的退伍兵,有着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眼神却依旧保持着军人特有的坚毅。
“这帮杂碎,是这片区的地头蛇,隔三差五就来收保护费。”老枪一边包扎,一边低声咒骂,又带着无奈,“以前在部队,老子一个能打他们十个!现在……虎落平阳被犬欺。”
沈庭沉默地听着。他能感受到老枪话语里的不甘和落寞,那是一种被时代抛弃,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的憋屈。这种感觉,他感同身受。
包扎完毕,老枪又执意去后厨,很快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没什么好招待的,一碗面,暖暖身子。”
面汤清澈,葱花翠绿,香气扑鼻。这是沈庭出狱后,除了母亲做的饭之外,第一份来自外人的、带着善意的食物。
他没有推辞,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味道很好,有一种朴实的温暖。
“兄弟,看你不像普通的送外卖的。”老枪坐在对面,看着沈庭即便在吃面时也依旧挺直的背脊和那份沉静,忍不住开口,“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老枪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这条命,今天是你捡回来的!”
沈庭放下筷子,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老枪。这是一个有底线、重情义、并且拥有不俗战斗技能的人。在这样的都市丛林里,这样的人,或许……有用。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从口袋里(避开了密钥的位置)掏出几张湿漉漉的钞票,放在桌上。
“面钱。”他站起身,“我叫沈庭。”
说完,他不再停留,重新走入滂沱的雨幕之中。
老枪看着桌上那几张钞票,又看看沈庭消失在雨中的挺拔背影,攥紧了拳头,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个叫沈庭的年轻人,绝非凡俗。他那句“我罩了”,或许不仅仅是一时兴起的解围。
而沈庭,走在冰冷的雨里,内衣口袋里那枚密钥紧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度。他不仅找回了启动未来的钥匙,似乎,还意外地捡到了一块可能有用的……盾牌。
下一步,就是确认密钥的有效性,然后,联系上那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唯一的,可能也是最后的,能与过去产生技术关联的人。
雨,更大了。城市的轮廓在雨中模糊,而某些清晰的路径,开始在沈庭的心中逐渐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