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定在第三天下午两点。

天龙大厦顶层，能容纳五十人的会议室里，只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人。长条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左边是以张啸为首的“温和派”，加上老财务刘叔、码头堂口的赵大海，以及几个负责正经生意的经理；右边则空了一大片，本该坐着陈豹和他的亲信。

剩下的要么告病，要么“临时有事”，摆明了观望。

我坐在主位，额头还缠着绷带，但换了身定制西装——张啸坚持的，说“形象很重要”。投影仪已经架好，幕布上投出PPT封面：【天龙集团业务转型与战略升级方案】。

“林总，”一个负责夜总会业务的堂主先开口，语气不阴不阳，“豹哥没来，这会还开吗？”

他叫王坤，管着三家夜店，是陈豹的铁杆。今天能来，大概就是想看看我怎么收场。

“开。”我按下翻页笔，第一页弹出，“陈豹的事，会后单独处理。今天，咱们聊点更大的。”

第二页：【宏观环境与政策风险】。几张新闻截图放上去：“扫黑除恶成果展”“某市黑恶势力头目被判无期”“政法系统教育整顿深入推进”。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嗤笑。

“林总，”王坤往后一靠，“这些玩意儿，年年都搞。风头紧了就避避，风头过了该干嘛干嘛。咱们在这行混了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所以王叔觉得，”我翻到下一页【转型必要性与紧迫性】，“还能再混二十年？”

屏幕上出现两张对比图：左边是十年前城中村改造前的老照片，杂乱但充满“生机”；右边是现在的CBD，高楼林立，监控摄像头密密麻麻。

“十年前，咱们在城中村收保护费，一条街三十家店，每家五百，月入一万五。兄弟们拎着刀逛一圈，钱就到手。”我顿了顿，“现在呢？那条街变成了商业广场，店里全是连锁品牌，付款用二维码，门口有保安，街角有派出所警务站。你去收一个试试？”

王坤张了张嘴，没说话。

“再说码头，”我看向赵大海，“赵哥，十年前咱们帮人‘看货’，一晚上能抽多少？”

赵大海是个粗壮的汉子，五十来岁，手指关节粗大。他闷声道：“好时候一晚两三万。”

“现在呢？”

“……三五千。货主都找正规物流公司了，剩下的都是些零碎散货，油水少，风险大。”赵大海实话实说。

“这就是问题。”我翻到下一页【现有业务结构分析】，屏幕上出现一个歪歪扭扭的饼图，“咱们的收入，七成来自夜店、**、高利贷和走私。这些业务，要么政策风险极高，要么市场在萎缩。”

“而成本呢？”我切到下一页柱状图，“打点费、跑路费、医疗费、抚恤金……还有折进去的兄弟。去年咱们‘损失’了六个人，三个进去了，三个没了。他们的安家费，加起来八十万。”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不是说弟兄们的命不值钱，”我加重语气，“我是说，咱们用命换钱的方式，太他妈不划算了！”

粗话出口，几个老堂主的表情反而松动了些。跟他们谈道德、谈法律没用，但谈“划算不划算”，他们懂。

“林总，”一直沉默的老财务刘叔开口，他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声音慢吞吞，“你说的这些，我们也不是没想过。但转行……怎么转？咱们这些人，除了砍人看场子，还会什么？”

“刘叔问得好。”我翻到核心部分【战略升级路径】，“咱们不会，可以学。没技术，可以雇人。没钱……”我笑了笑，“咱们有地，有车，有现成的渠道和人脉。”

屏幕上弹出三个板块：

一、现有资产变现与整合（地产抵押融资、物流车队升级、餐饮品牌连锁化）

二、新兴业务拓展（生鲜配送、仓储服务、安保咨询——看到这个，张啸挑了挑眉）

三、组织架构改革（成立正规公司、设立KPI、导入绩效考核）

“生鲜配送？”王坤像是听到了笑话，“林总，咱们是砍人的，不是送菜的！”

“王叔，”我看向他，“你现在管的三家夜店，每天酒水进货、果盘供应，是不是都得走物流？如果咱们自己的物流公司能把这块接过来，中间差价是不是钱？”

王坤一愣。

“还有赵哥，”我转向赵大海，“码头每天多少海鲜、水果要运进城？如果咱们成立个正规配送公司，跟货主签长期合同，用咱们的车、咱们的人，光明正大赚运费，不比偷偷摸摸‘看货’强？”

赵大海眼睛眯起来，显然在算账。

“至于安保咨询……”我顿了顿，“这个稍后单独说。”

“林总，”一个负责“财务公司”（其实就是高利贷）的经理举手，“那我们现在放出去的那些‘款子’怎么办？上千多万在外面，总不能不要了吧？”

“要，当然要。”我切到下一页【不良资产处置方案】，“但不是以前的要法。第一，停止所有新放贷。第二，已经放出去的，派人跟欠款人重新谈，签正规借款合同，按银行同期利率上浮30%收利息——别瞪眼，这已经是良心价了。第三，实在收不回来的……打包卖给专业的催收公司。”

“卖给催收公司？”底下议论纷纷。

“对，三折五折都卖，快速回笼资金。这笔钱，用来做正经生意的启动资金。”我敲了敲桌子，“我知道，这么干，短期看是亏了。但长远看，咱们是在甩掉定时炸弹。”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

