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里的咸鱼女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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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从交易所出来,阿宝最终没带她去红宝石。

黑色桑塔纳在傍晚的车流里安静行驶,车窗外的霓虹灯招牌一块块掠过,黄河路、南京路、外滩……光怪陆离。苏宛白缩在副驾驶,身上还披着阿宝那件带着烟味和淡淡古龙水味的西装外套。她心跳还没完全平复,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爷叔阴鸷的眼神,一会儿是那张被自己咽下去的纸条的粗糙触感,更多的是身边男人沉默开车时侧脸的轮廓。

他什么也没问。

直到车子停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弄堂口,阿宝才熄了火,转过头看她。车内顶灯昏暗,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明天,”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你原来的位置,撤了。”

苏宛白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还是要被打发走?或者更糟?

紧接着,却听他说:“东西搬到我外间。以后,跟紧我。”

跟紧他?

苏宛白愕然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调动。但她分明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审视。

“宝总,我……”

“工资照旧。”阿宝打断她,推开车门,“今晚好好困觉。宛白,”他下车前,顿了顿,留下两个字,“戆大。”

车门关上,他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弄堂的阴影里。

苏宛白坐在车里,半天没回过神。他骂她傻?可这安排……是留她在身边,就近监视?还是……别的什么?

那一晚,苏宛白在原主那个狭小、潮湿的亭子间里辗转反侧。脑子里把《繁花》原著和已知的“情节”过了无数遍。爷叔的背叛是确凿的,阿宝未来的倾覆也是可见的。她改变了“递纸条”这个节点,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尤其是那个让无数人倾家荡产的“327国债事件”。

不行,不能只想着自己保命。阿宝……那个会在深夜疲惫揉眉心、西装落满烟灰的男人,不能让他落到原著那般田地。

她得做点什么。用她这个“苏宛白”的方式。

***

第二天,苏宛白提前半小时到了宝总在黄河路附近那间看似普通、实则守卫严密的办公室。她默默把自己的钢笔、笔记本、那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杯,从一个靠窗的公共格子间,搬到了里间办公室门外那个更小、却也更靠近权力核心的位置。

阿宝准时八点出现,身后跟着两个神情精干的助理,正在低声汇报着什么。他步伐很快,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经过苏宛白的新座位时,他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只丢下一句:“进来。泡茶。”

苏宛白赶紧抱起准备好的文件夹跟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黄河路上关于“宝总家那个木头秘书”的闲话,渐渐变了风向。

原先,苏宛白是背景板一样的存在,三年如一日穿着灰西装,戴着黑框眼镜,低头记录,沉默寡言。现在,她依然穿着灰西装(因为没别的),戴着黑框眼镜,但“沉默寡言”变成了“语出惊人”,“背景板”变成了“显眼包”。

第一次“护主”发生在至真园。

李李老板娘做东,宴请宝总和几位深圳来的客商,谈一笔不小的合作。包间里烟雾缭绕,酒香扑鼻。阿宝坐在主位,谈笑风生,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疏离。苏宛白坐在他侧后方负责记录。

酒过三巡,深圳来的王总起身敬酒,用的是那种喝白酒的小盅,一盅起码一两。“宝总,初次合作,我敬你三杯!先干为敬!”说完,连着三杯茅台下肚,面不改色。

所有人都看着阿宝。这种场合,不喝是不给面子。

阿宝微微一笑,伸手去拿自己的酒杯。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拿走了他面前的茅台酒瓶。

苏宛白站起身,脸上是那种培训过的、标准又略带拘谨的秘书式微笑。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贴着“王老吉”标签的凉茶罐(天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的),动作麻利地往阿宝的空杯里倒满棕红色的液体,然后双手捧着,递给阿宝。

“王总,李李姐,各位老板,”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点刻意的、老实人的磕巴,“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宝总最近……嗯,在养生。中医说了,要清心寡欲,忌酒忌辛辣。这凉茶是特意配的,降火明目。宝总以茶代酒,心意是一样的,一样的。”

