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五霸七雄闹春秋,秦汉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杨慎
顺治十八年正月,紫禁城的雪下得格外绵长。养心殿内的龙涎香尚未散尽,年仅二十四岁的顺治帝爱新觉罗·福临,便带着对红尘的最后一丝眷恋溘然长逝。遗诏传位八岁的皇三子玄烨,改元康熙。彼时的大清朝,虽已入关十八载,却如同一艘航行在惊涛中的巨舰——西南有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三藩拥兵自重,朝堂上有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大臣辅政,关外的沙俄虎视眈眈,西边蒙古诸部战乱不断,东南的台湾则仍在郑氏政权手中。
八岁的玄烨被扶上太和殿的龙椅时,裙摆还够不到御座的台阶。他记得父皇灵前,四大臣跪地盟誓“协辅幼主,共安天下”,可转身,朝堂的权力便悄悄向鳌拜倾斜。索尼年迈多病,遏必隆畏缩避事,苏克萨哈孤掌难鸣,鳌拜则凭借战功与威望,渐成独断专行之势。
玄烨的龙椅,从来都不是安稳的。他开始偷偷练布库,从侍卫中挑选了十几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每日在御花园里摔打。鳌拜见了,只当是孩童贪玩,愈发不将这个小皇帝放在眼里,时机在康熙八年到来。这年五月,鳌拜如往常般入宫议事,刚踏入武英殿,便被十几个布库少年一拥而上,按倒在地。当冰冷的铁链锁住他的手腕时,这位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才惊觉,那个总在他面前“怯懦听话”的少年,早已在一次次隐忍中,磨利了属于帝王的爪牙。
擒鳌拜后,康熙亲掌朝政,他的皇帝生涯才刚刚开始,少年的康熙皇帝深知,他所统治的这个庞大帝国,看似太平,实则忧患不断。俗话说“打江山易,坐江山难”,祖宗把江山交到他手中的同时,也把一系列难题交给了他。在解决这些难题之前,有三件大事亟待解决——三藩、河务、漕运。这其中最为主要的就是三藩问题。
顺治初年,由于大清军事实力尚不足以直接控制南方各省,因此将**降将有功者,分封管理在一些南方省份:吴三桂封平西王,镇守云南,兼辖贵州;尚可喜封平南王,镇守广东;耿仲明封靖南王,死后,其子耿继茂袭封,镇守福建,耿继茂死后,耿精忠袭承王位。此三个藩王合称为三藩。三藩的实力非常的大,就连地方的实力也远超过其他的省份,更有甚者,吴三桂还有官员任免权利,在他的管辖范围内,无论是军事还是政事,都要听他三藩的,并且还掌握着当地的军队和赋税。其实,明眼人都知道,所谓三藩,首要在吴三桂身上。
吴三桂的崛起与他的父亲是分不开的,他从小便对骑马射箭有着浓厚的兴趣,其父吴襄死后,吴三桂承袭了父亲的职位,后被朝廷封为都指挥,不久便升任总兵。到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煤山自缢,吴三桂上书清廷投降清朝。在山海关大战中,吴三桂大败李自成,帮助清军消灭了李自成的大顺政权。
顺治十四年,吴三桂封为平西大将军,并与清军合兵一处,进攻云贵地区,直逼南明小朝廷。顺治十六年,顺治帝命吴三桂镇守云南。康熙元年,吴三桂一举攻克昆明,杀永历帝朱由榔,朝廷后命其镇守云南,同时兼管贵州省。
吴三桂功劳越来越大,但野心也越来越大,时有“天下财富半耗于三藩”之说。康熙便有了裁撤三藩的想法,对于三藩该不该裁撤,朝堂上一片哗然,有人主张“安抚撤兵”,有人喊着“迁都避祸”,唯有康熙站在乾清宫的地图前,手指沿着长江划下:“三藩久握兵权,尾大不掉,三藩撤亦反,不撤亦反,与其自之反矣,不如朕撤之反矣。”康熙十二年,康熙力排众议下旨削藩。