王坤盯着投影幕布，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赵大海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刘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张啸适时开口：“林总刚才说的资产变现，我已经初步沟通过。开发区那两块地，银行愿意抵押贷三千万。物流公司的车，可以融资租赁，换一批新能源货车，省油还能拿**补贴。餐饮品牌如果开放加盟，初期加盟费也能收个几百万。”

数字一出来，几个堂主的呼吸明显重了。

“这么多钱……”有人喃喃。

“钱是有，”我接过话，“但有条件。”

所有人看向我。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所有非法业务，三个月内必须清盘。夜店不许卖药，**关停转休闲会所，走私线彻底切断。谁再碰，别怪我不讲情面。”

“第二，成立天龙集团控股有限公司，在座各位，按现在的贡献和地盘折成股份。以后赚钱按股份分红，赔钱一起扛。”

“第三，”我看向在场每一个人，“从下个月起，所有人领工资，交社保。打架受伤算工伤，看病报销。退休了有养老金。”

最后这句话，像颗石子扔进死水潭。

黑道混的是什么？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是过了今天没明天。养老金？他们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活到领养老金的年纪。

“林总，”赵大海哑着嗓子开口，“你说这些……当真？”

“白纸黑字，法律公证。”我看向张啸，“张律师，合同准备好了吗？”

张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摞文件：“集团公司章程、股权分配草案、劳动合同范本、社保办理指南……都在这里。”

他把文件分发下去。大多数堂主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条款，顿时头疼。

“这……这都啥跟啥啊……”王坤嘟囔。

“看不懂没关系，”我说，“找律师慢慢看。但有一条，今天愿意在这份转型方案上签字的，以后就是公司的股东、元老。不愿意的……”我顿了顿，“我也不为难。按现在的账面，该分多少分多少，拿钱走人。但从此以后，和天龙集团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四个字，我说得很慢。

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懂。离开这个集体，单打独斗，在如今的世道下，要么被吞并，要么被清理。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声音。

我在等。

等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一分钟后，赵大海合上文件，抬头：“林总，我老赵是个粗人，不懂这些条条框框。但我就问一句：我手下那帮兄弟，都是苦出身，除了力气大没别的本事。你刚才说物流公司优先安排他们，这话算数吗？”

“算数。”我直视他，“不仅安排工作，还要培训，考驾照的学费公司出。愿意学的，将来可以当组长、当调度、当经理。但有一条，必须守规矩，不能再打架生事。”

赵大海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抓起笔，在股权确认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行！我信你一回！反正这条命也是当年老林总捡回来的，赔了就赔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刘叔慢悠悠地签名：“我这把年纪，也想试试养老金是啥滋味。”

接着是另外两个负责合法生意的经理。

王坤还在犹豫。他管着夜店，油水最足，转型阵痛也最大。

“王叔，”我看着他，“夜店可以不关，但要彻底‘洗干净’。酒水渠道正规化，安保人员持证上岗，消防、卫生、税务……全部合规。短期内收入会降，但长远看，能开成连锁品牌，赚得更多也更稳。你考虑考虑，不急。”

我这招以退为进，反而让王坤更纠结了。

最后，二十三人中，有十四人当场签字。五人表示要考虑，包括王坤。四人明确拒绝——都是陈豹的铁杆，估计早就打定主意要跟着陈豹单干。

“好，”我收起签好的文件，“愿意一起干的，从今天起就是自己人。张律师会安排接下来的手续。不愿意的……”我看向那四人，“按刚才说的，该分的钱一分不少，三天内结清。但过了今天，再见面就是路人。”

那四人起身，脸色复杂地离开。

会议结束前，我最后放了一页PPT：

【要么一起上岸，要么一起沉船——但这次，咱们试试坐正经船。】

散会后，张啸留了下来。

“林总，比预期好。十四个人签字，够启动第一阶段了。”他顿了顿，“但陈豹那边……”

“他一定会反扑。”我揉了揉太阳穴，“通知咱们联系的那家‘安保咨询公司’，合约可以签了。另外，让阿虎挑十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组成‘特别行动组’，配最好的装备，这段时间专门负责我和核心成员的安全。”

“明白。”张啸记录着，“还有，王坤那边要不要……”

“不用逼他，”我说，“让赵大海私下跟他聊聊。他们关系不错，有些话更好说。”

张啸点头，正要离开，又被我叫住。

“对了，那个PPT……做得还行吧？”

张啸推了推眼镜，嘴角似乎翘了一下：“至少比砍人容易听懂。”

他走后，我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

【任务完成：成功召开转型会议。奖励：企业管理入门知识包已发放。当前存活率：31.2%。】

存活率终于突破30%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签了字的十四个人里，多少是真心想改，多少是暂时观望？陈豹卷走的钱和账本，会变成多大的雷？那些拒绝离开的人，会不会被陈豹拉拢，反过来对付我们？

还有系统任务栏里，那个新刷出来的任务：

【阶段任务：一个月内完成至少三项非法业务清退。奖励：初级危机公关技能。失败惩罚：随机暴露一项宿主秘密。】

“秘密？”我皱眉，“我有什么秘密？”

【正在分析……分析完毕：宿主最大的秘密是‘穿越者身份’。若暴露，将导致世界观崩溃，存活率降至0.01%。】

“……算你狠。”

我关掉系统界面，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

远处码头方向，隐约传来汽笛声。

那里曾经是天龙集团的“黄金水道”，也是埋葬了不知多少秘密的深渊。

现在，我要带着一群人，从深渊里爬出来。

哪怕是用PPT当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