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彬慌忙用袖口拭去眼泪,门帘被风雪卷得“哗啦”作响,五个身着八旗常服的身影挤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老二萨克常·畅和走在最前,他生得如黑铁塔般魁梧,靛蓝色的旗兵棉袍被宽厚的肩膀撑得紧绷,领口露出玄色盘扣。国字脸上络腮胡刮得只剩青茬,眉眼憨实,左手拎着柄鎏金锏,锏身缠着防滑的红绸,铜锈被磨得发亮,右手还揣着个油布包,进门就塞给文彬:“大哥,我额娘炸的撒子,用羊油和面做的,抗饿!赶紧尝尝,不然可以好几年都吃不到哈哈。”
老三郭罗·宇腾岳航紧随其后,身形瘦得像根青竹,石青色旗袍的箭袖扎在白色绑腿里,显得腿愈发修长。他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褐,高鼻梁上架着副铜框小镜,脑后的辫子用青布缠得紧实,一进门就扬着下巴喊:“大哥!昨儿跟营里兄弟打赌,此番南下我定先射穿吴三桂的帅旗,输了的人得给我打半年的奶酒!”说着拍了拍背上的丈二长枪,枪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老四凉颜·承亦业挤进门时,炕沿都跟着颤了颤。他圆滚滚的身子裹在酱紫色旗袍里,肚子鼓得像揣了个小面缸,脸上肉嘟嘟的,眼睛如同铜铃一般。他双手各拎着柄金瓜锤——锤头足有南瓜大,锤柄缠着牛皮绳,瓮声瓮气地说:“大哥,到了战场我在前头挡着,谁也别想伤着你!哎~咱不像三爷,只知道建功立业”说着掂了掂锤子,“当啷”一声响,震得窗纸都动了。
老五章穆禄·石阿磊是副书生模样,月白色旗袍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脑后辫子松松束着,腰间别着把铁尺——那铁尺比寻常尺子长半尺,边缘磨得光滑。他轻声道:“大哥,我昨夜翻了岳州舆图,这场仗咱们不好赢啊”说着从书里抽出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线条,还标着尺寸。
老六郭尔佳·泽罗明是五人里最俊的,银灰色旗袍衬得肤色白皙,眉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脑后辫子垂在胸前,用银线缠了发梢。他手里握着三尖两刃刀,刀身泛着冷光,腰间别着把火铳——铜配件擦得锃亮,凑到文彬身边压低声音说:“大哥,我改装了火铳,射程远了两丈!遇上暗哨我一枪一个准!还带了硫磺,他放箭咱就烧他箭簇!”
文彬看着兄弟们,眼眶又热了。额娘把炸黄豆往他们手里塞,额尔赫齐道:“你们这群孩子,不愧是我女真的后裔,身为长辈,我还是有几句话要说,畅和别只顾冲,宇腾岳航别逞能,承亦业护好兄弟,阿磊多琢磨对策,泽罗明看好后路,我这么大年纪了,没几天奔头了,你们~放心去,放心回来。”
“知道了!”五人齐声应着,声音震得屋梁上的雪簌簌往下掉。窗外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文彬系紧“透骨青”,跟着兄弟们走出院门——胡同里,承亦业突然说道:“哎呀,几位爷啊,咱们几个马上就要去南边儿了,临走前,找个地方搓一顿去?本四爷请客,怎样?”
其他五人听完哈哈大笑,异口同声的说道:“走”
六人踩着积雪往胡同口的“聚贤楼”走,承亦业的金瓜锤拎在手里,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砸出个小坑。泽罗明眼尖,老远就看见酒楼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雪落在灯笼上,红得愈发亮眼:“四爷,你可别到时候付不起账,让我们哥几个凑钱!”
“呸!”承亦业拍了拍怀里的钱袋,“我额娘给的盘缠够咱们喝三坛烧刀子!”
掀开门帘,暖融融的酒气扑面而来。跑堂的见是六个穿旗兵常服的,赶紧引着上了二楼雅间,擦着桌子笑道:“几位爷要点啥?咱这儿有酱驴肉、卤羊蹄,还有刚温好的高粱烧!”
“都上都上!”承亦业一**坐在炕边,金瓜锤往墙角一靠,“再来两盘拍黄瓜,要多放蒜!”
酒过三巡,雅间里的话渐渐多了。畅和啃着羊蹄,含糊不清地说:“还记得咱刚入营那年不?大哥骑术差,骁翼大人教他练马,结果他把马骑到菜地里,踩坏了骁翼参领家的白菜,被追着绕营跑了三圈!”
“嗨!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文彬笑着摆手,余光却瞥见石阿磊正摸《孙子兵法》的封皮,“老五,咋不说话?”
石阿磊抬眼,指尖划过书页:“我祖父当年跟着太祖爷打萨尔浒,那会儿他还是个小兵,手里就一把弯刀,凭着一股子狠劲,斩了明军三个把总。后来太祖爷赏了柄铁尺——就是我现在带的这把。”
宇腾岳航放下酒杯,挑眉道:“我曾祖才厉害!太宗爷打松山时,他是前锋营的佐领,带着五十个兄弟夜袭明军大营,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库!回来时身上中了三箭,硬是撑着没倒下!”