吴三桂闻讯后叛清。自称总统天下水陆大元帅、兴明讨虏大将军。发布檄文,挥军入湖南。随后桂、川、黔、湘、闽、粤诸省响应,战乱波及赣、陕、甘等省,战火遍及天下大半。
康熙以安亲王岳乐为定远平寇大将军,率师讨伐吴三桂;又派康亲王杰书、贝勒尚善分兵东南、荆州,形成合围之势。那时的康熙不过二十多岁。
有诗赞到:
鼎定中原未肯休,滇南烽火起边州。
三桂狼心窥大宝,八旗龙气绕金瓯。
亲颁诏旨催征骑,誓扫妖氛靖九州。
莫叹军行千万里,功成此日慰同仇。
这场历时八年的战乱就此展开……
康熙十三年冬,直隶的雪下得格外早。
直隶的参领舒穆禄·纳拜将那份盖着贝勒府朱印的军令反复摩挲,指腹蹭过“驰援岳州”四个字时,连带着铜火盆里的火星都跟着颤了颤。窗外的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府中堂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直隶八旗这两千镶白旗下子弟,三日内就要跟着多罗贝勒爱新觉罗.尚善南下,可他一闭眼,全是旗兵们家里妻儿老小的脸。
“大人,佐领们到了。”仆从的声音刚落,门帘“哗啦”被掀开,四个裹着厚棉袍的身影踏雪而入。
这四位参领乃是:
博和罗·骁翼
席奇吉尔·耀锦
贤达禅·镇岳
穆尔理·文彬
穆尔理·文彬走在最末,肩上落的雪还没化,他抬手掸了掸,目光先落在纳拜拧成疙瘩的眉头上。
纳拜把军令往桌上一推:“贝勒爷的令,都看清楚了。吴三桂占了岳州,咱们得去堵他。”
博和罗·骁翼粗声一笑,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堵就堵!咱八旗的刀可不是吃素的!就是我家那丫头,昨儿还拉着我衣角问‘阿玛啥时候带糖回来’,这一去,怕是要等开春才能给她买蜜饯了。”
席奇吉尔·耀锦捋着胡须叹气:“我家福晋更细致,连夜给我缝了双毡袜,说南方的湿地寒,比咱直隶的干冷钻骨头。”
贤达禅·镇岳闷声接话:“我娘让我把她晒的干蘑菇带上,说煮在汤里鲜,行军路上能添点力气。”
纳拜的眉头松了些,转头看向文彬:“你阿玛身子骨不好,知道你要去岳州,没拦着?”
文彬挺直脊背,:“阿玛昨儿把他那柄‘透骨青’腰刀给我了,说我要是敢当逃兵,就别认他这个爹。”他摸了摸腰间的刀鞘,那上面的云纹还是太祖年间的老样式,磨得发亮。
“哈哈,你阿玛还是这脾气!”纳拜忽然笑了,“记得你刚入营时,骑术差得要命,骁翼天天追着你练,结果你把他的马骑到菜地里,差点踩坏了老福晋种的白菜!”
“嗨!那都是陈年旧事了!”骁翼挠挠头,“现在文彬的骑术,营里谁能比?去年察哈尔那仗,他一刀斩了一个头领,叫什么?”
穆尔理·文彬笑嘻嘻的说道:“特木其乐”
“比我当年还威风!”博和罗·骁翼大笑的说道
耀锦也跟着点头:“镇岳上次还跟我说,文彬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了新来的小兵,自己饿了半宿。”
文彬脸一红,赶紧岔话:“那小兵才十四,哪能让他饿着。”
文彬看着几位兄长,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他刚入营时年纪最小,是骁翼教他挥刀,耀锦教他看舆图,镇岳总把热乎的饼子塞给他。如今要一起上战场,那些曾让他犯怵的刀光剑影,忽然有了底气。
雪渐渐小了,纳拜让仆从端上热茶,几人围着炕桌唠着家常,从营里的马驹子说到家里的酸菜缸,堂屋里的暖意把寒气都赶了出去。
“时候不早了,得回去收拾行装,让家里人放心。”耀锦起身,拍了拍文彬的肩,“你年纪轻,上了战场别冲太前,这岳州和察哈尔不一样,到时候跟着哥。”
文彬眼眶有点热。他对着三位兄长拱了拱手:“多谢哥几个。此去岳州,我定跟你们一起,活着回来吃阿玛做的手把肉!”
