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在黑暗的水中无声滑行,驾驶舱内的蓝光映照着克那张非人的脸庞。我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克苏鲁·冯·雷斯?”我重复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在嘴里咀嚼,“像那个...克苏鲁神话?”
“不完全。”他转过头,视线重新回到前方的水域,“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基于某些真实存在,但经过了夸张和扭曲。严格来说,我是来自泽尔塔雷星系的观察者,在你们的分类中属于‘深潜者’与‘旧日支配者’之间的混合亚种。”
我张嘴,又闭上,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科幻电影的片场。但水流的触感是真实的,驾驶舱的仪表是真实的,还有刚才那些武装人员射出的蓝色能量束——
“那些追击者是谁?”
“一个跨**秘密组织,自称为‘门之守卫’。”克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们致力于监控地球上的一切超常现象,并确保普通人类不会发现外星存在的证据。我已经躲避他们...嗯,按地球时间算,大约三十七年了。”
三十七年。可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
“你的年龄...”
“我们的生命周期与人类不同,成年后衰老极为缓慢。”他瞥了我一眼,“顺便说一句,我不喜欢被当作怪物。我们有文明、艺术、科学,只是生理结构和社会形态与人类不同。”
“我没有——”我下意识反驳,然后又停住。我确实在把他当作研究对象,那种科学家的本能让我想立刻抽一管血样,扫描他的DNA,研究他的生理结构。
“没关系,我习惯了。”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笑意,“事实上,你的反应是我见过最理性的。上一次我向一个人类透露部分真相,她尖叫了整整十五分钟,最后需要轻微的记忆修正。”
记忆修正?
“你不会也要对我进行记忆修正吧?”我警觉地问。
“不。”他回答得很快,“你不一样。”
“为什么?”
飞行器此时突然减速,前方水域出现一片巨大的水下建筑群轮廓。不,不是建筑,更像是...一个沉没的城市?巨大的石柱倾斜倒塌,石阶上覆盖着厚厚的海藻和珊瑚,奇异的几何结构在飞行器的照明下若隐若现。
“因为我们被匹配是有原因的,林浅。”克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那不是世纪佳缘的算法,而是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宇宙级别的共鸣。”
驾驶舱内响起柔和的提示音:“抵达目的地,相位转换准备,倒计时:3,2,1——”
飞行器没有撞上那些古老石墙,而是直接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水膜。眼前景象瞬间变化,我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水下空腔,内部充满了空气,顶部是某种发光晶体,照亮了整个空间。
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这里像一个海底基地,但设计风格完全陌生。流线型的结构,发光的水道,还有一些奇异的生物在水中游动——发光的透明水母状生物,有着多对触手的鱼类,还有完全不符合地球生物学的生命形态。
“欢迎来到我的临时居所。”克解开安全装置,站起身,“也是地球上少数几个‘门之守卫’探测不到的地方之一。”
我跟着他走出飞行器,踏上一种柔软而有弹性的地面材料。空气中有淡淡的咸味和海藻气息,温度湿度都恰到好处。四周墙壁似乎是某种活性材料,微微搏动,发出有节奏的微光。
“这里是...活的?”
“某种意义上,是的。它由共生生物材料构成,能自我修复和适应。”克走向空间中央的一个平台,那里有一些我不认识的设备在闪烁,“请坐,我们需要谈谈,在‘门之守卫’找到这里之前。”
我坐到一张看似由珊瑚构成的椅子上,椅子自动调整形状,完美贴合身体曲线。
“首先,道歉是必要的。”克面对我站着,表情——如果那张脸能做出表情的话——显得诚恳,“我故意接近你,通过那个相亲网站。但理由并非恶意。”
“那是什么理由?”
“你是地球上少数几个能感知到我存在的人类之一。”他顿了顿,“不,更准确地说,是能与我产生共振的人类。”
“共振?”
克抬手在空中一挥,一个三维全息图像出现在我们之间。那是两个复杂的波形图案,一个金色,一个银色,它们在某些频率上完全同步,交织在一起。
“每个有意识的生物都有独特的意识波动。而某些波动之间存在天然亲和,就像宇宙的和谐音符。”他指向银色的波形,“这是我的。这是你的。”
金色波形确实与银色波形在多个关键频率上同步,那种同步精确得令人惊叹。
“这就是100%匹配度的真相?”