承亦业拍着桌子附和:“我阿玛当年跟着摄政王多尔衮入关,在山海关大战里,一锤砸开李自成的阵门!后来论功行赏,赏了咱家里三亩地,我额娘就是靠那地种庄稼,把我拉扯大的!”
泽罗明把玩着火铳,轻声道:“我祖父是火器营的,当年帮着太宗爷造红衣大炮,锦州城那一战,就是他架的炮,轰开了城门。这火铳,还是他教我改的。”
畅和挠了挠头:“我阿玛没啥大功劳,就是跟着太祖爷守赫图阿拉城,天冷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棉袍脱给受伤的兄弟,自己冻得差点截肢。后来太祖爷知道了,赏了他件貂皮袄。”
文彬端着酒杯,指尖微微发颤:“我阿玛当年跟着太宗爷打松山,身边的小兄弟才十三,刚冲上去就被流箭射穿了喉咙。阿玛说,那孩子前一天还跟他要过糖吃。”
雅间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承亦业的手顿在半空,刚夹起的驴肉掉回盘子里;宇腾岳航收起了嬉皮笑脸,低头抿了口酒;石阿磊把铁尺往腰间紧了紧,目光落在舆图上。
文彬放下酒杯,声音沉得像铁:“兄弟们,这次去岳州,不是演武场,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吴三桂的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岳州三面环水,他定会设伏,要么是陷阱,要么是火药,稍有不慎,咱们就全栽在那儿。”
“大哥,你别长他人志气!”宇腾岳航急道,“咱八旗兵打仗从来没怕过!”
“我不是怕,你想想太祖爷英勇无双,最后不还是~~”文彬看着五个兄弟,眼眶有点红,“我是怕……怕咱们六个,没法一起活着回来。”
畅和放下羊蹄,伸手拍了拍文彬的肩:“大哥,咱当年结义时说了,生一起生,死一起死。但咱更得活着,活着回来,一起去京里当差。”
承亦业重重点头:“对!我还没娶媳妇呢,可不能死在岳州!到时候我在前头挡着,你们跟在我后头!”
石阿磊拿起舆图,铺在桌上:“大哥放心,我连夜画了岳州的地形图,陆路的低洼处可能有陷阱,咱们可以让骑兵在前头探路;水路的芦苇荡里可能藏着吴军的船,老六的火铳可以打信号。明天我就跟纳拜大人说。”
泽罗明掏出火铳,对着窗外比划了一下:“只要有暗哨,我一枪一个准!到时候我跟在队伍后头,你们尽管往前冲!”
宇腾岳航摸了摸箭囊:“老六,用得着你?你忘了咱老祖宗是靠骑射夺的天下吗?你净喜欢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到时候我一箭就射穿他的旗杆!让吴三桂知道,咱八旗兵的箭,比他的野心还利!”
文彬看着兄弟们,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那咱就约定,此番攻打吴三桂,定要活着回来!等回来了,再让咱们的四爷请客哈哈”
“好!”五人齐声应着,酒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落在屋檐上,簌簌作响。雅间里的灯火通明,映着六个身着旗服的身影,
天快亮时,六人走出酒楼。胡同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醉醉醺醺的各回各家了。
时间很快到了出征的日子,天刚蒙蒙亮,直隶八旗的营房外已鼓声震天。文彬披着额娘缝的棉甲,腰间系着“透骨青”,刚走出胡同,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雪地里,两千八旗子弟列成整齐的方阵,靛蓝色旗服晨光中格外醒目,兵器碰撞的“铮铮”声混着马蹄踏雪的“嗒嗒”声,像惊雷滚过街巷。
承亦业拎着金瓜锤跑过来,身后跟着畅和、宇腾岳航几人。“大哥,你看那高台!贝勒爷来了!”泽罗明指着营门旁的土台,声音里带着兴奋。文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土台上立着个身着镶黄旗棉甲的身影——正是多罗贝勒爱新觉罗·尚善。他头戴铁盔,盔上红缨随风飘动,甲胄上的铜钉在晨光中闪着冷光,腰间佩着弯刀,双手按在台边的栏杆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的士兵。
“都列队!”参领舒穆禄·纳拜的声音响起,文彬赶紧领着五个兄弟归入队列。两千人的方阵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旗幡上,发出“哗啦”的声响。正蓝旗镶白旗两面大旗立在方阵最前,旗面上的龙纹在风雪中舒展,旗手是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双手紧握旗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尚善缓缓走下高台,踩着积雪走到方阵前。他停下脚步,目光从士兵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有像文彬这样的少年,眼里满是热血;有像骁翼那样的老兵,脸上刻着风霜;还有些士兵偷偷攥着怀里的家书,指腹反复摩挲着信纸边缘。
“兄弟们!”尚善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雪,“吴三桂叛贼占我岳州,扰我大清江山!今儿个,咱们就带着八旗的骨气,南下平叛!”他抬手按在胸前的甲胄上,“太祖爷当年从赫图阿拉起兵,靠的是啥?靠的是咱八旗子弟的血性!太宗爷打松山、破锦州,靠的是啥?靠的是咱兄弟间的义气!如今,叛贼在前,江山有难,咱们能退吗?”