四人走到门口,雪光映着他们的常服。文彬回头望了眼纳拜的府门,又摸了摸腰间的腰刀便回家了。
穆尔理·文彬踩着积雪往家走,靴底碾过冰粒的声响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他怀里的散银子和阿玛那柄“透骨青”腰刀的鞘身撞在一起,发出轻细的“嗒嗒”声——这声音,像极了阿玛当年教他练刀时,刀背敲在木桩上的节奏。
他家就在正蓝旗营房附近的胡同里,是座小四合院。还没到门口,就看见屋檐下挂着的两串红辣椒,雪落在上面,红的更艳,白的更净。门没关严,留着道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熟悉的咳嗽声——是阿玛。
文彬推门进去,炉子里的炭火正旺,炕桌上摆着一碟炸黄豆,一碗冒着热气的奶茶。阿玛穆尔理·额尔赫齐坐在炕沿上,穿着件半旧的藏青棉袍,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颧骨上泛着病后的潮红。听见动静,他抬眼看向文彬,目光先落在儿子腰间的刀上,眼神沉了沉。
“回来了?”额尔赫齐的声音有些沙哑,咳嗽了两声,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炕席,“坐。”
文彬挨着阿玛坐下,刚要开口说军令的事,额尔赫齐却先指了指那柄腰刀:“这刀,你戴得稳吗?”
“阿玛教我的,我记得。”文彬摸了摸刀鞘,“您说过,‘透骨青’是太祖爷手下巴图鲁用过的,刀出鞘就得见真章,要么斩敌,要么殉国。”
额尔赫齐点点头,拿起炕桌上的奶茶,递到文彬手里:“喝了暖身子。南方的冬天比咱直隶难熬,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夜里站岗要是冻着了,第二天手都握不住刀。”
文彬捧着奶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半截身子。他知道阿玛要跟他说什么——从昨儿阿玛把刀给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阿玛要讲那些藏在刀鞘里的故事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着太宗爷打松山。”额尔赫齐的目光飘向窗外的雪,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手里有刀,身上有劲儿,就什么都不怕。结果第一仗,我旁边的小兄弟刚冲上去,就被流箭射穿了喉咙,血喷了我一脸,他比你还小,才十三,前一天还跟我要过糖吃。”
文彬握着奶茶碗的手紧了紧,碗沿硌得指节发白。
“战场不是演武场,没有章法,没有规矩。”额尔赫齐的声音沉得像铁,“你以为吴三桂是察哈尔那些草寇?他从少年时就跟学着带兵打仗,后来又帮着朝廷打李自成,手里的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人最是狡诈,当年他守山海关,一边跟李自成谈和,一边偷偷给太宗爷递信,两头算计,最后才把清军迎进了关。这种人,比草原上的饿狼还狠,比冰河里的鳄鱼还毒。”
他顿了顿,咳嗽得更厉害了,文彬赶紧伸手替他顺背。额尔赫齐摆了摆手,接着说:“岳州那地方我听人说过,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陆路能进。吴三桂肯定会在陆路设伏,要么挖陷阱,要么埋火药,等咱们的骑兵进去,他再从水里派船出来堵后路,到时候,咱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阿玛,你不用担心了,如今的大清,兵强马壮,吴三桂就算三头六臂,也挡不住咱们满人的铁骑”文彬抬起头,眼神亮了些,“嗯……我还有五个好兄弟帮衬,您就安心在家养病,等病好了,我也就回来了,咱们再去京城溜一圈”