“世纪佳缘的系统被我...改进过。”克承认得干脆,“我筛选了全北京适龄女性的数据,你的波形与我的互补度达到99.7%,是地球上最高的。另外0.3%的误差可能来自测量精度限制。”
我感到一阵眩晕。这不可能是真的。但那些波形,这个海底基地,刚才的一切——
“证明给我看。”我挑战地说。
“证明?”
“如果真有这种‘意识共振’,让我感受一下。”
克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点头:“闭上眼睛,放空思维,就像冥想时那样。”
我照做了,起初只是黑暗和呼吸声。但渐渐地,我感觉到一种...脉动,来自外部,也来自内部。那是一种低沉、缓慢的频率,像是深海的心跳,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内在视觉。深蓝与银白交织的光芒,复杂的几何图案在无限延伸,一种浩瀚、古老、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存在感。那感觉既令人敬畏,又异常熟悉,就像回到了某种原始的家乡。
“这就是我的一部分本质。”克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没有通过耳朵,“而这是你与我的交汇点。”
在意识的交汇处,我“看到”了一道金色的光,纯净而温暖,与那深蓝的浩瀚相互缠绕,既独立又交融。
我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喘息,像是潜水过久后浮出水面。
“感受到了?”克平静地问。
我点头,说不出话。那个体验太真实,太深刻,不可能只是想象或催眠。
“这种共振意味着什么?”我终于能说话时,声音沙哑。
“意味着我们可以在意识层面深度交流,共享思维和感知。”克走到墙边,墙壁自动分开,露出一个充满发光液体的透明舱体,“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你可以承受...我的真实形态,而不至于精神崩溃。”
“真实形态?”我盯着那个透明舱体,里面似乎有巨大的影子在缓缓移动。
“仿生面具和这具人形载体只是临时工具,为了在人类社会活动而制造。”克转过身,面对我,“但与你建立联系,需要更真实的基础。你愿意看看吗?真正的我?”
我的心脏狂跳。理性尖叫着危险,警告我赶紧离开,回到熟悉的、可解释的世界。但那股科学家的好奇心,那股对深海、对未知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我需要知道真相。”我听见自己说,“全部真相。”
克点了点头,开始解开西装外套。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有种仪式感,缓慢而庄重。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能会让你感到不适,但请记住,你刚才体验到的共振是真实的。那是我们之间最本质的联系,超越了形态的差异。”
他脱下外套,然后是衬衫。暴露出的上半身苍白如故,但上面有复杂的暗蓝色纹路,像是某种生物荧光标记,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光。
“这个基地不仅是藏身处,也是我的...减压舱。在地表,我必须将本体压缩到这个人形容器中,但在这里,在水下,在特定压力下,我可以部分展现真实形态。”
他走向透明舱体,舱门无声滑开。发光液体涌出少许,带着奇异的花香和海盐混合的气息。
“林浅,”他回头看我,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发光,“无论你看到什么,请记住,我是克,那个与你匹配度100%的存在,那个欣赏你智慧、尊重你意志的个体。形态不影响本质。”
然后,他踏入舱体,浸入发光液体中。
变化是逐渐开始的。
先是皮肤,那层苍白的人造皮肤开始溶解,不是化学溶解,而是像蜕皮一样从中间裂开。下面露出的不是肌肉组织,而是某种光滑的、深蓝色的表面,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接着是体形,克——或者说,那个曾经是克的人形容器——开始膨胀、变形。四肢延长,分化出新的关节结构。躯干扩展,肋骨位置裂开,露出内部发光的水晶状器官。
最惊人的是头部。人形头颅向后仰,从颈椎处裂开,一个全新的结构从中升起。那不是人类的头,更像是...我难以形容。多个发光的眼睛在不对称的位置睁开,下方是触须状的结构,但不是章鱼的软体触手,而是覆盖着细密鳞片、末端有精巧抓握器的附肢。
整个变形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结束时,舱体中站立的不再是英俊的克,而是一个三米多高、难以用地球生物学分类的生物。
深蓝色的主体覆盖着彩虹色的鳞片,多对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冷光。上半身有四条主触手,每条末端都有可独立操作的细触须。下半身是粗壮的、类似鱿鱼的躯体,但表面有明显的几丁质板结构。整个生物散发着一股威严、古老、非人的气息。
然后,那个生物——克——看向了我。
所有眼睛同时聚焦在我身上。
我没有尖叫,没有晕倒,甚至没有感到太多恐惧。相反,一种奇怪的平静降临了。也许是因为刚才的意识共振体验,也许是因为作为一名深海生物学家,我见过太多怪异美丽的生物,眼前的存在虽然远超常识,但有种奇异的...合理感。
“这就是...”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的基本形态。”克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比之前更丰富、更立体,像多声部和声,“在泽尔塔雷,我们以这种形态生活、思考、创造。人类形态就像你们穿着紧身衣戴着头套,能活动,但不自在。”
我走近了一步,隔着透明舱壁,仔细打量。“那些发光的器官是?”