满桌寂静。

李李那双漂亮妩媚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看苏宛白,又看看阿宝。

阿宝自己也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冒着气泡的“凉茶”。他能清晰地“听”到桌上其他人心中瞬间翻涌的错愕、不悦、猜测,以及李李那一丝玩味的好奇。

而身边这个小秘书的心音,则像一股清奇又吵闹的泥石流,哗啦啦冲进来:【茅台伤肝!这王总一看就是酒篓子,阿宝跟他拼酒亏大了!凉茶颜色差不多……蒙混过关!李李老板娘这么漂亮应该通情达理吧?不过原著里她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啊啊不管了先喝了再说!】

阿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抬起眼,迎上王总有些不悦的目光,从容地举了举杯:“王总,见谅。最近确实遵医嘱。这杯‘茶’,我敬你,合作愉快。”说罢,面不改色地将那杯“王老吉”一饮而尽,还轻轻咂了下嘴,仿佛真是药茶苦口。

王总脸色变幻,最终哈哈一笑:“宝总养生是好事!好事!那我自罚一杯!”自己又干了一杯。

危机化解。李李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在阿宝和苏宛白之间多停留了一瞬。

那天回去的车里,阿宝闭目养神。苏宛白正襟危坐,心里复盘:【过关了过关了,不过李李那眼神什么意思?她是不是看出凉茶了?哎呀下次得换个更隐蔽的招……】

“宛白。”阿宝忽然开口。

“啊?宝总?”

“下次,”阿宝依旧闭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换黄振龙。王老吉太甜。”

苏宛白:“……哦。”

第二次,是在宝总公司的小会议室。

麒麟会的人来了三个,西装革履,气势逼人。他们掌握了一些对阿宝不利的市场消息,联合了几家机构,想要在股市上逼仓,条件开得极其苛刻。空气里满是无形的刀光剑影。

阿宝坐在长桌一端,手指间夹着烟,静静听着对方首席代表——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滔滔不绝的施压与威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宛白站在他斜后方,能看见他后颈的肌肉微微绷紧。那些充满恶意、贪婪、算计的心音,像无数钢针一样试图刺探、搅扰他。

她知道阿宝有“读盘”的能力,能感知市场情绪和资金意图,此刻这些**裸的敌意,对他来说恐怕更是尖锐的噪音。

就在金丝眼镜说到“宝总若是不答应,恐怕明天开盘,场面会很难看”时,苏宛白忽然动了。

她没说话,只是放下记录本,快步走到会议室角落那个堆放旧账本和文件的柜子旁,弯腰抱起一大摞厚重的、布满灰尘的牛皮纸账本。然后,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她抱着那摞几乎挡住她视线的账本,开始以一种奇怪的、仿佛带着某种韵律的步法,绕着长方形的会议桌走了起来。

一步,一顿,一旋身。步法轻盈又带着点古怪的仪式感,像某种古老的舞蹈,又像道士步罡踏斗。她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天灵灵,地灵灵,四方财神听我令……做空宝总的运不灵,恶意逼仓要现形……资金流转快快快,坏心眼的股票全绿停……”

麒麟会的人全傻了。金丝眼镜的张嘴停在半空,忘了合上。连阿宝身边的几个心腹手下,都一脸茫然加惊悚。

阿宝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他先是愕然,随即,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当苏宛白开始那古怪的“舞蹈”和念叨时,那些原本尖锐刺耳、充满攻击性的心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柔软的屏障隔开了。虽然还能感知到,但变得模糊、遥远,不再能轻易扰动他的情绪和判断。取而代之的,是苏宛白那边传来的、极其活跃又毫无章法的内心刷屏:

【《九功舞》呼吸法第一步……调整心率……吸……呼……】

【啊呀这账本真重!灰尘太大了!咳咳!】

【绕场一周完成度50%……气死他们!敢逼宫阿宝!当我们是吃素的?】

【阿宝好像没阻止我?是不是默认了?好!继续!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呃,下一句是啥?】

荒诞。滑稽。却像一阵猛烈的穿堂风,吹散了密布的阴云。

阿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吸了口烟,任由烟雾模糊了视线,也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思。

麒麟会的人终于回过神来,金丝眼镜脸色铁青:“宝总!你这是什么意思?!让个疯婆子在这里装神弄鬼?!”