“不能!”两千人齐声呐喊,声音震得雪地里的冰粒都簌簌往下掉。文彬攥紧了腰间的“透骨青”,身后的畅和攥着鎏金锏,指节泛白;宇腾岳航摸了摸箭囊里的雕翎箭,眼神坚定;承亦业把金瓜锤往地上一顿,“当啷”一声响,像是在回应尚善的话。
尚善点点头,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中有人的阿玛病了,有人的媳妇刚怀了娃,有人的妹妹还等着你们带糖回去,可咱是八旗兵!身上穿的是旗服,手里握的是兵器,护的是咱大清的江山,护的是咱家里的亲人!”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此番南下,路途远,战事险,吴三桂的兵都他娘的不是吃干饭的。有可能这场战争,老子也得折里头。但咱不怕!咱有太祖爷的庇佑,有太宗爷的教诲,还有咱们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抬手指向南方,“岳州城里,叛贼正在作恶;长江边上,百姓正在受苦。咱们这一去,不仅要把吴三桂赶回老家,还要让天下人知道,咱八旗兵的刀,是用来护民的;咱八旗兵的血,是用来守土的!”
“护民!守土!”又是一阵呐喊,文彬身边的石阿磊眼里闪着光;泽罗明嘴角扬起一抹笑。
尚善走到旗手身边,伸手拍了拍正蓝旗和镶白旗的大旗:“这两面大旗,是咱们的魂!今儿个,我亲自为你们举旗!只要这旗不倒,咱就不能退!只要这旗还飘,咱就一定能赢!”说着,他接过旗手手里的旗杆,双臂用力,将大旗举得更高。龙纹在晨光中愈发清晰。
“出发!”尚善一声令下,鼓声再次响起。纳拜率先翻身上马,身后的佐领们跟着上马,文彬和五个兄弟也翻上战马,文彬的马是当年骁翼参领送的,毛色乌黑,此刻正喷着白气;畅和的马是匹黑马,壮得像头小牛;宇腾岳航的马是匹快马,承亦业的马最壮,才能驮动他和金瓜锤;石阿磊的马温顺,正好能让他路上翻看舆图;泽罗明的马是匹白马。
两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尚善举着正蓝旗走在最前,老兵举着镶白旗走在尚善身后,再后面是骑兵,再往后是步兵,最后是粮草队。马蹄踏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蹄印;士兵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在雪地里敲鼓。文彬回头望了一眼,胡同口的小四合院还在,阿玛和额娘应该正站在门口望着他们吧?他攥紧了怀里的炸黄豆,那是额娘塞给他的,还带着温度。
“大哥,别回头了!”畅和拍了拍文彬的肩,“等打赢了,咱再回来吃阿玛做的手把肉!”文彬点点头,收回目光,看向前面的队伍。尚善举着大旗,背影在晨光中格外挺拔;纳拜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看队伍,像是在确认每个兄弟都在。
队伍走出直隶城时,城门旁的百姓们挤在雪地里,手里拿着热馒头、熟鸡蛋,往士兵们手里塞。一个老大娘拉着文彬的马缰绳,把一包炒面塞给他:“小伙子,路上吃,别饿着!一定要活着回来啊!”文彬接过炒面,眼眶有点热,“大娘您放心,我们一定打赢!”
队伍继续往前走,雪渐渐小了,东方的太阳慢慢升起来,把雪地里的银辉染成了金色。文彬看了看身边的五个兄弟,畅和正啃着馒头,宇腾岳航在检查他的长枪,承亦业在跟身边的士兵说笑,石阿磊在翻看舆图,泽罗明在擦拭他的火铳。他忽然想起昨儿在酒楼里的约定,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兄弟们,”文彬开口道,“咱说好的,要一起活着回来!”
“好!”五个兄弟齐声应着,声音在雪地里传得很远。尚善听到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扬起一抹笑;向纳拜讲道:“这几个孩子倒是挺有趣?”纳拜说道:“贝勒爷,你可还记得穆尔理·额尔赫齐和郭尔佳·萨穆尔烈?”尚善道:“有些耳熟。”纳拜接着说道:“额尔赫齐和萨穆尔烈都曾为大清立下过大功,您看,那个带头的就是额尔赫齐的儿子文彬,那个腰里别着火铳的就是萨穆尔烈的后代泽罗明,这几个孩子都是我八旗响当当的好男子。”尚善听到了,又回头看了看,眼里满是欣慰的说道:“几个好小子,我记住他们了。”
队伍越走越远,直隶城的影子渐渐消失在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