“生物发光系统,用于深海环境下的交流和照明。这是神经索集群,相当于大脑的分布式节点。这些是感知触须,能探测水流、电场、化学信号...”
他平静地解释,就像教授在讲解解剖模型。而我,该死的,真的开始从生物学角度分析了。
“骨骼结构呢?是内骨骼还是外骨骼?”
“混合型。几丁质外板保护关键器官,内部有弹性软骨支撑。我们的身体密度接近水,所以在深海中能自然浮起。”
“繁殖方式?”
舱内的克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一种类似笑声的思维波动。
“有性生殖,但过程复杂,涉及意识层面的融合。现在讨论这个可能为时过早,林浅研究员。”
我脸红了,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失礼。但克——无论是什么形态——似乎并不介意,反而有种欣赏的意味。
“你不害怕。”他评价道,不是问句。
“我害怕未知,但不害怕已经看到的。”我诚实回答,“而且...你的思维,那种感觉,和我刚才体验到的共振是一样的。形态变了,但本质没变。”
一股温暖的情绪流过我的意识,像是欣慰,又像是其他更复杂的东西。
“你是七十年来第一个见到我真实形态后没有崩溃的人类。”克的声音温和,“也是第一个询问生物学科问题而不是尖叫‘怪物’的。”
“因为我是一名科学家。”我深吸一口气,“而你是最非凡的研究样本——不,研究对象——我是说...”
“你可以说样本,我不介意。”克的一条触手轻轻抵在舱壁上,那个动作出奇地温和,“事实上,我也在研究你,林浅。人类意识对我们来说同样迷人。你们的线性思维,强烈的情感,那种在有限寿命中迸发的创造力...都很迷人。”
就在这时,基地内突然响起急促的警报声,红光开始闪烁。
“‘门之守卫’找到了外围防御。”克的声音变得紧迫,“他们比预期更快。”
“我们怎么办?”
“转移。但这个基地暴露了,我需要一个新的藏身处。”克的所有眼睛都看向我,“以及,我需要你的决定,林浅。”
“什么决定?”
“是现在离开,让我修正你今晚的部分记忆,你回到原本的生活,假装一切只是一场奇怪的约会。还是留下,了解更多,冒着被‘门之守卫’追捕的风险,但有机会...探索更多可能性。”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直接在我的意识中说:
“包括我们之间那种罕见共振的可能性。”
警报声越来越响,墙壁的搏动变得急促。基地某处传来低沉的爆炸声,水体通过裂缝涌入,很快被自动修复系统封住。
我没有太多时间思考,但也许不需要。
作为一名深海生物学家,我毕生追求的就是探索未知。而此刻,宇宙将最深的未知带到了我面前,还附赠了一个与我的思维完美共振的意识。
“我见过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研究过最古怪的深海生物。”我直视着舱体内那多只发光的眼睛,“你觉得我会在这种时候选择回头吗?”
又是一股情绪波动,这次更像是...愉悦。
“那么,抓紧了。”克说。
透明舱体中的液体开始排空,克的形态再次开始变化,但这次是反方向——从巨大的真实形态收缩,重新变回人形。但不再是之前那个完美但普通的外表,现在的他保留了部分特征:皮肤依然苍白,眼睛是深海般的蓝色,左眼下那颗暗紫色小痣还在。
最重要的是,当他踏出舱体,全身**但毫不在意时,我注意到他背部有一些暗蓝色的纹路,像是退化的鳍或某种结构,正在快速收缩到皮肤下。
“这是...”我指着那些纹路。
“无法完全隐藏的痕迹,在极端压力或情绪波动时可能会显现。”他快速走到一个储物柜前,取出新的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裤子,“但比完整形态容易隐藏得多。”
他穿衣的速度快得惊人,然后抓住我的手:“现在,我们需要离开。我的另一处安全屋在城郊,但首先得摆脱‘门之守卫’的追踪。”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可能是跟踪了飞行器的相位痕迹,或者...”克突然停下,多只眼睛(虽然现在只有两只是人眼)同时眯起,“基地内有追踪器。不是他们放置的,而是...”