阿宝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李经理,稍安勿躁。这是我的秘书苏**,她最近……在研究一些传统文化与金融市场的关联性。可能是有所感悟,情不自禁。”他抬眼,目光清冷,“至于贵方的条件,我以为,没有谈的必要了。请回。”

“你——!”金丝眼镜气得发抖。

“送客。”阿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麒麟会的人愤然离场。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宛白抱着账本,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她是不是……搞砸了?

阿宝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个子高,她需要仰头看他。他伸出手,不是接账本,而是轻轻拂掉了她肩膀上蹭到的一点灰尘。

“账本抱稳了,”他说,“下次,换个轻点的道具。”

苏宛白的心音瞬间炸开:【他没生气?他还让我有下次?!啊啊啊这算不算认可?】

阿宝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只是背对她时,眉头微微舒展。他发现,不仅是那些敌意的心音被隔开,就连因长时间高度集中“读盘”而引发的、太阳穴隐约的抽痛,在她刚才那番闹腾和那古怪韵律的心音背景下,竟也缓解了不少。

这太奇怪了。

***

苏宛白的“护主”行为逐渐升级,且越发清奇。

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何首乌和黑芝麻,磨成粉,混在咖啡里给他,美其名曰“防脱发养生咖”。阿宝喝了一口,表情微妙地停顿了许久。

她把他那些复杂晦涩的资金流向图、股权结构图,用彩色铅笔画成了充满童趣的简笔画——代表资金的小河流,代表公司的火柴盒房子,代表风险的大灰狼……虽然幼稚,但某些关联竟意外地清晰直观。阿宝盯着那幅“狼群围堵小河流”的图,看了足足十分钟。

她甚至用不知哪里找来的、颜色混杂的毛线,给他织了一双袜子。针脚歪歪扭扭,一只大一只小,配色堪称灾难。阿宝拿到手里,沉默地看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难看。”

但第二天,以及之后的很多天,苏宛白都注意到,他穿着这双丑袜子在办公室走来走去。

他对她的容忍度,似乎高得离谱。黄河路上的风言风语更多了,有人说宝总换了口味,喜欢傻气的;有人说那苏秘书是不是给宝总下了降头;也有人隐约察觉,宝总身边那些莺莺燕燕,最近似乎都淡了些。

苏宛白没空理会这些。她正面临一个更紧迫的危机。

爷叔的耐心似乎耗尽了。几次小动作试探都被阿宝(或许也有她胡闹的功劳?)化解后,爷叔决定来一次狠的。苏宛白偷听到爷叔和几个陌生面孔在楼梯间压低声音的交谈,零碎的词句拼凑起来,是一个针对阿宝名下几只关键股票的做空计划,涉及资金巨大,勾结了外省来的游资,就在下周动手。

按照“历史”,这次做空虽然没直接击垮阿宝,但让他损失惨重,信誉受损,也为后续的“327”埋下了更深的祸根。而且,爷叔似乎暗示,这次必须让“那个吃里扒外的丫头”发挥点作用,否则……

苏宛白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防御了。

一个下雨的傍晚,她借口出去买文具,溜出了办公室。她没有去附近的商店,而是坐了几站公交车,来到了外滩。雨中的外滩游人稀少,江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找到一处公用电话亭,投进硬币。手指因为紧张而冰凉,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拨通了一个她从未打过、但希望此刻已经存在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严肃的男声:“喂?”

“喂……我、我举报。”苏宛白压低声音,努力让吐字清晰,“有人……涉嫌操纵股市,非法联合资金,准备恶意做空……股票代码是……”她快速报出几个从爷叔那里偷听来的数字,“主要人员……绰号‘爷叔’,经常在黄河路至真园一带活动……对,就是现在,他们可能在转移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