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大早，天还没亮，林岚就把盼盼从床上薅了起来。
“快点快点！奥数班要迟到了！”
盼盼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的生无可恋。我看着都心疼。
我悠闲地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吃着我的三明治，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
林岚一边手忙脚乱地给盼盼穿衣服，一边对我怒目而视：“顾远！你就不能帮把手吗？没看到我忙不过来吗？”
“是你自己要报那么多班的。”我喝了口牛奶，淡淡地说，“说好了的，你鸡娃，我摆烂。我现在正在履行我的诺言。”
“你！”林岚气得胸口起伏，但又拿我没办法，只能把火气撒在盼盼身上，“磨蹭什么！快点穿鞋！”
盼盼被她吼得一哆嗦，眼圈都红了。
我放下牛奶，站起身，走到盼盼面前，蹲下身子帮她把鞋带系好。
“盼盼，听爸爸说。”我温柔地看着她，“上午去上课，可能会有点辛苦。但是你记住，这只是去体验一下。下午，爸爸带你去一个真正好玩的地方，补偿你。”
我特意加重了“体验”和“真正好玩”这几个字。
盼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岚在旁边冷哼一声：“就知道用这些小把戏收买人心。”
我没理她，送盼盼到门口，看着她被林岚塞进车里，绝尘而去。
上午的时间，我哪也没去，就在家里的书房里，把我那个超大的工作台清理了出来。
我是一名建筑设计师，平时喜欢做一些建筑模型。我的工具和材料，堆了满满一屋子。
我把一些轻便、安全的工具，像切割垫、安全剪刀、环保胶水、还有各种颜色的卡纸、小木条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放在了工作台比较低的位置，方便盼盼拿取。
下午两点，我算着时间，开着车去了郊外的农场。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老李牵着一匹通体枣红，性格极其温顺的矮脚马在草地上等我。
“老顾，你可算来了。这匹‘巧克力’可是我的宝贝，专门给你女儿留的。”
“谢了，老李。”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过多久，林岚的车也到了。
车门一开，盼盼就像只出笼的小鸟一样冲了出来，直奔我而来。
“爸爸！”
她扑进我怀里，小脸蛋上还挂着疲惫，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期待。
林岚黑着脸从车上下来，看着这片广阔的农场，又看了看那匹悠闲吃草的小马，眼神复杂。
她报的那个马术俱乐部，是在市中心一个室内场馆，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金钱的味道。哪里有这里的天高地阔，鸟语花香。
“盼盼，换上你的战袍！”我笑着把马术服递给她。
盼盼三下五除二换上衣服，在老李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马背。
当她稳稳地坐在马鞍上，小手抓着缰绳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被课本和习题压得垂头丧气的小女孩，而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小骑士。
“爸爸！你看！我骑上马了！”她兴奋地对我大喊，声音里充满了骄傲和喜悦。
我拿出手机，从各个角度给她拍着照片。
阳光下，女孩，骏马，绿草地，构成了一副绝美的画面。
林岚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的内心正在动摇。
一整个下午，盼盼都在老李的陪同下，在草地上策马慢行。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放松，再到最后可以试着自己控制方向，她的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
这是我在过去一个月里，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容。
回去的路上，盼盼在车后座上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林岚开着车，一路无言。
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顾远，你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我看着窗外，“老李是朋友，算得很便宜。”
“我问的不是这个。”她顿了顿，“我是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下显得有些憔悴。
“你没错。”我平静地说，“你只是太爱盼盼了，爱到……有些害怕了。”
“害怕她落后，害怕她没有一个好的未来。所以你把所有人的焦虑，都变成了自己的焦虑。你把王姐那种人的话，当成了圣经。”
林岚的身体微微一颤，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
“林岚，教育不是一场百米冲刺，而是一场马拉松。你现在就把她所有的力气都耗光了，后面的路，她要怎么跑？”
我叹了口气，“我不会阻止你，因为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我只会用我的方式，陪着盼盼。我等着你回头的那一天。”
车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回到家，我把睡着的盼盼抱回房间。
林岚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检查盼盼的书包，也没有催她去做线上练习，只是默默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以为，她或许会有一点点改变。
但我错了。
第二天，当我看到林岚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竞赛通知，激动地冲我晃悠时，我知道，她已经陷得太深了。
“顾远！你看！市里举办的‘春蕾杯’小学生创意模型大赛！王姐说这个比赛含金量特别高，获奖了对升学有很大帮助！浩然已经报名了！”
她指着通知上的报名要求：“要求用环保材料，**一个‘我心中的未来城市’。王姐已经请了大学教授来指导浩然了！我们也得赶紧行动起来！”
我看着她那副狂热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期望也破灭了。
我笑了，笑得有些冷。
“行啊，比赛是好事。”
我走到书房，把我昨天整理好的那个工作台指给她看。
“材料，工具，我这里都有。你不是想让盼盼参加吗？让她自己来。”
林-岚看着那一堆卡纸、塑料瓶和旧木块，皱起了眉头：“就用这些破烂？人家王姐都找了航天模型的材料了！我们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那你就去买。”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说了，我摆烂，我只提供场地和……精神支持。”
“你！”林岚气结，“好！顾远！你给我等着！我绝对不会让盼盼输给李浩然的！”
说完，她就冲出去，开始打电话联系各种模型定制工作室和所谓的“专家”。
我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林岚，你错了。
这场比赛，盼盼或许会输。
但是你，已经输了。
因为你根本不明白，这场比赛真正要比的，到底是什么。