他看向我。
我愣住,然后明白过来:“我?不可能,我没有——”
“不是故意的。”克快速打断,手轻轻按在我肩上,一股微弱的电流感流过我的身体,“是纳米级追踪器,通过空气传播,吸附在衣物和皮肤上。我早该想到,他们监控了所有与我接触过的人类。”
“那现在怎么办?”
“先清除追踪器,然后制造假信号。”克走向控制台,手指在发光的界面上快速移动,“但需要时间,而他们已经在突破最后一道防线了。”
墙壁剧烈震动,这次裂缝更大,水流如瀑布般涌入。自动修复系统发出过载的警报声。
“基地要塌了!”我喊道。
“不,是自毁程序。”克平静得可怕,“我设置了在最终防线被突破时启动,防止技术落入他们手中。我们有三分钟。”
“三分钟?那我们——”
“从这里走。”克拉着我冲向基地另一侧,那里有一个看似普通的墙壁。他伸手按在墙上某个特定位置,墙壁滑开,露出一个小型潜水舱,仅能容纳两人。
“进去!”
我们挤进狭小的空间,舱门关闭的瞬间,透过小窗,我看到基地开始崩溃,发光晶体一个接一个爆炸,水流卷起漩涡,吞没了一切。
潜水舱弹射出去,在黑暗的水中疾驰。几秒钟后,后方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冲击波追上我们,将潜水舱推得翻滚。
我撞在舱壁上,克用身体护住我,他的体温异常低,但触感坚实。
翻滚停止后,我们浮上水面。我透过沾满水珠的窗口看到熟悉的景色——颐和园昆明湖的湖心岛,我们竟然就在湖面下不远处。
潜水舱悄无声息地靠岸,舱门打开,夜晚凉爽的空气涌入。
“他们会在爆炸区域搜索,认为我们死在基地里了。”克低声说,拉着我上岸,“这能为我们争取几小时时间。”
我浑身湿透,黑色连衣裙贴在身上,头发滴水。克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新换的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非人类的肌肉线条。
“现在去哪?”我哆嗦着问,夜晚的冷风让我发抖。
克脱下自己的外套——奇怪的是,那件外套只是表面湿了,内层竟然是干的——披在我身上。
“我的公寓不能回了,他们肯定监控了所有已知地点。”他思考着,那些非人的特征在月光下更加明显:皮肤下隐约的鳞片纹理,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去我家。”我说,话出口后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克看着我,那双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深海星辰。
“你确定?这可能会让你的生活完全改变,林浅。一旦选择这条路,就没有回头机会了。”
我望着昆明湖漆黑的湖面,想着湖底那个刚刚自毁的异星基地,想着那些全副武装的“门之守卫”,想着意识中体验过的深蓝与金色的共振。
然后我想起了我的生活:实验室、显微镜、论文、相亲、催促结婚的母亲、平凡而可预测的一切。
“我研究深海,因为那里是地球上最后的神秘领域。”我轻声说,但语气坚定,“而现在,整个宇宙的神秘就在我面前。你以为我会因为害怕改变而退缩吗?”
克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情绪波动流过意识——欣慰、尊重,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温柔。
“那么,”他伸出手,不是人类的手势,而是手掌向上,微微弯曲,像一个古老的礼节,“林浅研究员,你愿意加入一项前所未有的研究吗?研究对象:我,以及我们之间那种不该存在却确实存在的联系。”
我握住他的手,触感冰凉但坚实。
“条件是我有完全的实验记录权,并且共享所有研究发现。”
“成交。”他嘴角上扬,那笑容不再完美,却更加真实。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声音,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湖面。
“走。”克低声道,拉着我躲入树影,向公园外潜行。
湿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夜晚的风很冷,前途未卜,可能正被某个秘密组织追捕。
但我从未感觉如此清醒,如此活着。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次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