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与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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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吹过青梧中学的香樟道。高二(3)班的教室像一锅刚煮沸的粥,新面孔与旧相识的喧闹交织,直到班主任老张领着一个身影走进来,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是转学生白芷。”

站在讲台旁的女孩约莫十六七岁,一身洗得发白的黑T恤配工装裤,帆布鞋上沾着不知哪来的泥点。她没看任何人,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教室后排堆满杂物的角落,最后定格在靠窗的位置——那里空着一张课桌,桌角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沈”字。

“白芷同学之前在隔壁市的体校就读,体育成绩优异,大家以后要多向她学习。”老张推了推眼镜,话锋一转,“不过她性子直,可能会有些……不拘小节,希望大家包容。”

底下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体校转来的?怕不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

白芷却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径直走向那个角落。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惊得前排女生猛地回头。她拉开椅子坐下,长腿随意伸到过道,抬眼时,眸子里淬着点冷光,像深山里未经打磨的玉,带着股生人勿近的野气。

“喂,”她突然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位置有人?”

前排正偷瞄她的女生吓得一哆嗦,支吾道:“没、没人……就是以前坐过的人总逃课,所以……”

“哦。”白芷应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个磨掉漆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口热水,热气氤氲了她略显凌厉的眉眼。她没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镜子,对着光检查自己额角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上周在体校和人抢训练场地时被误伤的。

没人知道,这个看似桀骜不驯的女孩,心里藏着比谁都深的怯懦。父母离异后,她跟着奶奶在中药铺长大,听着当归补血、半夏止咳的故事长大,却始终学不会如何“温润”地活着。体校的日子更像一场逃亡,直到奶奶突发心梗,她才被接到这座城市的姑姑家,塞进了青梧中学。

而此刻,教室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暗。一个身影倚着门框,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沉静如古井。他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步履从容地走进来,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沈半夏?”老张看到他,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又迟到?你作为班长,该给新同学做个表率。”

被点到名的男生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白芷身上。四目相对的刹那,白芷莫名觉得心口一紧,像被什么细小的刺扎了一下。他的眼神太干净,干净得像药房里晒干的茯苓,不带一丝杂质,却偏偏让她想起奶奶常说的那句话——“半夏有毒,生服令人呕吐”。

“抱歉,老师,刚才去办公室帮李老师整理实验器材了。”沈半夏的声音温和有礼,他走到讲台旁放下作业本,目光转向白芷时,微微颔首,“你好,我是沈半夏,班长。”

白芷没动,只是挑了挑眉。她讨厌这种彬彬有礼的姿态,像一层精心涂抹的糖衣,底下藏着什么,她懒得猜。“白芷。”她言简意赅,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沈半夏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嘴角依旧噙着浅淡的笑意:“听说你体育很好?下周校运会的报名表还在我这儿,需要的话可以找我拿。”

“没兴趣。”白芷干脆利落地拒绝,低头拧上保温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凹凸的纹路——那是奶奶用砂纸一点点磨出来的,说能“稳心神”。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声。新来的校霸就这么不给班长面子?沈半夏却只是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第一排正中央,离白芷的角落隔了整整一条银河。

白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她不懂,为什么这个叫沈半夏的男生,明明看起来那么无害,却让她有种被看透的错觉。就像奶奶抓药时,总能一眼看出哪味药缺了火候,哪味药多了戾气。

午休铃响时,白芷被几个女生堵在了厕所门口。为首的是隔壁班出了名的“小辣椒”林晓曼,她上下打量着白芷,嗤笑道:“听说你是体校转来的?怎么,想在青梧撒野?”

白芷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眼皮都懒得抬:“有事?”

“没事就不能跟你好好聊聊?”林晓曼上前一步,故意撞了下她的肩膀,“我警告你,别以为有点蛮力就能在这儿横行霸道。我们青梧有青梧的规矩,尤其是……”她瞥了眼白芷胸前的校牌,“高二(3)班,是我们沈大班长罩着的。”

提到“沈半夏”三个字,白芷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她最烦别人拿别人当幌子压她。“让开。”她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林晓曼被她看得心头一跳,随即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推她:“给你脸了是吧?”

白芷的反应比她更快。她侧身躲过,反手扣住林晓曼的手腕,稍一用力,林晓曼就疼得“嘶”了一声。“想打架?”白芷逼近一步,气息喷在她耳边,“我奉陪。不过先说好,打赢了我,随便你们怎么编排;打输了……”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以后见着我绕道走。”

林晓曼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精瘦的女孩力气这么大,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指指点点。就在气氛剑拔弩张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都住手。”

沈半夏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尽头,他快步走来,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腕,眉头微蹙。他先松开白芷的手,再将林晓曼拉到一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晓曼,欺负新同学算什么本事?**室去。”

林晓曼看了眼沈半夏,又看了看一脸倨傲的白芷,咬了咬牙,跺脚走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白芷和沈半夏。阳光透过窗户,在他镜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不真实的幻影。

“你没必要为了我和她动手。”沈半夏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们不敢真把你怎么样。”

白芷冷笑一声,直起身:“我打架需要理由?还是说,你觉得我怕你?”她故意往前一步,几乎要贴上他的胸口,“沈大班长,管天管地,还管我打不打架?”

沈半夏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能穿透她的伪装,看到她眼底的戒备与不安。过了片刻,他轻声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因为冲动惹麻烦。青梧的‘规矩’,有时候比体校复杂。”

“复杂?”白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只知道拳头硬的是老大。”

“拳头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沈半夏的目光落在她额角的疤痕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就像这伤,如果当时能忍一时之气,或许就不会有了。”

白芷的身体猛地一僵。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最不愿触碰的回忆。那天在体校,她就是因为不肯退让,才被人用器械砸伤。奶奶知道后,哭着骂她“没脑子”,说她“像株没驯化的野生当归,药性烈,却伤人伤己”。

她猛地推开沈半夏,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事不用你管!”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出厕所,留下沈半夏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镜片后的眸光深了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刚触碰过她手腕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想起奶奶曾说过,白芷这味药,性温,味辛,能解表散寒,祛风止痛,却也有小毒,用之不慎,反伤自身。而他,沈半夏,这味药,性温,味辛,有毒,归脾、胃、肺经,生服令人呕吐,炮制后方能入药。

他们就像两味被命运胡乱抓在一起的药,药性相冲,却又在冥冥之中,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彼此。只是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写满了苦涩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