额尔赫齐看着儿子眼里的光,忽然笑了,伸手摸了摸文彬的头——就像文彬小时候练完刀,他摸儿子汗湿的额发那样:“话是这么说,咱们爷们儿,也不多说了,你带人行军,每走三步,得看两步,想一步——别光顾着往前冲,忘了身后的兄弟。畅和、宇腾岳航、承亦业、石阿磊、泽罗明,你这五个兄弟,关键时刻都是可以为你舍命的,你们几个要相互照应。”
文彬重重点头:“我记得……我们会互相照应的。”
“那就好。”额尔赫齐的目光又落回那柄刀上,手指轻轻拂过刀鞘上的云纹,“这刀跟着我四十多年了,当年我在松山救过杜度贝勒的命,就是靠它;后来平定准噶尔,我斩了敌将,也是靠它。现在我老了,身子骨不行了,刀就该传给你——但你要记住,刀是用来护旗、护家、护江山的,不是用来逞能的。”
他忽然抓住文彬的手,掌心粗糙,带着老茧,却抓得很紧:“文彬,阿玛不盼你当什么巴图鲁,不盼你立什么大功。阿玛就盼着你能活着回来——回来喝阿玛煮的奶茶,吃阿玛做的手把肉,听你说岳州的芦苇荡长什么样,说你跟兄弟们怎么打胜仗。”
文彬的眼眶一下子热了,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赶紧别过脸,望着炉子里跳动的炭火,声音有些哽咽:“阿玛,我会回来的。等我打赢了,咱们就去祖宗祠堂,把‘透骨青’的功劳写在族谱上。”
额尔赫齐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炕桌上的炸黄豆,往文彬手里塞了一把:“吃点,垫垫肚子。后儿个一早要拔营,夜里早点睡——战场上,只有睡够了,才有精神跟敌人拼。”
文彬抓着黄豆,一颗一颗往嘴里放,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酸。他看着阿玛的白发,看着阿玛因病痛皱起的眉头,忽然明白——阿玛说的战场残酷,不是怕他受伤,是怕自己再也等不到儿子回家;阿玛说的吴三桂狡诈,不是怕他打败仗,是怕他再没机会见到自己最心爱的儿子。
夜深了,雪又下了起来,落在屋檐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文彬躺在西厢房的炕上,腰间的“透骨青”就放在枕边。他摸了摸刀鞘,仿佛能摸到阿玛当年练刀时留下的温度,摸到那些藏在刀背里的故事——那些关于忠诚、关于兄弟、关于活着回家的故事。
天快亮的时候,文彬迷迷糊糊地睡着,梦见自己跟着阿玛在草原上练刀,阳光正好,风里带着青草的味道。阿玛说:“文彬,刀要握稳,心要放正,不管什么时候,都别丢了穆尔理家的骨气。”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已经亮了。院子里的积雪又厚了一层,红辣椒上的雪还没化。文彬起身,把“透骨青”系在腰间,轻轻推开阿玛的房门——看到额娘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件新缝的棉甲,棉甲的领口绣着小小的云纹,跟刀鞘上的一模一样。
“穿上吧。”额娘把棉甲递过来,“我连夜缝的,比你营里的厚些,能挡点风寒。”
文彬接过棉甲,往身上穿。大小正好,棉絮里还带着额娘身上的味道,文彬突然间回想起自己儿时时光,自己天真烂漫的童年。童年的他有时经常会依偎在母亲的怀中,每当这时母亲就是给他讲故事,哄着他安然的入睡。
想到自己即将离开父母,离开父母的怀抱,他是多么的不舍,但为了国家的安危,他又不得不如此,俗话说:“自古忠孝难两全”,他也只能这么做。
文彬的眼泪便情不自禁的流淌了下来,正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外边有说笑的声音,并伴有脚步声。只见阿玛突然推门进来,“文彬,你五个兄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